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记》南璞

5、第 5 章 黄粱梦醒（5）

　　晨晖原是立在辰祉身后，见长兄无恙，遂安下心来，目光复又投向了还在河中艰难淌水归来的众兵士身上。

　　周围人皆沉浸在或劫后余生，或与亲人团聚的喜悦之中，好似一下子忘却了还在洪水之中为他们抵挡水势的将士们。而此刻的他们却在拼尽全力，抵住水流冲击，反身一个接着一个游上岸。不敢立刻休息，而是再次转身扯住缰绳，帮助后一位同伴好顺利登岸。

　　直到最后一人安然上了岸，众人这才如释重负，皆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地，复又相互间看了看，而后才朗笑出声，似是在庆祝这次营救的胜利。

　　被挤入水中好似就是那么一瞬。晨晖还沉浸在众人皆得平安的喜悦之中，根本还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恍惚间好似见到了长兄想要冲破人群接住她的那只手臂……接着便是一声巨响，五官之中被胀满浑浊的液体，它们挤压着原本就已稀薄的空气，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渐渐被抑制住呼吸，她想抬头，想拼命向上挣扎，但洪水奔流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容不得她有丝毫的逃脱……

　　一瞬间的清醒，晨晖不经自嘲，原来这就是死亡来临前的感觉，痛苦中夹杂着无法言说的折磨……但她还不想死，她想活着，想将浑浑噩噩浪费掉的十年弥补回来……

　　可眼下，她好似再也没有这机会了。她感觉到了脱力，感觉到了再也没有氧气的注入，她好似不再是活物，如同这洪水中的一块砖，一砾瓦，一棵枯枝，一粒碎片般，渐渐湮灭了“生”的气息……

　　…………

　　河岸边。

　　骚乱一起，四人渐渐被人群冲散。辰祎下意识的便先牵过离着自己最近的两个弟弟，将两人护在怀中。正当他准备一同拽过妹妹的时候，变故突起！后方一阵力道倏地向妹妹袭来，他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人相挤，一个错身间便跌落进了洪水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晨晖！”他伸手，双目怒瞪，惊骇万分，拼命想要冲破人群，攥紧妹妹伸向他的手臂，可一切皆是徒劳，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撞，跌落，直至消失外，好似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辰祎像是失了魂般不管不顾的往前冲，什么翩翩佳公子，什么老成稳重都抛在了脑后，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妹妹的兄长，一个无能且懦弱的兄长罢了！

　　辰祐辰祉也是吓了一跳，两人被辰祎护在胸前，并没有看清晨晖是如何跌至河中的，只听得兄长的一声惊吼，纷纷调转头来，可眼前除了滔滔的洪水外，哪儿还有妹妹的身影？

　　看着兄长的神情，两人顿觉不对，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恐惧，辰祉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是辰祐率先反应过来，拽住不断往前的兄长，大声道：“大哥！大哥先冷静！妹妹吉人天相，万不会有事！”他强自镇定，可微微颤抖的语气，却泄露了他心底的忐忑。“咱们……咱们去找方才将大哥救回来的祁大人，请他借兵下河去搜寻。还有……还有下游，若是妹妹被冲到下游见不到我们，指不定怎么害怕呢。”

　　他抬头，有些六神无主，只氤氲着泪珠瞧着辰祎，千言万语间，终讷讷叫了声“大哥……”

　　话毕间，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也是害怕的，不确定的，揪心的……谁都没料到会出这事，眼下的他迫切需要找一个支撑，一个主心骨。

　　听到辰祐所言，辰祉也一把拽住辰祎的袖子附和道：“对对对，大哥我们去借兵！赶快去借兵！”说着便想拽着二人往方才那玄色身影所立之处而去。

　　绝望的情绪被弟弟打断。看着面前尽管害怕可还依然相信着他，依赖着他的弟弟们，辰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了一瞬，便准备依着辰祐所言，去寻那位大人。只这掌心不断收紧的拳头却揭示出他心中到底有多么的不甘……

　　可这混乱起的实在突然，再加上岸边到处是刚从对岸撤离过来，精力耗尽的学子师长，以及各府闻讯赶来接人的家丁小厮，一时间场面颇有些难以控制。于晨晖之后，接连不断有人被挤进了洪水之中。想要控制住自己不被推进河中已是艰难，更妄论想要突破混乱的人群去寻人了。

　　三人一时间被困在了当中，进退两难。

　　正此时，只闻得“咔嚓”一声巨响，一旁岸边的参天巨树被齐根而斩，瞬间倒进了洪水之中。祁暮筠收刀，神色凝重，左手一挥，吩咐兵士入水救人。

　　那入水的巨树稍微阻隔了些水势，也谨防大部分入水之人被水流冲走。

　　被这响声一惊，混乱不堪的局势这才兀的戛然而止。反应过来的众人才发现，不少人由于推搡已被挤进了洪水中，而原本于岸上休息的士兵们也早已重新跳入河中开始施救。

　　人群之中也不知谁高呼了一声“救人！”众人这才分散开来，让步的让步，找绳的找绳，以期能将靠近岸边之人先拖拽上来。

　　只这让步的一瞬，却将那混乱的源头给突显了出来。

　　却见一雪鬓霜鬟的老者正挥舞着双袖，面目狰狞的往前冲来。一旁身着青衣的学子们尽力拦在他身前，更有一小厮直接踉跄着抱住了他的右腿，可却无甚大用。暴雨之下，老者披头散发，状若癫狂，如入了魔般左右挥舞着往前冲，手中更是不知从何处寻摸来一把利器，不住地向前一通乱刺。

