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磈神反景 日落与晚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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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归于寂静，日光笼罩大地，潭上巨蛟的倒影绵延无际。
蛟背上娇俏的女孩指尖玩绕着头发，笑嘻嘻地说道：“虽然好久没有听过了，但这调子嘛，倒是满分！我一路追来，然你又并非吾类，说吧，找我什么事？”
黄衫女子走上前一步：“和乐，我此番是要带你走的。”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此刻，相隔万里的长留山正是一片祥和景象。
世人皆知，东方蓬莱，西方昆仑。从昆仑向西行不出三千里，便是长留：琼枝瑶碧璃花天，断石隐目消魂渊。吞日出月不教休，粉霞紫烟欲飞仙。还有几个时辰人间便要日落，长留上的弟子们也已开始忙碌起来。
这其中最轻松的活儿莫过属于那些采花的仙童了。在长留山腰上流动着一支长长的规整的队伍，每个身影皆是面容姣好，体量窈窕的少女，梳着双环髻，身着迤地的象牙黄色长裙，腰束鲜红绫带，手臂上挽着半空中自动漂浮的五彩帛巾，手中捧着一模一样花纹的琉璃盘子，盘子通体五光十色，像是舀了昆仑的彩色玉石，实际是盘中装满了七彩莹然的鲜花碎枝。这些女子看似年幼，却神情肃穆，迈步整齐划一，路线有条不紊。她们轮流将手中的花盘递给守在鎏金上清炉边的仙童们，再度原路返回重复刚才的事。
而这些清俊绝伦的少年们负责调制今天的颜色。巨大的炉鼎下方燃烧熊熊的火焰，共有八个少年围成一圈掌控着火势，此刻他们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在等待指令。只见不远处一个少年身着打扮与他人稍有不同，手中执一卷长竹简，高声道：“绛紫，巽。”
突然，他顿一顿，抬头喊道：“明泽！你怎错了？”
“啊？啊，玉师兄，对不起！对不起！”只见人群中一个眉眼极为谦卑的少年立刻调整自己的方位，神情止不住地惊慌却又大气都不敢出。
那位执竹简的少年名唤明玉，是长留山上负责掌管鎏金上清炉的小仙，同时也是“炼色”的掌门人，平日恪尽职守，行为端正，调制晚霞颜色时力求完美，对于这些亲自指导过的师弟们，更是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旁人暗道，明泽只怕要完蛋了。
明玉皱眉训斥：“别跟我说对不起，更别跟尊上说。你到我炼色门也快一年了，先不说你功力火候如何，阵法站位竟还会出错，若是哪一处的颜色与陛下的旨意有差池，莫说是你身边的人都活不成了，就连尊上也要受罚！”
看见明泽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明玉心里也一软，他也晓得这个师弟的情况，刚才他一时气极，就骂出来了。心里想着，语气缓和些，道：“算了，我今日不对尊上报你的错处，你择日自行去尊上那里请罪吧。”
“是。”明泽垂头低声道。
“何必要择日？今日就可以。”一句话炸响在他二人身后。
明泽的数万根神经倏然被人揪了起来：“尊尊尊尊尊上？”明玉反应倒快：“尊上，您平安回来了，想必此行也诸多顺利吧。”
长留山的主人白帝少昊微微点头：“算是。这里进行得怎么样了？圣旨呢？”
“回尊上，刚到炼色一步，磈神早已供奉完毕，到时辰后可立刻开天染色。”
“嗯，我再看看。”白帝展开圣旨，盯着卷面，专心无比。仿佛他刚才从来不曾说过那句话一样。明玉悄悄使了个眼色，让明泽快去干活。
回到队伍中后，旁边的师兄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小泽，没事儿，尊上不会罚你了。振作点儿！咱还要一起做事呢！”
“嗯。”明泽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万尺高空中，黄衫素裙的东君夏阳带着和乐在层层叠叠的云中穿梭。从龙潭到长留山，实在是无比遥远，经历这样超高速又不停歇的驾云，就算是道行极深或天生善飞的这两个人，也渐渐有点疲惫了。
