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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尽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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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深秋,冰霜在太阳的照射下渐渐消融,水珠滑过枫树的枝干,滴落在枯黄的树叶上,一切都变得寂静如夜,虽然是周末,行人也步履匆匆,呼吸之间飘散的雾气是凛冬将至的预兆。
白诗喜欢坐在门口的服务台,因为这里可以看到门外的景象。店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位顾客,惬意地翻着书,当然,店里面还有几处不融洽的场景,坐在角落里的杨寄书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考。脸贴在桌上的夏夜辰似乎把自己全部的支撑力都放在了上半身,手中不停翻过《火影忍者》,这个安静地男生自从杨寄书编写话剧之后,就自称要来店里面完成杨寄书的兼职工作,可是做事显得有些笨拙,似乎总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这时候的他已经摘掉了厚厚的眼镜,一双清澈的眼睛,似乎要贴在漫画书上。长久以来,孤单一人的白诗,喜欢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揣摩这些人背后的故事,对于认识的人也不例外,他知道,这个安静的男生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因为,人生总有一两件事,即使像天空中微不足道的颗粒一般,也会折射出不同的色彩,照亮不一样的人。
守店是一件极其考验耐心的事情,每到生意冷清的时段,陆大叔总是不甘寂寞,混迹在小镇的各个角落,留下白诗在店里琢磨奶茶的做法。好在默默等待对于白诗来说是家常便饭,倒也难不倒白诗,他也很乐意调制一些不同口味的奶茶,按照陆大叔的说法,这调制奶茶的方法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煮茶添奶那么简单,调制出来的味道,让不同心境的人产生共鸣才算是真正掌握了方法。白诗自然不相信这种神棍式的论调,赤裸裸地抗议陆大叔的说法纯属扯淡。
陆大叔表示白诗还是too young too simple,sometimes nave,他示意白诗尝一口自己刚刚调制的奶茶。
白诗心想还能喝出什么花来,吸管处滚动的浓郁奶茶,舌尖传来层层沙粒的感觉,伴随着清淡的幽香,滚滚奶茶,让白诗不禁想到了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地。
“怎么样?”陆大叔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你这算作弊诶,你明知道我家乡是河西四郡之一,盛产油菜花,才这么诓我的吧。”
“你对家乡没有回忆能有感觉么?”陆大叔又拿起一杯奶茶,“来,尝尝这杯。”
白诗接过杯子,纯白色的奶茶让他以为这就是简简单单的牛奶,入口之后的甜腻使得他忍不住想要吐出来,渐渐地甜腻的感觉变淡,似乎之前的甜腻不曾存在过,当他想要确认的时候,丝丝的甜味又深入骨髓。白诗忍不住嘲讽陆大叔:“大叔,你这奶茶也太甜了吧。”
“除了甜没感觉到别的?”
白诗摇了摇头。
“也不奇怪,你就一条单身狗,还能有什么感觉。这杯奶茶名叫情人茶,入口甜腻,岂不正是热恋中两人的感觉,随着时间的考验,失去了当初那种甜蜜的感觉,随之而来时的若有若无的牵绊,爱情带给他们的魔力,就是在回忆两人的曾经的时候,过去的甜蜜又涌上心头。”
“人艰不拆啊,大叔,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过去了的也就真的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白诗好像一条破败的狗。
试试这杯,陆大叔又在蛊惑白诗。
暗红色的奶茶仿佛失去了氧气的血液,红豆,白诗永远也不会忘记红豆的味道,那是相思的味道,苏雨平最喜欢的味道,白诗不知道该从何想起,一涌而起的悲伤让他应接不暇,他不知所措,只听到自己坚定地说:“大叔,我要学做这个。”
陆大叔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啊,来,换个口味,尝尝这杯。”
白诗轻轻皱眉,他觉得苦,整个世界都是苦,苦得他缩在世界的角落里,期盼这种感觉立刻消失,白诗恨不得要杀了陆大叔:“大叔,你是要苦死我么?”
“不是我要苦死你,是你自己要苦死你?”
“难道不同的人喝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是你自己喝的啊,我就从来不喝。”
“是你让我喝的。”
“你又没拒绝啊。”
“你给我拒绝的机会了么?”
“怪我咯。”
“这是什么茶?”
