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之沉烬》踩着薄暮的海浪

35、第 35 章

　　乔泠又吃了一顿异常丰盛的晚饭，每一道菜都很鲜美可口，但乔泠只吃了一点点。一个是因为她吃过了，另一个是几个陌生医生全程目光灼灼，组团围观她吃饭，闹得她异常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吃完饭后，有人把她带回了房间休息，乔泠本来想问能不能去看月川，但来人脸上写满了“高傲”二字，身上散发着“请不要跟我说话”的冷漠气息。乔泠胆小，任人安排，默默地跟着回到了给她安排的房间。

　　全封闭式的房舱没有窗户，大约二十多平，白色的欧式双人床上铺着淡绿色的被子，床边放着同系列浮雕的白色桌凳，色彩淡雅谐丽。天花板压得有些低，乔泠觉得压抑极了，有种被捆住心肺的窒息感。

　　乔泠摊上床上滚了几滚，这才晚上八点，又不到平常就寝的时间，百般无聊，把随身智脑打开，想着玩几局游戏好歹打发点时间。不想网络居然能够连接得上，乔泠感动得泪流满面，艾玛，她都已经断了好几天的网，都快无聊地长毛了。

　　刷了一会儿围脖，作为点赞狂人，不能点赞，不能转发，不能评论，真是寂寞啊！乔泠蠢蠢欲动，试着登陆围脖账号，页面延缓了一下，居然登陆成功了。

　　心脏一阵狂跳，耳边是轰隆隆的心跳声，她随便编辑了几个字便点击发送，页面马上跳出“发送成功”的字样，乔泠的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这是可以向地球发送信息了？

　　那么电话能不能打通呢？乔泠灵机一动，试着拨打她父亲的手机号码，通讯“嘟嘟”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她爸爸的影像倏然出现在乔泠跟前，看着那熟悉的容颜，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乔泠心口仿佛被鼓棒重重擂了一下，又是疼又是酸。

　　她泪如雨下，哽咽道：“爸……”乔父并不能看到乔泠，然而他对乔泠的情绪极其敏感，关心道：“泠泠怎么了？是哭了吗？受委屈啦？没事哦，不要哭，跟爸爸说啊！”

　　乔泠抽了抽鼻子，用力憋住眼中的热泪，掩饰道：“没有，我没哭，就是有点感冒。”

　　“怎么感冒了？前天打电话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要不咱把工作辞了回家来。爸爸现在有钱，可以养活泠泠一辈子。泠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你之前不是老说要去旅游吗？刚好，现在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去世界环游，你想去哪里玩都可以……”乔父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都是幸福的光彩。

　　“什么钱啊？”乔泠心里一紧。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爸爸要继承一个海外亲戚的巨额遗产么，现在手续已经差不多办下来，咱们家现在已经有很多很多钱了，还有几个运转良好的公司和工厂。以后我们就是躺着，也会有源源不断的收入。”乔父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脸上是乔泠从未见过的畅快适意。

　　“是吗？”乔泠苦涩地笑着附和乔父的话，“那真是太好了。以后，爸爸妈妈就轻松了。”

　　“我，我就先不回去了……”

　　“怎么不回来啊？要不爸爸帮你把工作调回来？前些天，市委-书记还来家里看我们，要不我请他帮忙活动活动，把你调回家工作……不要担心，他想我们投资办厂，这点小忙肯定愿意帮忙……”乔父的眉梢眼角都是得意，口吻很是夸耀。乔家其实是很普通的农民家庭，乔父以前哪里跟那些政-府官员交流过？这回市里的大小官员都轮着来家里拜访，态度都客气得不得了，甚至都称得上殷勤，怎么不让乔父心花怒放？

　　“不了……”乔泠失魂落魄，拒绝的话儿重如千钧，压得她舌头抬不起来，勉强说出“不”字。

　　“为什么不要？”乔父着急了，“你不想回到爸妈身边来吗？”

　　“我……”怎么会不想呢？“爸爸，我这边有点急事，先不说了哦……”乔泠匆匆按断通讯，眼中的泪水倾泻而出。她想家想得心肝脾肺都痛了，想得神魂颠倒、日渐憔悴，她怎么不想家呢？这一刻，乔泠对月川的怨恨到达了顶点，然而，她只能死死地咬住唇，痛苦地哭了一夜。