和乐感叹：“少昊哥哥真是厉害！这么远的路，他竟然把我们落下这么多！现在都没影子了！指不定早在长留上喝茶了！”
夏阳只在心中发笑，表面尽是无奈：“他可不是回家喝茶去的，你少昊哥哥有公务在身，晚不得，自然使了全力，哪里能像我们这般悠闲？”
和乐想了想：“公务？是玉帝让做的？”
“是呀。”
“……”旁边半晌也没动静，夏阳转头一看，和乐的小脑瓜轻轻地晃着，脑侧的两个垂环小髻也跟着颤起来，一收一弹，极富有弹性；小丫头一边摇着头，眼里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慢慢喃道：“不行。”
夏阳心里一沉，莫不是这孩子随天性惯了，不喜约束，难免日后有抗旨的念头？
和乐还懵然不知刚才的言行是大不敬，这会儿照旧一板一眼地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也不懂戒备：“原来我是错的！我原以为自己在驾云上比别人多出许多天赋，日后成为个中翘楚，也是水到渠成，哪承想别人比我多憋一口气就能超过我，可见这天赋也没什么地位。可是，夏姐姐，我，我是龙啊！我只会驾云和下水了，其他我都不会！”
夏阳听了这番话，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悟性，她所言虽然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但对于她的阅历来讲，时间早得有些异常；喜的是这小女孩不愧为好友璇音的亲妹妹，如她一般，天资聪颖，实是可塑。想到这里，夏阳又笑了，因为和乐嘴上说着大人的话，神情却依然像那凡间的小孩儿，远远脱不了稚气，一张小脸儿又漂亮，只想让人立刻揽到怀里好好疼惜一番，嘴里无论说的什么正经话也变成了算不得数的稚语。
但和乐可不是凡间孩子，她是一个还没有到百岁的神，她是龙族中年龄最小的龙，是青龙大神的妹妹，是族人殷切爱戴的身份高贵的龙女。
夏阳已下定了决心，她要收这个孩子为徒，教导她，不仅因为好友的临终嘱托，还因为——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孩子了。
她温柔道：“你年龄尚小，日后长大了，我们都不如你。”
乡间的凡人们抬头望望天，纷纷收拾好工具或是抓紧多干两把，小孩子们都被赶出田地，妻子为丈夫擦着汗，村舍里的饭菜香飘到了田间，指引着回家的路线。
郊外的长亭中，丫鬟看着天色，掐算着时辰，慌忙对着小姐使眼色，对面的公子拾起遗落的锦帕，眺望那蜿蜒而去的背影，小姐却悄悄红了脸颊。
城中的大户人家开始掌灯，仆人敲小公子的书房却无人应答，少年正在埋头苦读，力求功名，双手推开窗，清风夹着荷花池中的味道扑鼻而来，远处的余晖瞬间照亮了书房，橘黄色的源头渐渐下沉，提醒着少年光阴逝去不复返。
立于云端的夏阳这厢可是忙得不可开交，眼看还有那么几里就要到地方了，偏偏正好赶上日落的时刻。这个时候，路程差了几百里都无所谓，日落若是差了一刻可是万万不能的。无奈之下，夏阳只好半路停下，驾云为座，施法落日，咒决所致的气流使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她的身躯和周围的云层也被镀了一层金色，光芒比白日时的太阳还要耀眼无比。和乐不禁闪开目光，却不经意间看见了不远处的另一幅画面。
许许多多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哥哥们陆续朝这边飞来，站在夏姐姐身后的云层里，其中一个大哥哥东指指西指指，好像是在指定方位。等他们都四处散去，有几个人飞得近了，和乐才看清楚，每个人手中都执一只又粗又长的毛笔，腰间系着一个精致的小木桶。
只见他们各自站定到各自的位置上，将笔尖伸进桶中蘸了蘸。和乐瞪大了眼睛瞧，分明是什么颜料都没有，只有零星的几点荧光罢了，可他们还像作画儿似的在云彩上勾勾染染，有些地方多画了好几笔，有些干脆连碰都不碰。两个人若是画到一起，便将对方的颜色匀过来，画成一个渐进色，这些在和乐的眼中都是奇怪到不能再奇怪的事情——这些云彩依然还是原来的颜色，什么也没有变。