“亲情茶。”
“亲情是苦味吗?”白诗淡淡地说。
“亲情是每个人一辈子也逃不掉的苦,在长大的过程中,无论是叛逆还是顺从,品尝到的或是被束缚的苦,或是平常而清淡的苦。亲情是点点滴滴的每一天,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会拥有什么,但是你却清楚的知道,你昨天已经失去你与至亲之人相伴的时间。”
“是挺苦的,可是,只有苦吗?”白诗想到了那个躲在家中角落的自己,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露出大大的眼睛,盯着时钟上的秒针不断地循环,他多么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还是三个人的家。
“让你沾上一点点就永远也忘不了的味道,还需要别的吗?”陆大叔摸了摸白诗的头,“咱今天只品茶,来,再试试这个。”
一阵清爽的感觉袭来,像是潮水拍打在心头,整个人犹如沐浴在海风之中,虽然感觉还是挺特别的,但白诗还是觉得这是其中最正常的一杯奶茶了。
经过这么多长篇大论的调教,陆大叔充满期待地说:“这可是最后一杯了,珍惜机会。”
白诗想了想说:“我有一种要风起云涌的感觉。”
陆大叔一脸欣慰的样子:“孺子可教也,友情就该是这种感觉,与自己的伙伴肆无忌惮地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永远也不要回头,因为友情是多年以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要做我们喜欢的事。”
“大叔,我这种风起云涌的感觉更浓了。”
“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我想解手。”
“友情还有这种感觉?”陆大叔有些疑惑。
白诗怒道:“你喝这么多杯奶茶试试?”
当白诗把陆大叔的言论告诉陈文秀的时候,陈文秀不禁惊讶道:“真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要跟他学学。不过我好奇的是,店里面的奶茶真添加的牛奶么?”
“那不然呢?”白诗反问。
陈文秀俨然一副深谙人事的样子:“那当然,这年头,猪肉粒都可以含有牛肉成分。”
“你又不是没去喝过,你觉得呢?”
陈文秀想了一下,默默地说:“零九视频真害人。”
盘子上放着三杯奶茶,这是白诗按照陆大叔教给他的方法调制的,一杯给杨寄书,一杯给夏夜辰,一杯留给自己。杨寄书还在码字,白诗将杯子轻轻放在桌角,转身端着奶茶向夏夜辰走去,这时候的夏夜辰坐直了身子,眼瞳漆黑如墨,却毫无焦点。让白诗感到奇怪的是,夏夜辰不断地四处张望,看上去很是紧张,然后摸起放在桌上的眼镜,可戴上眼镜的瞬间似乎泄了气一般,又摘下眼镜,趴在了桌上。白诗将奶茶放到桌上:“这是我刚刚煮的。”
夏夜辰说了一声谢谢,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趁热尝尝么。”
白诗看到一张试探的手,就像是黑夜降临,从洞里钻出来觅食的老鼠,不断地扩张自己踏足的土地。惊慌之时,险些将杯子打翻,而那双展示一个人心灵的窗户,冰冷空洞,毫无作为。
白诗开玩笑:“不戴上眼睛真变成瞎子了。”可他知道,近在咫尺的东西,夏夜辰却看不到,黑暗已悄然降临。
“暂时性失明,从小就有的毛病,过几分钟就好了。”夏夜辰说的风轻云淡。
突然之间,白诗终于理解他为什么在看到夏夜辰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那么亲切,伤痛会让人们躲在角落里偷偷地舔舐,却都不愿让他人看到。白诗有些惭愧,他知道这个男生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然而从不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别人,可自己呢,一直以来沉溺在过往的回忆中,眼前的人,一个个却又变成回忆,他,也许该学会正视眼前的人。
十一月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雾霾笼罩着这座干燥寒冷的北方城市,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沉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好在暖气驱除了寒冷的恶意,让蜗居的同学有了人人都难以反驳的借口。
寝室里,有的玩游戏,有的看电影,杨寄书趴在下铺的电脑桌前,台灯照亮了他隽秀的字体。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初入高中那天,父亲骑着摩托车,盘旋在大山中,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是一所市重点高中,杨寄书随着父亲涌进了学生与家长的潮流中,这位生性笃厚的父亲脸上挂着自豪的笑容,是他带着儿子走出了村子,走出了县城,踏入了这所被称为半只脚已经踩进大学的高中,他自然也相信儿子从此脱离了几辈人依靠土地生存的方式。
高中生活一天一天的过去,杨寄书小心翼翼地面对着自己的同学,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够说话的人,他知道同学们都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你叫杨寄书吧,我记得你,报名那天你爸拿着厚厚一沓的五块十块给你交学费。”
“杨寄书,足球不是一直用脚踢的,双手抓着足球举过头顶扔出去。”
“杨寄书,你怎么不回家呢?”
