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君之手，与君偕老》思默尘

9、奋不顾身的冲动 中考了，但

　　第三次模拟考刚结束，所有人便迎来了一次真正不容丝毫马虎轻松的考验,体育考。由于Z省的政策要求，中考的体育考试会在中考前半个月提前进行。考试内容无非就是男生千米，女生八百米，再加上排球、乒乓球、羽毛球等等自由选择的项目。
　　从知道体育考试具体日期开始，所有人的作息都变得规律起来，包括一直晚上窃窃私语的默远和思辰两个。尤其是昨晚，早早地洗漱，早早地上床，早早地互道晚安，早早地进入梦乡，然后今早，早早地起床。由于考试原因，学校还特意取消了今天的早读，允许所有人迟起半小时。
　　但可能是生物钟一时半会儿调整不过来的原因，默远还是正常时间醒了过来，便再也没有了睡意。照常看了看思辰的睡容，突然想到了昨晚半夜醒来听到的声音。可以清楚地知道，那是思辰的低哼，像是在忍耐怎样的疼痛，不想被人发现。可默远还是醒了过来。
　　其实早在好几周之前，自己就已经知道思辰偶尔会在半夜捂着肚子蜷缩在被窝里。第一次发现时，默远担心地直起身子看着那挣扎的脸。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却在不自主地抖动。两只手拄在肚子上，被窝高高地隆起一个包。
　　第二天的一早，默远没等洗漱就扯着思辰问昨晚他怎么了，是不是跟回家的时候一样，胃疼的难不难受。思辰愣了愣后摆摆手不在乎地回了句没事之后，便起床自顾自地洗漱起来。
　　默远才不会相信什么“没事”的说法。但他知道思辰这么说肯定是不想让自己继续问，那么自己就应该对这件事保持沉默。但沉默却不代表着沉默。他又开始紧盯着思辰吃早饭不喝冷水不吃辣，晚上时不时地醒过来看看。如果又看到哪忍耐紧闭的眼和不自主抖动的眼皮，就又开始心里打鼓。
　　“还好，这几天都少了很多，应该就是吃的不规律弄出来的肚子痛，也不知道寒假里到底是饿了多少天还是撑了多少顿。”默远心里安稳了些许，开始看看窗外早了好多升起来的太阳，想着今天马上要开始的体育考试。
　　这是自己第一次的战场。

　　9点整，默远和思辰来到操场上。看到角落停着一辆大巴车，应该就是镇上学校来监考的老师。听班主任说，由于方圆这片地方就只有这一所中学，所以上面特批他们学校是一处中考考点，省去他们跑到其他学校参考的麻烦。尽管这里的操场只是泥土夯实并不是橡胶跑道，尽管由于场地限制每一圈并不到标准的200米，但还是成了一处考点。不仅省去来回坐车的不方便，更是少了陌生环境的紧张。所以在心底里，两个人对这次的体育考并没有很大的担心。
　　拿着手上的号码，看看自己的排组，下一场就是默远了。扭扭头甩甩手，做一下简单的准备活动，站在起跑线上。眼角瞥着跑道边上的思辰，耳朵听着号令枪的枪声，这一刻的默远，竟感觉整个世界这么安静，似乎听到了什么天籁，直到“砰”的一声冲天而起，才撒开腿跑了出去。虽然思想还停在原地，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冲到了前面。
　　农村的孩子有事没事就在山上跑，虽然只是15岁的年纪，但在规定的时间里跑完1000米也是比较简单的事儿。4分钟后，默远顺利地站在了跑道外，看着站在起跑线上的思辰。还是眼角瞥着跑道边上的人，耳朵听着号令的枪声，默远想此刻的思辰是否也是和刚刚的他一样，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沉默。
　　一圈，两圈，三圈，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默远坐在操场边的主席台上，看着奔跑的身影，想着结束后去买点啥吃的补充一下并没有消耗的体力。却在摇头晃脑的时候发现思辰的右手，又使劲地拄在了肚子上。
　　不是胃病又犯了吧。从台上蹭地跳下来，紧紧地盯着。
　　眼看着到了最后一圈，思辰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默远想跑去跟老师说一下情况，却想到这是中考，哪会有什么通融第二次的机会。最后只好自己冲了出去，跑到思辰旁边，一同跑起来。一个在跑道内，一个在跑道外。想出声问一句，却又怕好不容易撑到现在的那口气被自己打乱。只好一直跟着跑，眼神担忧地看着思辰的脸色。要是真的出现了什么情况，也顾不得什么考试了。
　　还好，还算顺利地跑到了终点。默远抢先跑道终点线前面，一把扶住冲进怀里的人，半扶半拖地搀到旁边。本来想送回寝室再躺下，却在路过主席台的时候直接躺了下去。
　　“让我先歇会儿。”思辰有气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
　　“起来，刚跑完步不要坐也不要躺，走回寝室再说。”但明显，思辰已经没有继续的念头或者体力了。看着烂泥一样的思辰，默远也只好作罢，在旁边顺势躺了下来。“别晕了啊！”
　　春末的太阳已经有了些许的暖意，没有云而蓝得出水的天空里，就剩一个太阳，瞩目却不耀眼。
　　阳光下有个矮小的影子在从主席台慢慢地挪到宿舍楼。仔细看，却是一个影子背着另一个。