　　相拦的学子们碍于此，只能且拦且退。但岸堤上的百姓并未撤离退尽，人挤着人，脚踩着脚，加之周围不明所以的人更是被那利器所吓，这才引发了方才的一阵骚乱。

　　现下这一静一退，愈发显得老者的行为疯狂。

　　先前让步的众人也随之见到了这一幕。兀的，从人群之中又挤出一人来。来人面露焦急，语气暴怒，只听听得他对那老者大喝一声：“严仲之！还不快住手！”

　　这严仲之严老正是先前被辰祎敲晕的崇文阁掌事严先生。

　　辰祎毕竟还未成年，又一直尚文，对于武力不过只学了些强身健体的皮毛，所以这一掌劈下，仅过了河，老先生便悠悠转醒过来。

　　可他这一醒，便如同失了魂一般，神神叨叨，口中不停念叨着：“救书！救书！”

　　身边相熟的学子见状，立即起身上前查看。可这人一多，像是更加刺激到了那严老先生。只见他突然间一个窜起，猛地扑向面前的学子，抽出原本藏在腰间防身的匕首，而后便是一通乱刺，想要冲出人群，返回对岸去。

　　一众学子们骇然，眼前这面目狰狞，发了疯似的老者，哪儿还有往日崇文阁掌事先生的半分风采？更有学子被他掌中利刃所吓，不住地挤压着人群向后退去，跌至在了人群之中……

　　因而这才引发了此次的骚乱！

　　随着方才从人群中走出的老者的那声暴喝，严仲之似有触动，这才缓缓顿住了动作，僵硬着头颅循声转了过去，只这眼神依旧空洞，不甚清明。

　　这厢那老者吸引了严仲之全部的注意力，那厢身后突然窜出一个机灵的捕快，偷偷地向着他靠近，唰的一个飞跃，近身夺过了正在愣神中的严仲之手中的那把利刃。

　　反应过来的青壮年们立即上前相帮，齐齐摁住了还待反抗的严老先生。只这力道未曾拿捏得当，老先生原先狰狞的面容中流露出一抹痛色，惹得先前护着他的那小厮不住的向着众人磕头，之前那出声相阻的老者也面露不忍，快步走出人群，来到这厢跟前，急忙道：“诸位，诸位且慢！”

　　小厮似是见到了救星，将面容对准老者，连番磕头道：“院正！院正大人！快救救我家老爷吧！”音容急切，确是一片护主情深。

　　来人正是这山麓书院院正蔡庭弗。

　　蔡院正一面让那小厮先行起身，一面对着众人道：“诸位，可否先听老朽一言？”

　　在场诸人观这老者正气凛然，又听得那小厮唤之院正，便已知晓此人身份，先头那捕快规矩行礼道：“大人请说。”

　　蔡院正看着被擒服在地的严仲之，可谓是又怜又恨，且怒且悲。怜，是怜他爱书惜书之心；恨，则恨他竟为了那些书而枉顾百姓之性命！可终究还是“怜”字占了先，遂才开口想为其辩解一二。他所述与先前辰祎所言并无甚差别，不过比之更详细具体，其中更是强调突出了严先生的不易之处。

　　果不愧为院正，这一番说辞下，，竟有不少百姓为之动容，感叹“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那小捕快眼神转了转，却也不想就此放人，只拱着手一脸为难道：“这……院正大人，并非小的不肯放人，只是这严先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持凶伤人，且……”他一指另一端正在施救且还未顾得上这里的人群，痛心疾首：“这事端造成的后果现下还无法估计，若……”他语气稍顿，但话中未完之意众人都已听得明白。末了，还添了一句：“实在是恐难以服众啊！”

　　“确实！”话音刚落，人群中又走来另一人，先是向蔡院正施了一礼，而后才继续道：“院正，严仲之所为已妄为人师，在下认为应将其革除崇文阁掌事一职，以正我山麓书院百年声誉！”

　　来人语气铿锵，一脸肃然正气，在场的学子只一眼便认出他来。此人乃书院刑事堂首教申晋，掌管的便是书院日常的院规庭训。

　　只是申首教话一出口，蔡院正神色便是一凝。

　　申晋的话错了吗？显然是没有。不仅没有，且还公平公正，站在了书院的角度，一心为着书院声誉着想。但很明显，院正是想保下严仲之的，只这小捕快与这申首教的话让他一时语塞。一时间，场面便有几分焦灼起来……

　　而另一边。那巨树往水中一沉，很快又浮上水面。只一眨眼，散落在树边会泅水的人很快攀了上去，坐稳后又想方设法帮着那些兵士们将溺水之人拖上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