“杨寄书,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慢慢地,他默默地走在一边,看着别人结伴而行,所有的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关,只有偶尔翻起自己喜欢的书,才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并不那么孤独。
杨寄书奋笔疾书,他要把自己的自卑写出来,写一个寻找自己的故事,也写一个寻找别人的故事。他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拿着舞台剧剧本交给班长王恭毅。
剧本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少合适的配乐,白诗表示陆大叔是音乐学院出身,可以让他根据剧本选择匹配的背景音乐。
麻雀在地上觅食,冷风吹过,行人踩碎枯叶的声音,惊起麻雀,展翅飞到枝头。阴沉的天色让人难以分辨这时候是晨曦还是傍晚,只有校园里标志性的大钟在整点的时候敲响十八次钟声。 白诗趁着晚上的兼职,顺便带着杨寄书写好的剧本让陆大叔看看,晚上依然生意很好,有些同学甚至习惯在这里上自习,直到十点左右,学生们才陆陆续续离开。
店里的顾客走完了之后,陆大叔准备打烊,白诗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陆大叔,陆大叔倒是比较直爽,点了点头说:“好啊,你把剧本放我这吧,我尽量这几天解决问题。”
两人也再不多言,白诗擦拭完桌子,开始整理散乱的凳子,他看着低头算账的陆大叔,不禁问道:“大叔,我听你说你是学流行音乐的,为什么突然做起生意来了。”
陆大叔笑了笑:“唱功就跟武功一样,不仅需要自身努力,还要有天赋,你大叔我就是一半吊子,不找个安稳点的赚钱法子,以后连老婆都娶不到。”
白诗摇了摇头:“大叔,这不是你的性格。”
陆大叔乐了起来:“你小子还会看人。我都三十了,还没个女朋友,你帮我看看再过几年我能找到?”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我?你女朋友不是在柜子里藏着呢么。咱别岔开话题,来,告诉我你有什么梦想,不,说说你为什么改行。”
“这可是我的悲惨历史,你真的要揭开么?”
“我最喜欢看别人可怜兮兮的,这样我才觉得这世界公平。”
陆大叔沉默了许久,开始娓娓道来:“这要从我开始组建乐队说起,在大学里,我趁着课余时间,积极寻找其他系的学生,最后如愿组建了一支乐队。当时毕竟是青春热血的年纪,四个人都怀揣着同一个梦,希望能够创出一片天。在不断地磨合下,大家的默契度变得越来越好,我们开始参加大大小小的活动和选秀节目,却始终没有什么斩获,大四毕业之后,四人商议,再为自己的梦想付出三年的努力。时间就这么从手中偷偷溜走,我记得那是最后一次参加选秀的前夜,大家围坐在一起,唏嘘岁月无情,可谁都知道,这三年来,每一天都是连生活都无法保障的日子,四个人心照不宣,如果这次再没有什么成绩,真的只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人,一家娱乐公司联系到了作为队长的我,那是我面临的最艰难的选择,那家公司不需要乐队,只想签约我这个主唱。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乐队里的其他人,包括我的女友,队里的keyboard,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一件令他们高兴的事还是悲哀的事。四个人分别之后,我骗女朋友说想出去再闯两年,我还记得那天下着雨,女朋友拉着我的胳膊,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她说你忘了我们当初的诺言吗,说好的一起开一家琴行,又怎么能突然变卦,难道你以前说的那些都是逗我开心的吗?大雨磅礴,分不清她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看到她这样子我也很难痛苦,可是我当时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执意去了那家公司,就这样,我变成了无数北漂青年中的一人。春夏秋冬突然间变得乏味无聊,每一天都是等待的日子,签约的公司总是告诉我即将为我发行单曲,可即将变得遥遥无期,一年多之后,我终于忍受够了等待的日子,回到了家乡。而就在那天,来机场接我的女朋友,在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告知我她早已受够了等待,我们就此永远的分道扬镳了。”
陆大叔的嗓音听起来很温柔,白诗想一直听下去,可他知道,故事已经讲完了,他尴尬地说:“直到今天你也没把签约的事情告诉乐队的其他成员吗?”
陆大叔没有说话,但白诗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是你知道说出来的话他们会祝福你的。”白诗不依不饶。
陆大叔苦笑一声:“我的得意建立在他们的失意之上,我又怎么忍心说出来。”
“那你后悔吗?”白诗探问。
陆大叔白了白诗一眼:“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你不后悔给我看看?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没有那么脑残,也许现在我家孩子都会弹吉他了。可是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一生是在经历中成长,失去了许多的同时,也得到了许多,可是,如果永远追忆那些失去的,又如何能成长呢。”
白诗心想陆大叔又开始罗嗦了,忙打哈哈:“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晚上要睡宿舍楼下了。”
陆大叔也不阻挠,白诗刚要出门,却听到身后传来陆大叔的声音:“最残忍的莫过于我在这里等待你,你却寸步不前。”
夜已深,白诗独自走在校园里,远处宿舍楼闪烁着冰冷的灯火,他想起了杨寄书写的剧本中的第一句话:“我的双眸漆黑如墨,就如同这个世界一般,而我在寻找光明,遥远的尽头,那一束微弱的光芒,也许能够让我看清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