《与妖歌》山唤海

4、九尾狐

　　九尾狐

　　初春三月，夜雾茫茫。迷雾笼罩的青丘山上，林间的鸟儿一哄而散，发出尖锐的叫声，仓皇而逃。

　　“嘤…嘤…”

　　朦胧一片中忽而响起一阵哭声，像初生的婴儿，惹人怜。

　　“嘤！嘤！”

　　声音忽而兴奋起来，像啼哭，更像一种道不明心情的笑。

　　月亮在厚重的云后慢慢探头，有些清晰了的树林间，血迹斑驳。腥味使其他妖怪纷纷凑过来，独独不见了方才婴儿般啼哭声音的主人。

　　——

　　青丘山是块宝地，南面向阳盛产玉石，北面向阴青雘颇多。然而近几年来往之人却愈发少。

　　都说山上神明显灵，凡碰过山上草木之人，必将不复归。这不，前些日子又失踪数十人，自上山后便杳无音信。很快，山脚下几个小村陆续荒废，少有人出没了。

　　某日夜深，树林中几道白光一闪而过，有些以夜视能力为傲的妖怪都看不清。

　　应该是个修为千年的妖怪在这里出没。

　　“嘤…嘤…”

　　婴儿的啼哭骤然而起，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一起淹没。

　　今晚月色极好，湖水晶晶亮的模样煞是美妙。

　　平静的湖面自水花声响起，便渐渐泛起涟漪，层次分明，颇有一种意境美。

　　咕噜咕噜。

　　嘤…

　　随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孩童从水中探出头，小巧的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表情，爬上了岸。他似有目的又无地在树林中窜，平常喜食人肉的妖怪们这时纷纷避让，实在不愿碰上她。

　　孩童一路跑到山脚，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那里的炊烟。

　　“嘻嘻！”

　　孩童蹦跳着过去了，在废弃的农家小屋门外，轻轻敲了下门。

　　如她所料，门并未锁，里面的人烤着火睡得正熟。

　　“愚蠢！”

　　孩童笑眯眯地，背后的尾巴慢慢显现，尖尖的耳朵时隐时现。

　　“嘤嘤……嘤！”

　　睡梦中的人好似听见婴儿哭声，半梦半醒间，心口突然一阵撕裂的疼痛，疼到睁不开眼，哀嚎连连。

　　背后的尾巴似利剑，贯穿眼前凡人的心脏，吸收人的精气，再将其撕扯开来，霎时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一炷香时间不到，孩童舔舔嘴角，咧开笑了，邪魅笑容不符年纪，令人心惊。

　　她收了尾巴，继续向山外面走，身上依旧一尘不染，又换上了那副无辜的神情。

　　天逐渐亮起来，孩童走到热闹的早市，开始寻觅目标。

　　沉睡许久，该是填饱肚子的时候了。

　　"嘤……嘤嘤嘤……"

　　孩童坐在了地上，哭起来吸引那些心软之人的注意。

　　"小丫头，发生何事了？"

　　"嘤……"

　　长相惹人怜爱又独自出现的孩子，果真能引来许多人。她心里开始窃喜。

　　围观之人聚了七八个，孩童泪眼下的嘴角渐渐勾起。凡人看不见的几条尾巴也开始靠拢，准备一举击破。

　　"妖孽！"

　　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大喝，孩童的尾巴下意识缩了回去。不知哪里来的除妖人，法力高深，却偏偏被自己遇见了。

　　"不准妨碍！"孩童不知住手，内力传音过去。

　　"放肆！"除妖人不知哪里来的一击，孩童瞬间被击倒。

　　聚拢起来的人们见她晕倒，却像中了什么操纵术一般散开了。在人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是谁抱走了孩童。

　　不知流失了几天时光，孩童幽幽转醒时，眼前的景象却不是熟悉的山林。

　　"可恶。"孩童跳下床，望着满是符咒的房间，咬牙切齿。

　　"不除掉你已是上天恩泽，如今这般性情浮躁，真不怕现在就上黄泉路？"脑内传来清晰冰凉的声音。

　　孩童瞪大眼睛，心道这分明是自己该对凡人说的话，这次却是别人对自己，她九尾哪受过这等侮辱！

　　"九尾妖狐！吾天机玄道此次奉命收降你，如若不知悔改，吾必让你灰飞烟灭！"