这时，那个领头的哥哥大喊道：“大家抓紧！太阳要落到这面来了！”
众人陆陆续续完成手中的活，到另一处集合，但却迟迟不离去，隐藏在云层中。
正当和乐疑惑的时候，一缕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入她的一侧的眼睛，灼热感迅速爬上眼睛周围至脸颊，她疼得大叫叫了一声。
笼罩在金圈中的夏阳迅速睁开眼：“和乐！不要正对太阳！快到云彩里去！”
和乐捂着一侧的眼睛“啪叽”一声卧倒在云里，而身后都是暖洋洋的，耳边又变得十分静谧。透过云层的缝隙，即便只用一只眼睛视物，所见之景的效果也影响不了她的惊叹：“哇哦——”
只见万缕阳光透过那些被上过“颜色”的云层后，远处的云霎时像被打翻了颜料桶一般，橘黄色没有多久就变成了血红色，周围晕染出橙色乃至稀薄的金色。在整团云的最中心，画了一笔最浓烈的绛紫，相近的云被透出淡粉色，神秘而高贵，好似众位神仙共同簇拥着他们尊贵的领导者。色彩和谐的融合构造了天地间最美的一幅画。
霞光给神州大地染了颜色，告诉着人们明天的好天气。白天工作的人睡下了，而夜市的小贩们却正准备出摊；白天繁华的酒楼街道夜里会更加繁华，灯火万千，车水马龙，歌舞靡靡，有些人作诗拟赋说：只有神仙才不懂这其中的乐趣。
他们都是各司其职啊。和乐想。
夏姐姐每天看守着太阳，少昊哥哥每天要造晚霞，可是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不会无聊吗？
以后，我也会有工作吧，那样就不能玩了吧……啊！不想了！工作什么的，就交给哥哥姐姐吧，夏姐姐说了，我年纪还小着呢！
嗯，晚霞好美，少昊哥哥好厉害。
长留山上不分昼夜，小仙们通常工作结束后就去歇息了，现下山弟子房中一片寂静，连个打喷嚏的声音都没有。
相比之下，主殿竟是热闹了许多。白帝端坐在主位上，眉眼肃正，一袭银白衣袍越发衬得他长发乌黑，他的发式极简约，随便一束后只系上一条长绫便再无其他。此刻他正一丝不苟地查看账目，耳朵里听的是下属们定期要做的报告。夏阳坐在副位，素容黄裙，案前调配着一杯杯香茗，清香四溢。
下属分居在下座，那个一身淡紫色纱裙，手臂挽着白绫，指节间掐了一朵粉月季的娇美少女正是花坊的掌仙——净萝；旁边的明玉身着青衣小袍，并且把正直都写在了脸上，他正是炼色的掌仙；另外一个少年与他截然不同，笑意温和，气质如水，一身淡蓝色云袍，名叫清皓，是染霞的掌仙，染霞可是天庭中最有艺术气息的职务之一。
“坏了两个？”白帝问。
“是。”清皓答道。
“嗯，坏了再上报，人没事就好。”
“是，尊上……”
夏阳调好香茗后，手腕轻挥，茶杯转眼就飞了出去，三杯分别稳落在下方的三张桌案上，一杯直接飞向旁边。哦，东君大人的业余爱好正是茶道。
清皓捧着茶杯，还在纠结着未说出口的话。
今日他在云层中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就在东君大人施法的不远处，似乎是被太阳的热度所伤，跌到云彩里不见了。这女孩不知是何来历，也不知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禀告尊上呢？
和乐这厢正好收拾完自己的房间，从偏殿出来，想着哥哥姐姐还等着跟她说话呢，便急急忙忙朝主殿去了。
到了门口，心中还奇道：这门是开着的？难道就是为了等我不成！
想着想着，心里一乐，撒着欢儿就跑了进去，欣喜喊道：“少昊哥哥！夏姐姐！我——
……没有被提到的另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肢体上的一切动作，六只眼睛一同盯住这个不速之客。
清皓心中一动：她在这里啊。
和乐的一张小脸“唰”的就红透了，她看着那三个人：“你，你们好。”又对着上座的二人嚅嗫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这么多人的……”她的嘴唇微微嘟了起来，粉莹可爱的模样像极了瓷娃娃。
白帝却依然低着头，好像没有在意她的失礼。
