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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我的父亲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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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周安平并不喜欢的我的姑姑吴曦燕,这无干于姑嫂关系。周安平对吴曦燕的不满,来自于吴曦燕这个人本身,她认为吴曦燕太喜欢倾诉自己的不幸,太喜欢指责前夫家的不是,这么多年来,她的耳朵几乎已经起茧。
我的母亲更加不满的是,她的女儿,也就是我,居然心甘情愿地对吴曦燕的倾诉洗耳恭听。
有一回我去我姑姑家,当时我表姐唐大林正在读研究生,正在医院苦哈哈地跟导师的门诊。
我姑姑吴曦燕塞给我一个盒子。
盒子是红色丝绒制的,看起来已是破旧,不像是新买的东西。打开盒子的时候发现盒子的铰链处都是坏的——
盒子里是一个白玉的镯子,成色不算很好。
“你别嫌弃,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的姑姑说,“这是你奶奶在我结婚的时候传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对她说,这东西照理该传给我表姐唐大林。
“不用。”我姑姑说,“你姐姐像个男孩子一样,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
唐大林的确像个男生,从小就是。以前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我婶婶带着唐大林和吴臻臻一起去公共厕所。唐大林一脚刚踏进女厕所,就有人喊我婶婶,“哎!怎么回事儿啊,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带进女厕所啊?”
此事一直被引为笑谈,最终成为了每次聚餐的必备节目。
就算我表姐唐大林不稀罕这个镯子,我也不该要,我说,就算唐大林拿这个镯子当摆设,压箱底也行。
我姑姑吴曦燕拿起盒子就往我包里塞,“说了给你,你就拿着,我妈给我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能交到唐家人手里去。”
我蓦然心惊。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包里有一个烫手的手镯,彼时我还藏不住话,回家后在饭桌上立马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跟我母亲说了。
“找个时候把镯子退到你奶奶那里去。”我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的母亲为此训诫我,却不是训诫我收了我姑姑的镯子,而是告诫我,做人要学会放下,不要耿耿于怀,斤斤计较。
我小声反驳我的母亲,“可是谁也不知道姑姑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们没有理由让她放下啊。”
我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与其衡量是非的尺度,所以我的母亲对我姑姑的所言所行无权置喙。那个时候我自己却忘了,我的母亲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其衡量是非的尺度,我对我母亲对姑姑的评价这件事自然也就无权置喙了。
只是身处其中之时,我母亲将自己当做了世间万物的尺度,道德的标杆。而我虽然讨厌与人论及道德,但那时我的确也将我自己当做了世间万物的尺度,以及道理的本源。
我母亲对我的反驳怒从心起,但她为了维持自己一个理性人的形象,压制了自己的情绪。
她说,她只是觉得做人不要在别人背后说那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唐家种种,都不该再提,没有意义。说到最后,我的母亲几乎哽咽,“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说这些。我只知道我嫁到吴家这么多年,就是吴家的人,我为吴家做了一辈子贡献,我坦然,我问心无愧!”
她又一次感动了她自己。
所以我说她与我的祖父祖母并无区别。幼时我看电视剧,电视剧里说坏人的心都是黑色的,彼时我已经知道黑的反义词是白,便对一旁的祖母说,“奶奶是好人,所以心肯定是白色的。”
还在看电视的祖母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我的心不是黑心,也不是白心,我是一颗红心!”说到“红心”二字时,她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骄傲自豪。
她也感动了她自己。
后来我想,我的祖母和我的姑姑一样,她极力挣脱了过去那个荒唐可怕喊口号写大字报的斗争时代,可她的骨子里却在悄悄地怀念。
我的母亲作为新时代的职业女性,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些权利。她也极力挣脱了那个女子嫁到夫家便像献祭一样没有自我的时代,她似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可是她精神的故乡,仍然处在旧社会偏僻的山村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与我的母亲谈心。因为我发现,她和我的姑姑吴曦燕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她也为自己的婚姻感到不平,并且渴望倾诉。但是她不愿公然承认自己婚姻的不成功,更不愿承认她早已满腹怨怼需要发泄需要倾诉。就像一个用仅剩的最后一点钱买下食物的穷人,吃进嘴里发现食物已经变质,也要继续咀嚼下咽,并且阻止自己想要将食物呕吐出来的生理反应。她视这种呕吐为不道德。