　　虽然有点波折，但体育考终究成功地成为了过去式。现在摆在眼前的，就只剩6月15日拉开序幕的中考。教室前一天一天改变着的倒计时时刻提醒着所有人，接受审判的日子越来越近。而教室里，则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经过体育考一事之后，默远心里越来越慌，每次下课都转过头来看着思辰，上课也偷偷地一直往后瞄，就差在背后装个摄像头，好时时刻刻地注意着思辰的脸，生怕又变得煞白或者发青，一声不响地就晕了过去。这样的结果就是思辰被弄得神经质，但又没办法阻止默远的一系列动作，只好每次都语重心长地跟他保证一遍又一遍，保证自己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但对于思辰的保证，默远也就只是一听，打死也是不会放在心上。
　　就这样一直到了中考前两天。学校按惯例进行放假，让同学回到家里调整，考试前晚再回学校。
　　“真的不用我陪你们回去吗？”默远对着余刚说，却在看着思辰。这似乎是自己跟他说的仅有的几句话吧。自从他来了这个班级，好像也并没有发生什么自己招架不住或者要疯狂跳脚的事情，反而是在他有意无意之下，和思辰相拥而睡了一个晚上。
　　“恩恩，默远哥，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看着身边余刚搀着的思辰，脸色隐隐有点发白。不知为何，一早起来之后思辰便觉得不舒服，胃隐隐作痛。默远没办法只好去跟老师请假，不到中午，便放学回了家。
　　“是啊，放心吧，我不是跟你保证过的。”思辰的笑容在默远眼里却觉得奇奇怪怪，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默远这个人就是这样，毫不保留地相信自己的兄弟。自己说了那么多次后，思辰还是不让自己送他回家，那他便不送。
　　“那好吧。至于你的保证，我才不信。但是你自己，一定要记得你自己的保证。”然后又对余刚说，“不要相信他的什么狗屁保证，有什么事情，就只能靠你了。”曾经那么提防出现的人，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希望全部寄托的地方。
　　不知是该说人心难测世事变迁，还是应该怪上帝太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得到余刚的点头保证后，默远才同意从两个人面前让开，让他们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但只要他们回头看了看，就知道有个人悄悄地走在后面不远的地方。用他的理由，便是“反正顺路”。