　　次日，乔泠还要收拾形容去看月川，红肿的眼睛却让人误以为她昨夜在为月川悲伤担忧，连阿瑞斯看她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但这几分温和，随着月川始终昏迷不愿清醒，也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坐困愁城，阿瑞斯的眼神渐渐染上了疯狂，极度焦躁之下，他口不择言道：“月川，你真的太残忍，无论我怎么恳求你，你都置若罔闻。既然你这么践踏我的心意，执意要毁掉我所珍视的你。那么你再不醒来，我也把你所珍视的东西一样样地毁掉，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母星……”本来他就视人命如草芥，对月川的朋友也好，母星也好，不过是看在月川的份上，才愿意多一份眷顾。如今，他不愿再眷顾下去了。

　　月川的精神力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并非毫不在意，但再波涛汹涌的震荡没有了狂风巨浪的助势，终究会回归平静。阿瑞斯暴戾一笑，眼中的嗜血之意令人心惊肉跳，他平静地说道：
　　“月川，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有恃无恐，我却不愿再退让了。”

　　转头，他便吩咐纽曼斯：“劳拉先生，我知道您擅毒，请给王妃的小朋友用一点‘曼生花’，听说这种毒，能够让人尝尽人世间最剧烈的痛苦，痛起来如同千刀万剐，连军部的精英都承受不了，不过三十分钟便求自尽。”

　　乔泠惊恐地瞪着眼前的男子，生杀大权握于人手，她吓得战战发抖，舌头根黏在上颚，连哀求的话都说不出来，心里疯狂地呼喊着：“月川救我，月川救我……”

　　纽曼斯面露难色，这小姑娘人挺天真的，每次见面都羞怯怯地笑着问好，人也长得乖巧顺眼，他还真有点不落忍，婉转地求情道：“‘曼生花’药性太烈了，用在她身上，恐怕会瞬间毙命。殿下如果想试药，穆尼星上还有其他的地球人，他们的身体素质比这小姑娘好多了，更能受得住。”

　　“要的就是她受不住。”阿瑞斯异常残忍地说道，“劳拉先生，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让其他人来。”

　　纽曼斯心脏微微一缩，将恳求的目光投向维德大校，维德是殿下的老师，他说的话殿下还听得进些。维德本来不想管这闲事，但纽曼斯使用精神力再三传递求救的信息，他也不好视而不见，叹道：“殿下，王妃那么珍惜她的小朋友，如果王妃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是吗？她会为不相干的人，跟我不高兴？”阿瑞斯眼神中的痛苦明明灭灭，胸膛被挖出一个巨大的伤口，血淋淋地敞在那里，任着风吹霜打，他疼痛到麻木了。“你们就顾及她不高兴，哪里有想过我不高兴？”

　　维德不敢再劝，朝纽曼斯使了个眼色，纽曼斯步伐沉重地朝乔泠走去。乔泠恐惧地倒退了两步，眼神里写满了祈求。

　　“好孩子，不要怕。”纽曼斯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和蔼可亲如同邻家老爷爷，他释放出精神安抚，“好孩子，不要怕，过来我这里……”

　　乔泠眼神涣散，迷迷糊糊地朝纽曼斯走过去，“好孩子，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纽曼斯把手搭在乔泠的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乔泠顺从地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完全忘记自己已如待宰的羔羊，悬在头上的那把铡刀随时都会掉落。

　　阿瑞斯不悦地瞟了纽曼斯一眼，嘲讽道：“侩子手的伪善。”

　　纽曼斯-_-#，恨不能把这个大号熊孩子抓过来海扁一顿，我还不是听从你的命令行事啊？可惜位在人下，他默默地打开随身药箱，调配“曼生花”药液，仗着阿瑞斯对此种毒药不太熟悉，偷偷将药效稀释了百倍。

　　稀释过的“曼生花”毒性大大地减弱，它会虽然让人感到难以承受的剧烈疼痛，但却不会损害神经和筋脉。只是这种药物并没有在地球人身上做过实验，他也不知道到底会给乔泠带来什么伤害，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向阿努曼天神祈祷。

　　药液缓缓地注进乔泠的身体，乔泠在逼人发疯、丧失理智的疼痛中清醒过来，真的是太痛了，痛得她连哀嚎哭求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神却是放空。也许人在疼痛到极致的时候，连思考的能力都会失去。

　　阿瑞斯不满道：“她怎么不叫呢？你给她下的是‘曼生花’吗？”他的本意，不过是通过乔泠的惨叫和呼喊来惊醒月川、警示月川。现在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宛若一具死肉，这哪里是一个合格的威慑道具？