而我已经学会了不与她争辩,毕竟我无法赤裸裸地指明她逻辑上的漏洞:在她评价“我姑姑背后说唐家人”这种行为不道德时,她自己也在背后指责了我的姑姑。
我更不愿与她讨论她的婚姻。
我记得曾经,我不但愿意对我姑姑的倾诉洗耳恭听,对于我母亲的抱怨,我也是不拒绝的。我甚至觉得我有做心理医生的天赋。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医者不自医,同理,如果我遇到的是我自身家庭中的问题,我也就无法客观地给出建议了。
因为当我身处其中,便无法清醒审视问题,而当我将自己从家庭剥离开去,给出客观建议时,我母亲便要骂我冷血无情。
我一直不觉得我的家庭幸福,可是我的父母并不承认这一点。他们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如果我胆敢说不,他们便要责怪我不知好歹。但我并不认为我活得比唐大林或者吴臻臻幸福。只是我的不幸,没有那么狗血,没有那么典型,没有八点档的话题性。但我的不幸是最普遍的,是时代分配给这个世界大多数家庭的不幸,这种不幸,无人同情,甚至无法向人开口言说。就像中产阶级,他们比大多数人生活得更优越,可是他们是不幸的,因为他们看得见更上层的模样,带着爬上上流社会的希冀,可上层的蛋糕只有那么大,早就被瓜分完毕,于是中产阶级被现实击得头破血流,却无法叫苦。
我的父亲吴宏文与我的母亲周安平是高中同学。
我的父亲原本考上了我老家附近县城的一中,县城最好的中学,但是因为一中离家太远,一月只能回一次家,无法帮家里干农活,所以上完高一我父亲就换了离家近的农村高中。比起农民家庭短视这种说法,我更愿意心地善良地相信这是身为农民子女的无奈。
高二的时候转学的吴宏文和我的母亲周安平成为了同班同学。
他对周安平的第一印象产生于一次上课铃响时。当时吴宏文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在上课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几个女同学一起进了教室的门,边走边说边笑。吴宏文并不知道那几个女生在说什么,他只注意到其中一个女生笑的时候嘴巴咧得最大,眼睛眯得最小。
他心想,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难看。
于是他记住了这个女生,并且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预感的东西——
这个女生将来会成为他的老婆。
这个女生就是我的母亲周安平。
以上,就是我父亲与我母亲的罗曼史。这段罗曼史,是在我高中的时候告诉我父亲“一见钟情才是真爱,日久生情都是习惯”的后,我的父亲才告诉我的。我无法证实,这段仅仅发生于我父亲内心独白的故事是不是确实存在的事实,尤其是他说起这段罗曼史的时机又是如此的尴尬,似乎只是为了给他们所谓的爱情正名。
在之后我又听说了“一见钟情不过见色起意,日久生情不过权衡利弊”,这次我并没有把这句话告诉我的父亲。因为我怕他露出什么马脚,令我们彼此尴尬。
在我了解这段罗曼史前,我不是没有探寻过我父母的爱情。我曾经是一个好奇心极度旺盛的人。我不但探寻我父母的爱情,甚至在知道有安全套这种东西之后,还光明正大地问我的父母要过,理由是没有见过,想看看长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我还小,并没有意识到不是每一对已经有了孩子的夫妻都会有那种东西。
我听过的,我父亲与我母亲爱情的最早版本,是从他们大学毕业开始的。
他们是高中同学,但是考到了不同的大学,大学时期并没有恋爱,只是偶尔书信往来。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我的母亲给我的父亲写信说,她快要大学毕业了,她的父母打算把她嫁出去,她问吴宏文,愿不愿意为她做军师,出谋划策。
放在几乎人人荷尔蒙外喷的今天,这信中含义非常浅薄,不需要咀嚼。但我的父亲吴宏文是一个不解风情的人。可正是这个不解风情的人,看见信中内容的那一刻福至心灵,他知道周安平需要的不是一个军师,而是一个男朋友。
于是他们开始了以结婚为目的的自由恋爱。
我的父亲在恋爱过程中送过我母亲很多东西——
项链,在我母亲坐公交车的时候被偷了。
自行车,在我母亲把它停在家门外的时候被偷了。
……
总之,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东西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自我出生以后有记忆以来,我的父亲就不曾送过我的母亲任何东西。
事实证明,我的父母可能确实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曾祖母在我父亲吴宏文正在热恋的时候去世了,这本来怪不到我母亲头上去。
但是那天,吴宏文和周安平说好了要去约会。
我的曾祖母对他的孙子说,不要去。
那时她已经是一个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的老人了。吴宏文挣扎再三,还是去了。
走之前,他对我曾祖母说:“好,我哪都不去,留在家里。”
等吴宏文回到家的时候,我曾祖母的尸体已经冷了。
我的父亲为此感到懊悔,从那时起,他便成了一个孝子,视他吴家的事,为世上第一大事。
我的父母结婚以后三年生下了我。此后两年,他们在别的城市打拼,在工作上倾尽心血,于是把我寄养在老家,大概一两个月来看一次。
自我两岁,我的父母调至本省的省会工作,我的寄养生活才随之结束。