　　回到家里的默远也没有怎么准备即将到来的中考，而是真的开始放松自己，调整心态。最后两天，并不能提升多少自己的知识掌握度，但调整好了心态，却可以让发挥变得更加稳定。毕竟按默远的成绩来说，只要不出意外，那全县最好的高中的大门，他是一定会去走一遭的。只是看着夜空里闪闪烁烁的繁星，他没有想到，这人生的意外，真的就那么发生了。
　　开考前晚，看着思辰虽然还是有点泛白但明显已经有了精气神的脸色，默远松了一口气。
　　“回去去了医院，吃了药，不要担心啦。我还要超常发挥，和我家小寒子一起上高中的呢。”一句玩笑并不能掩饰什么。但到了这个时候，默远也只能选择去相信。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拿起准考证和笔袋，准备好的所有初三战士们在考场外排好队，等待着踏入没有烽火狼烟的战场。
　　语文。数学。英语。一门门考试没有任何波澜地顺利结束，就像考场外的天，蓝的快渗出水来，微风吹过，可以在教室里听到老墙垣上藤蔓的摇曳，可以听到半空鸟儿扇动翅膀，还有小溪里时不时翻腾的水花。
　　考试结束，思辰兴奋地跑过来跟默远大喊，只是那声音却实在是轻的像是耳语。
　　“默远默远，今年中考的卷子是不是很简单你说，我竟然都会做呢！我就说我一定会超常发挥，然后还和你在一起，继续祸害你好几年。”看着思辰脸上那洋溢的笑脸，默远从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温暖，却又有着一阵阵的难受。今年的试卷的确是很简单，但就算再简单，思辰再怎么超常发挥，也不可能和自己一样，考上那所高中吧。但看着那像是可以闪耀整个人生的笑脸，默远又怎么忍心说的出这些事情。
　　“是啊，你还要再祸害我好几年，真的是太不开心了。”
　　没听到或者是听到了选择无视，思辰自顾自地兴奋着，“还有明天最后一门，满分160分的科学，一定要把你拿下。哈哈。”
　　那个时候的我们总是会因为一点点的幸福而兴奋不已，觉得那是整个世界对自己的眷顾。因为那时候的我们还小，我们的世界还小，我们的人生还小，我们的梦想也还小。只要有一点微妙的小幸福，便是我们一直快乐的理由。
　　第二天的考试，思辰是春光满面地走进教室的。脑海里可能是在想着两个月之后，他和默远就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高中，穿着一样的校服在同一个跑道上肆意狂奔的场景吧。于是，便莫名地笑了起来。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教室里回旋，紧张肃穆的气氛让人听得到笔尖划过写下的名字，像是在丰碑上刻下属于自己的誓言。
　　但开考没过多久，思辰的左手却又慢慢地往肚子上拄。额头也开始泌出几颗冷汗。紧紧地忍着，这时候的放弃，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机会啊。用力撑着肚子，身子不自觉地蜷在一起，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低。最后，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眼神迷离地看着试卷。
　　监考老师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却由于监考政策不敢擅自妄动。两个老师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观察一会儿再说。却不料，低头商量的时候，静谧的教室里突然出现了一声突兀的声音。
　　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只手无力地架在桌子边缘，微微晃动。地上的黑色签字笔从桌子边滚到了另一个考生的脚边。
　　一个老师手忙脚乱地背起没有丝毫力气的身体，急匆匆地跑到了医务室。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那些所谓的规则。
　　单薄的背影无力地瘫软在教师的背上跑出教室门口时，默远从来没像那时候一样觉得这个世界的冰冷寒意。尽管知道思辰所谓的试卷简单和超常发挥在这场战争前面没有丝毫意义，但他的心底，又何曾没有过幻想过，幻想过两个人一起在铺满白雪的路上嬉笑打闹，跑过食堂踩着铃声走进一个叫高一的班级。尽管那可能只有很小很小的可能，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放弃的时候哪怕所有人给你支持也会心灰意冷，有所期望的时候就算全世界都反对也会义无反顾的坚持。
　　于是，默远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世界深深地恶意，尽管，这并不是世界的错。而他，也仅仅是为自己接下的动作找一个说不过去的理由而已。欺骗自己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
　　对着留下的监考老师喊了一句“老师，我交卷”后不管整个教室多少人惊讶疑惑的眼神，飞奔一样地追着尚未消失的背影而去。
　　他们说，人这一生，至少要有一次奋不顾身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