夏阳再度哑然失笑：“没关系！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也很好啊！”说完便将他们三人一一介绍给和乐，然后又指着和乐道。
“这位是我一个友人的妹妹，名叫和乐，托我照顾，日后恐怕要和你们天天见面了。”
净萝最先笑开了：“这位妹妹这么可爱，必定讨众位师弟妹们的喜欢。”
明玉还是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敢问和乐姑娘来自哪里？又师承何人呢？”
此话一出，清皓和净萝同时在桌子底下狠狠怼了他一下。这个明玉，无论什么人都要问清个底细来历什么的，难道他看不见和乐自从踏进这个门，脸上就刻着“来、头、很、大”四个大字吗？
和乐想也不想，随口就答：“我？准确来讲的话……我的家在大海，我师父嘛，就是夏姐姐啊！”
白帝一直平淡无波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余光扫向一旁的夏阳，然后立刻收了回来。
夏阳当然是假装没有感觉的样子。
她清清嗓子：“乐儿，让你到长留来不仅是为了照顾你，还是为了让你修炼法术，你姐姐临走时说……你若还像从前那般贪玩，她必不会回来见你。你也不必参与到我们的工作中来，但却一定要提高自己的道行。这几年里，我会教你，你少昊哥哥也会，你身边的这三个人，还有未曾见面的那些，修为皆远超于你，都是你的师兄师姐，你要多请教。”
“真的是姐姐说的？！”和乐眼睛都亮了起来，“是！”她应答极爽快，想了一会儿，喊道，“我有问题！”
夏阳问：“有何问题？”
“等我姐姐回来了，我还要再学吗？”和乐又是疑惑又是无辜，只想着把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说了出来。
夏阳却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她回来，由她决定。不过，到那时，我一定不再教你，如何？”
“这样……行！让我学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当龙女就行……”
这最后一句话，她是偷偷说的，自以为旁人都听不见。
殊不知这句话已经在那三人的心里炸开了锅。
白帝终于从成山的案卷中抬起头来，盯着和乐，渐渐沉下目光。一直以来以微笑示人的夏阳，眉间终于染上了哀愁。二人无言地对视一眼，夏阳暗示白帝有些话先不要说……
待和乐去歇息后，这三位下属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位主人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于门外。
这三人在入睡之前，皆收到了一段相同的密语，那是东君温柔的声音：“孩子，分清楚能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你们都很聪明，我的话就是你们尊上的意思。”
净萝和清皓已经进入梦乡，唯有明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殿中，白帝整理好他看过的卷宗，一边说道：“看到了吗？脸上只剩下轻微的红丝，明天就会彻底消失，她的自愈能力很强。”
夏阳有些不悦：“我决不允许有下次了，若她真的没有如你想象的那样，站在那里岂不直接化成了灰？！”
白帝抿了唇，说道：“信我总是没错的，不至于让你到璇音那里无法交代，再说，我也不讨厌这孩子。”
“行～你说的都对。”
白帝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何时收她为徒的？”
“在来的路上啊！”
“……那她怎么不唤你师父。”
夏阳仰起头笑了：“我把她当亲妹妹，自然让她喊我姐姐。”
白帝大步向寝殿走去：“随你，这几年别让她扰了我徒弟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磈神反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