现在回想起来,此后二十余年的生活,都是为了让我意识到,人生本没有意义,我的父母只是在重复我祖父母的不幸。
自我叔叔去世以后,我祖父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他时常对我的祖母大发雷霆。但我发誓,只要我的祖母一过世,他的眼里又会只剩下我的祖母,天天以泪洗面,心怀愧疚,后悔不迭。然而当我的祖母在世时,我的祖父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仁慈。
我听说过不少我父母恋爱时的浪漫故事,比如项链,比如自行车,甚至我父亲曾经带我母亲跳交谊舞。但是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便不曾见过我父母之间有任何浪漫可言。
充斥我记忆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我父母突然开始沉迷于麻将。
每天放学以后我回到家门口,我还没有掏出挂在脖子上吊在衣襟里的钥匙开门,我就知道我父母在不在家。如果我可以听见一些吆喝,甚至一些搓牌的声音,我就知道我的父母在家了。
当我打开一条门缝的时候就可以闻到一股烟味。我总是悄悄从大门溜到我自己的房间,很多时候我的父母甚至不会注意到我是否回家。
对于我父母来说,那段时间麻将突然从应酬上司和同事的工具,变成了他们的娱乐方式。那时候还没有自动麻将机,连我家的饭桌都换成了吃饭麻将两用的,它的四面都有小抽屉,以便于打麻将的人放零钱。听起来似乎并不太可怕,我换一种方式来说。
我的父母变成了两个赌鬼。
幸好,这只是暂时的。
我的父亲吴宏文是一个非常理性的赌鬼,他很快意识到再这么赌下去,他女儿的学业可能就要跟着荒废了。
有一天,吴宏文突然跟周安平约法三章, “以后我们两个,谁也不许打麻将了。为了女儿的学业。”
吴宏文和周安平悉心育女的状态维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父亲给我做了晚饭,我吃了以后就去写作业,写完作业还看了会电视。过了一会,我父亲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快去睡觉。”
我不情不愿地去睡觉,直到我睡着,我的母亲周安平也没回家。
半夜我被敲门声惊醒,随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我已经很大的时候,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父亲把大门反锁了,将我母亲锁在门外一夜。当时我的母亲向我父亲哭喊,“我地也拖了,衣服也洗了,工作、家务我都做了!出去打打麻将难道就不行吗?”
我的父亲是这样回答她的。
“如果只是为了做做家务,我为什么不找一个保姆?”
然后我的母亲屈服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打麻将。
我记得这段原委我是从我的父亲吴宏文那里听来的,我不知道他为何跟我讲这些,大抵是为了凸显他对我教育的重视与严肃。后来我想,他潜意识里可能在宣示,他在这个家庭里的权威与主宰。
我父亲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感到不适。我并不想知道我父母之间的较量与暗流汹涌,更不想听到关于我的父亲用任何一种方式征服我母亲的言语。
我感到羞耻。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家很远,便选择了寄宿。周五回家,周日返校。彼时,我的父亲周五会开车来学校接我回家,周日开车送我回校。
不知从哪个周五开始,我的父亲不再开车接我回家吃晚饭,而是带我去一个酒楼吃晚饭,只是带我,没有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总是告诉我,我的母亲有事不回家吃饭,他带我到外面吃好吃的。
每次都去同一家酒楼。
那家酒楼有一个叫狄兰的经理,每个周五我们去的时候都亲自来为我们点餐,从不假手于一般的服务员。她年轻得我分不清该叫姐姐还是阿姨。
她对我很亲热。
我好奇她和我的父亲如何相识。我的父亲说,以前他在管销售的时候经常需要喝酒,那时候狄兰还是一个服务员,有一回她正好服务我父亲他们那个包厢,看到我父亲已经喝得不行了,就把我父亲杯子里的白酒全都兑了水。我父亲一喝便知道她做了手脚,很是感激。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那个学期结束以后,我的父亲再也没有带我去过那家酒楼,我也再也没有见过狄兰。
从我高中毕业以后,我的母亲就开始喜欢与我谈心。
比起听我父亲说他如何动用权威的羞耻,我母亲对我父亲的抱怨似乎不让我感到太过尴尬,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试着去理解她。后来我发现,我的母亲周安平并不需要我的理解。
有一回我的母亲对我抱怨吴宏文的自私与小气。
她说,在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她在与我父亲同一家单位工作,那时她的收入还不如后来那样高,不过我父亲的十分之一,稍微用多一些钱都需要看我父亲的脸色。有一年快过年了,她的办公室里很多同事决定一起上网买年货,彼时电子购物正是新兴的时候,网上可以买到许多普通超市里买不到的进口食品。我母亲见同事都买了,便也跟着买了,她给我们家还有我爷爷奶奶买了很多进口干果,她自己的娘家,是一点儿也没有买的。
那时我母亲自己还没有买车,她和我父亲又在同一个单位,一般都是坐我父亲的车,一道回家。
年货寄到办公室的那一天,我母亲发现东西光靠她一个人是拎不到车上的,便打电话给我父亲叫他来我母亲那层楼接。
我父亲到了以后,看见一地的年货,大发雷霆。
“买什么买!”
