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恋不忘》偶语村庄

1、出发 在多年以后

　　2012年5月27日，星期天的早晨，阴云密布，爆雨随时会来的样子。这种天气打消了很多人外出的念头。这正是足不出户，网上购物，或者抱着零食，窝在沙发上陪孩子看电视的最佳时机。而我例外，我得外出一趟，非去不可。错过了今天，又得等上一年。
　　望着窗外无人的小区广场，我掐灭了烟头，扔在了一盆仙人掌里。我静悄悄地下楼，发动了汽车。爸爸穿着拖鞋迅速地闪到了我面前。我被毫无防备的拉出了驾驶室，然后他粗鲁地拔掉了车钥匙，用肥胖的身躯挡住了车门。我看着他，又看着楼梯口的台阶上散落着一地的乌黑的茶叶渣，还有那破碎的杯子底直溜溜地滚向远处，在围墙那里发生碰撞，静止了。
　　“今天穿的不错嘛，头发够亮哈，要去约会么？”他质问我，一只粗肥的手拍着我的肩膀，好像我的黄格子衬衫衣领上面有厚的飞灰似的。
　　“对”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可不希望你开着我的车子载着个野姑娘回来。”爸爸松开了手，捂住了他的小腹。
　　“爸，她不是……我们认识，我们相爱。”我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她那似被酒染了红的面庞，她那丰腴的身子，在微弱的灯光下黑色的秀发与带有汗味的白皙皮肤互相衬托……一切，那一夜的一切，在我脑海里闪过。
　　“你去找她！你真会挑日子，看看这鬼天气，你今天哪也不能去。我已经跟陈阿姨说好了，安排你跟唐娜在悦来酒店见面。包房都订好了，你脑子没有坏掉吧。”爸爸的语气像肯定句又像疑问句。
　　“我脑子没有坏，今天是我这几年脑子最清楚的一天，我今天必须得去，错过了今天，我得等上一年。”我大声地说，像是对过去懦弱的自己放最后的狠话。”

　　“等等，什么错了今天，就得等一年，你说清楚”爸爸疑惑地看着我，又问了我：“有烟么？我胸口闷得慌。”
　　我抽了两根烟，一支给他点上，一支给自己点上。我猛吸一口，让烟气憋了一会，吐出长长的一道白雾。
　　我说：“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么，5月28日，汶川地震纪念日。她的双亲在地震中死了。她每年那个时候会去她父母的墓前送上鲜花，现在我不知道她人在哪里，但我知道她明天会出现在那里，我不想再错过。”我又猛吸了一口，这一次干脆利落地吐出了又一道白雾。
　　“儿子，地震中死了很多人，十几万人，但那不是我们的错。再说了，都四年了，她应该结婚了。也许你去她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荡秋千，或者在院子里洗一大家子人的衣服。”爸爸陈恳地跟我说。
　　我沉默一大会。阴凉潮湿的车库里，只有吸烟的两个男人：一个健壮年轻，头发油亮，一个老态龙钟，头发半白。
　　雨已经稀里哗啦地下了，院门口的一排花木在狂风中摇摆，有个红色垃圾袋在风中飘摇，像个断线的风筝。
　　“她应该结婚了，你没看到她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么？”爸爸摊开双手继续说。
　　“戒指，你怎么知道的？”我吃惊的问道。我把这个秘密像美酒一样密存起来，可不幸的是罐子好像开了个洞。
　　还没等我继续追问，他说：“有一次我去你房间里喊你吃饭，喊了好几次，你都没出声，我想你可能睡死了，我推开门，你不在，电脑没关，屏幕里有一个女孩的照片，我仔细看了她一会，人长得真是没话说，不过，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你没注意她手上戴的戒指？”
　　“那只是装饰品，没有男朋友的女生，没结婚的戴戒指的女孩多的是。”我实在没别的话可说，但心里隐隐已经在勾画着她结婚的场景。
　　“不要辩解了，你今天哪里都不许去，绝对不许。你去了，我怎么跟你阿姨交代，还有，你看看你妈妈，她最近身体不好，病随时会发作，不要指望我这个糟老头子背你妈妈去医院。”他略带抱怨地说。语气中我感到了他因最近整天给妈妈洗衣檫身做饭积蓄的疲惫。
　　“我已经跟妹妹打过电话了，她会过来照顾你们。老爸，求你了，我今天必须得去。”我近乎央求地说。
　　“想好了？非去不可？”爸爸的头往我脸前倾斜着问。
　　“想好了，我想了无数遍”我想了无数遍——我给小轿车加满油，后备箱里塞满衣服和食物，副驾驶上放一束鲜花，然后穿过几十个城市，上百个十字路口，上千条泥泞的羊肠小道，最后，她接过我手中的鲜花，我们彼此相视一笑。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一样，从那以后，我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你是要我撒谎！跟你阿姨说，你今天又出差去了，办工作，听着，小子，不要让我一个快入土的人去撒谎！”
　　“老爸，你得理解我这一次。还记得么，你小时候经常外出，然后经常会提着一袋梨子回家，然后你乐呵呵地发给我们。我现在都没告诉你我讨厌吃梨子，我希望你带回家的是香蕉，苹果，或者随便其它什么。但是你从没问过我们，“孩子，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捎回来。”直到现在跟你逛街逛累了，你总是自作主张给我买饮料，但你都不问我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你怎么扯这些？”爸爸吐了一道白雾说。
　　“我的意思很明白，老爸，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就这一次。”我温柔地跟他说。我掐灭了烟头，低着头把它踩了又踩。
　　“梨子，你讨厌梨子，小子，我告诉你，有时候，怎么说来着，文绉绉的，我也来给你掉个书袋，别无选择，人生有时候别无选择。你应该想着你还有梨子吃，很多人甚至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的年轻人……”爸爸摇了摇头。
　　“不要把你们对于艰辛的强大承受力放在我们身上，难道每个人都要捧着窝窝头才算做吃苦么”我的眼泪好像要出来了，爸爸看着我的泪眼，露出了一丝心疼的样子，但对我来说，这是可喜的破绽，花钱买不到的破绽。我继续央求：”老爸，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么？”
　　“阿红啥时候来，你咋会想让她来照顾我们，这真是个笑话。”爸爸又找我要了一支烟。
　　“怎么了，他又跟那个男的鬼混了？”我迷惑地问。
　　“鬼会直到，不过你上一次真是把那小子打的够惨。现在呢，我只知道我得多做一个人的饭，伺候她娘俩。”爸爸半开玩笑地又带一丝苦笑说。
　　“总比你一个人在家强吧，不要老是埋怨她惹你生气。你该把她当个大人看的。”
　　“行了，行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爸爸彻底松动了阻止我的念头。
　　他从车门处移开，我会心地拥抱了他，他把车钥匙懒懒地塞到我手上。我重新启动了车子。我探出头，我对老爸说：“谢谢，老爸！”
　　“早去早回”老爸命令着我。
　　我看到了前视镜里升起浓浓的一股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