　　九尾哼哼两声不说话，就认为这人是在说笑。

　　之后的日子，好像平淡却又时刻夹杂着怨气与杀气。

　　第一次，当九尾想逃跑时，天机废了她百年功力。

　　第二次，当九尾想逃跑时，天机捆了她几天几夜。

　　……

　　第十次，但九尾想逃跑时，天机一道雷劈了过去。

　　……

　　第二十三次，当九尾想逃跑时，天机把她拖了回去。

　　……

　　第八十四次，但九尾想逃跑时，天机看着她自己回来了。

　　而这一次，天机放任她在外停留数十日，因为他知道九尾总会回来。

　　九尾回了青丘山，却没有带着血腥味了。

　　清风微凉，穿过未消散的雾霭，再也没有沉闷的气氛，好像九尾就应该这样存在吧。

　　这一片的山原先是属于她的，如今不知是谁占山为王。

　　不过她也不在乎了。

　　就在她欲离开之时，却被拦住了。

　　"何事？"九尾倒也没恼怒。

　　"叽，叽叽。"众妖中传出一个使九尾不舒服的声音，仿佛在嘲笑她似的。不过她性子不似当年，也没立刻动起手来。像斑鸠一样的妖怪在众妖的让路下走到了九尾的面前，盛气凌人。

　　九尾无趣地看了她一眼，绕开她就走。

　　灌灌作为这里新的霸主，自然看不得有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挥了挥翅膀，吩咐众妖直接攻击九尾。

　　"区区小妖，吾从以前就根本不放在眼里"九尾展开三尾，抵挡着其他妖的攻击。

　　因为她答应过天机再也不杀生了。

　　在九尾看不见的地方，灌灌化作一位女子的模样，看着九尾的这个举动，笑了起来。

　　九尾，你终究会败在我的手上！

　　——

　　天机坐在屋内，使用观威，探看着九尾此时的情况。既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无奈望着屋子内布满的符咒，闭上了眼睛。

　　青丘山上愈发阴沉，久久不见的乌云，遮住了大片天空，九尾撇了一眼，暗道不妙。

　　灌灌终于露出得逞的奸笑，在背后给了九尾一击。九尾反应迅速，第四条尾巴挡住了攻击，看向灌灌那边。灌灌吹了声口哨，被阻挡的众妖又扑向九尾。她不得不再召唤出两条尾巴抵御，说了声："卑鄙。"

　　灌灌几年前修成人形，就是为了能有这一天。彻底击溃九尾，占据她的位置，让她永远消失在青丘山。

　　这样想着，灌灌对着九尾发动密集又致命的攻击，招招不留情。

　　"嘤……！"

　　九尾再用两尾与灌灌相战，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处于下风，却还是不愿意下杀手。

　　灌灌对准九尾未防御的死角，狠狠一击，正中九尾。

　　就是这一刹那，所有的妖一同攻击，实实是想要九尾的命。九尾下意识闭上眼睛却没有中招，好像有一层结界保护着她。

　　——是天机！

　　从未露面的他，竟来保护她！

　　天机那么强的一个人，现在竟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他之前在做什么，满身是伤还来帮我抵挡这么强烈的攻击！

　　血迹遮掩住了他的眼，可那清晰的声音，不带温度的声音，她还记得。

　　"保持……善……"

　　这是你的本性……

　　天机，就连他的最后一句话都未说完，就在九尾的面前化作一阵烟尘，永远的散去了……

　　那天，九尾第一次召唤出最后一条尾巴，她屠了青丘山，永远的废了灌灌，沉入那湖底，许久许久没有再出现过。

　　最后一次，九尾想逃跑时，再也没有人拦住她了……

　　——

　　"所以，这便是你找我来讨要孟婆汤的原因？"孟婆端起了手边的茶，淡淡喝上一口。

　　九尾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迷茫。

　　"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我，始终是一个不得善报的妖。"

　　她的声音悠扬沉静，看透几世人生似的，淡然沉默。

　　孟婆亲手端了碗汤给她，什么也没有再说了。

　　——我是青丘山的九尾妖狐。

　　食人肉，不知善良是什么。

　　“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