他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走,留我母亲周安平一个人在办公室。
周安平的身后是一屋子的同事。
我母亲说她当时羞耻得几乎无法在办公室立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着公交车把那一地的年货运回家的。
听我母亲讲这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年,我们家第一次吃上碧根果和夏威夷果的那一年。
那一年过年的时候,我父亲总是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对着茶几上的碧根果,吃个不停。
吴宏文从不为他的错误道歉。
每当有人指出我父亲不是的时候,他都会说,男人嘛,总是要些面子。我的父亲可能没有想过,不是男人总是要些面子,而是身为一个人,总是要些面子。
我的母亲每次说到这些眼眶都会红。
有一次母亲节,我祝她母亲节快乐。我母亲突然哭了,她说,她讨厌母亲节这个节日,每到母亲节,微信群里,朋友圈里都是祝母亲节日快乐的人,她受不了,因为她的母亲早已不在了。
她说,如果她的父母还在,也会心疼她的,可是她现在,没有一个人心疼。她指责我的父亲自私,她说,吴宏文作为一个孝子,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开车回老家看自己的父母。可是她一年想多回一次娘家,吴宏文都不愿意陪她去。
“你爸爸这个人,真的自私。”她又重复了一遍,“他心里只有姓吴的。”
她说,有一回她梦到自己早已过世的父亲,半夜哭醒,希望吴宏文可以安慰她,吴宏文却责怪她过于敏感,叫她快些睡觉。
她说,吴宏文出差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只会问她,电话费帮他交了没有,女儿有没有回家,从来不问一句,老婆累不累。
那时我虽然已经成年,但我确实不了解我的母亲,我以为她的倾诉是为了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她希望我能帮助她解决问题。于是我理智地思考了一会,告诉她,如果她要和我的父亲离婚,我没有意见。
“你今天这句话,真的伤了我的心。”我母亲震惊地望着我,“我以为你会安慰我,没想到,你和你爸爸一样自私,和他一样,不愿意听我说话。”
我一时语塞。
人脑就像一个控制系统,一个处理器,有输入也有输出。我脑子里被我母亲输入了太多对我父亲的指责,所以我的脑子做出了理性的判断:我的母亲与我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满是痛苦。然后我的脑子开始分析,如何解决我母亲的痛苦,我的得出的解决方法就是,离婚。
我认为,不爱就可以是婚姻的终点,不必等到结仇。何况我的母亲已经满腹怨怼。
但是我母亲的反应让我吃惊。那时我才发现,她不需要我为她解决问题,她只是需要一个垃圾桶,最好能发出一点儿回声的垃圾桶。
“你爸爸只和我说过一次离婚。
“那时我们刚到长沙,你爸爸的同学来家里做客,有十几个人,要在家里吃饭。我出去买菜,我看那天外面下着雨,好大的风,我叫你爸爸带着你,我好出去买菜。
“结果你爸爸叫我带着你出门买菜。
“你说——
“下着雨,那么大的风,你才两岁,他叫我抱着你出门去买菜!”
我母亲的眼里又泛起泪花。
“我和他大吵一架,他说,过不下去就离婚!”
“你和你爸爸一样自私。”我母亲摇着头,“我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你们,除了这个家庭,我还有什么亲人?”
我母亲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今天你不在了,我马上可以去死!”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提离婚二字。
但我认为有必要让我父亲做出一些改变,不让我母亲痛苦。
我和吴宏文谈了很久,那时他已经做了公司的一把手,与我谈话就像对待下属,认真严厉。他很有修养地等我说完所有的话,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反驳我。
那次谈话像一次答辩。我的父亲吴宏文像一个专家那样有条有理。而我像一个极其失败的学生,一边抽噎一边辩解。
吴宏文评价我,“你跟你妈妈一样敏感。”
我哭着对吴宏文说:“你知道我妈妈怎么说我么,她说我跟你一样自私。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我怎么都像了你们的缺点?”
“像又怎么了?”吴宏文宛如一个封建时代的大家长,“父母的,好的坏的,你都得接受。”
我的父母不希望我跟我的姑姑吴曦燕太过亲近,因为他们害怕吴曦燕失败的婚姻让我对结婚生子感到恐惧。
而他们错了,我对婚姻生活感到畏惧,并不因为吴曦燕,而是因为我这对自认为给了我无比幸福家庭的父母。
我不知道他们是知道自己的失败而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更改,还是他们就以为,这样的生活就已经是幸福。这两者于我而言,我想不清楚哪种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