　　纽曼斯痛惜地看着乔泠嘴角溢出的一小抹血迹，朱红色点在惨白如纸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他压抑道：“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怎么还叫得出来？她的耐痛度太低了，殿下，她会活活痛死的。”

　　阿瑞斯沉默片刻，“那就给她换另一种叫得出来的药。”

　　纽曼斯忍了又忍，他的胸腔里有一股难以消平的怨气，他是医生，从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这一生他只凭借高超的医术为别人解除痛苦，珍惜每一条生命，无论是人命还是花鸟虫鱼的命，更不要说用原本救人的医术去害人了。他终于忍不住了，克制着怒气反驳阿瑞斯：“殿下，她是无辜的。她有什么过错要来受这个罪？请殿下放过她吧！”

　　阿瑞斯皱着眉，冷漠道：“她的存在，让我不高兴，这就是她的过错。”

　　“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都有它的合理性，殿下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喜恶……”纽曼斯驳斥的话儿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哀鸣打断了，凄厉如同天鹅断颈。他惶恐地回过头去看，乔泠的双眼沁出鲜红的血珠，双耳、鼻翼都在往外涌血。

　　纽曼斯情知不妙，赶忙将早就配置好的解药用精神力打入乔泠身体的各处要害，推进药液加速在体内运行。然而还是太迟了，也许这种解药对于乔泠来说也不是解药，反而是另一种毒药。

　　她的血越流越多，好像要把身体所有的血液都流干，身下的大半个沙发都染上了血色。纽曼斯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全新的疗养舱，正要将她抱起来放进去，乔泠的血突然止住了，不再往外流。纽曼斯诧异地看到，她的头顶不断冒出淡淡的珍珠白的如柳絮般成团的烟雾，这是精神力觉醒了。

　　纽曼斯想起从前在哪一本古书上有看过类似的记载，精神力未觉醒者在遭受致命危险时，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因此成功地激发出精神力，通过精神力本身携带了自愈功能去挽回岌岌可危的生命。然而这种精神力觉醒方式太过凶残，死亡率极高，早在帝国科学家发明更安全且全无伤害的精神力觉醒方法时，就被抛弃了。

　　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纽曼斯轻轻地把乔泠抱了起来，放进疗养舱内，那珍而重之的态度仿佛乔泠是稀世珍宝一般。疗养舱的治疗手段会帮助她尽快痊愈，很快，她就能完好如初了，纽曼悠悠叹了口气，把舱盖牢牢合上。

　　他立在疗养舱前，如一个锋芒锐利的标枪，正对着朝这边看过来的阿瑞斯。“殿下，很抱歉，我不能把她交给您了。”乔泠他是保定了！

　　维德责怪地看着他，轻轻斥道：“纽曼斯，难道你要忤逆殿下吗？”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纽曼斯，你这么违逆殿下的意思，真的不怕殿下生气吗？

　　“我并不想违逆殿下，但我更不能违背我心中的准则，为医者，当医人病救人命，我已经害了她一次了，心里非常地懊恼不安，就让我救她一次以抵平吧。”纽曼斯异常坚决地说道，他挡在乔泠身前，大有“如果想要动她，就先踏过我的尸骨”的架势。

　　“纽曼斯，你疯了吗？”维德是真的诧异了，“难道殿下不比你心中的准则重要？”加入军团的首要条件便是全身心地忠诚于阿瑞斯殿下，纽曼斯是军团的高官，他不会不知道这条铁律。那么，为什么他还能说出这么可笑的话？真的是太危险了，维德眯起双眼，紧紧地盯着纽曼斯的一举一动，暗中蓄力。若是纽曼斯有什么危险的举止，必定当场击毙他。

　　“如果我抛弃真理，一味地盲从殿下，那么殿下不过是暴君，而我不过是佞臣。为了殿下，我可以抛弃我的性命，却独独不能抛弃我的准则。”纽曼斯高昂着头颅，双眼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阿瑞斯，两团烈烈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着。

　　阿瑞斯沉默了半晌，居然做出了让步，他向旁边让了一步，示意纽曼斯可以带走乔泠。纽曼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殿下并非不听谏言的人，脑袋是保住了。

　　但是职位恐怕是保不住了，他也不想再在军团里干下去了，纽曼斯瞥到维德那刺人的目光，看来朋友也将反目成仇了。“殿下，我向您请辞军医长一位。”纽曼斯当机立断地请辞，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