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满天》许减

2、席间鹤 还没遇见岳

　　月华如水，乌霜翎倒在塌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席三爷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活泼好动，在石板路上避着水洼跳跃。忽然眼角余光看见巷子口来了人，怕被取笑，心中慌乱，脚下一滑，竟然摔倒了。
　　乌霜翎仰倒在地上，后背疼痛还没缓和，看见那人越走越近，心中羞愧，恨不得有个地缝可钻。那人却在他身旁停下来，瞧着他，弯腰伸手，和声道：“我扶你起来罢？”
　　乌霜翎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般地将手递上去，被拉起后脚下失力，趴倒在席三肩头。他唯恐自己衣上的泥点污了席三绸缎的袍子，慌忙后退，险些又摔倒一次，幸好席三还没有松开他的手，稳稳地拉住了。
　　乌霜翎闭上眼，仿佛仍能看见五年前的席三俯身注视着他，仍能感受到脸挨上席三袍子的触感和席三手上的力度。
　　席三，名时，字步川，在家行三，世代为官，通身贵气。而乌霜翎只是瘦，少年时家逢变故，幸好有席三救了他，但即使如此，乌霜翎仿佛有一部分永远被禁锢在十五岁，那是遇见席三的第二年。
　　乌霜翎被席三从水坑里拉起来之后，两人一见如故。乌霜翎觉得席三没有官家子弟的仗势凌人，席三觉得乌霜翎没有市井小民的狭隘和俗气，乌霜翎敬佩席三学识渊博，席三喜欢亲近乌霜翎的率性自在。两人虽家境相差甚远，却能相处融洽，相谈甚欢，每到分别之时，犹未意尽。
　　席三见乌霜翎羡慕他能读书，便带了一些书给乌霜翎看，到了还书之时，又惊诧于乌霜翎提出的思路，回答乌霜翎提出的问题也总要思索再三。如此借过了四书五经，席三觉得乌霜翎是可塑之才，便把他介绍给自己幼时所读私塾的老师。那位老师也曾在朝为大学士，年逾花甲后自请辞官，就喜欢在私塾里教导小孩子，如今已有十年，京城官员家的孩子都被他教过。乌霜翎经过了他的准许，瞒着父母辞了在木匠铺的活计，在私塾打杂工，闲暇时便读书，有了问题就去请教老师。乌家父母发现此事时，乌霜翎已经在私塾做工两个多月了，拿回家的工钱比从前只多不少，乌家父母便也没有阻拦，只叮嘱他谨慎小心，不要冲撞了各位贵人。
　　如此又过半年，乌家在东市做的小本买卖，只夫妻二人经营，某天乌霜翎在家里铺子帮忙看店，夫妻出城进货，在近郊遇见了匪人，被一刀一个捅穿了。
　　乌霜翎在铺子里等到天黑，等到官府来人唤他前去认尸。
　　乌霜翎自此，一病三月，病中昏沉，被席三抬回他家也不知道。乌霜翎病最重时，眼也睁不开，药也咽不下，席三心中焦急，竟以口渡。待到乌霜翎稍微清醒过来，席步川与他对视无言。
　　席步川松开搂惯了的肩，仓皇转身要走，乌霜翎心中通透，伸手扯住席步川的衣角道：“席三哥，我的命是你救的，本就无以为报，更不敢让三哥难堪。其实我一直仰慕三哥人品，只是不敢妄求。若是三哥之心如我，别嫌弃霜翎。若是三哥无此意，就当这几天不曾有过，霜翎对三哥仍是无以为报，竭尽今生
　　席步川回转身坐在床边，拉起乌霜翎的手道：“阿翎……我只怕轻慢你……”
　　乌霜翎的病渐渐好起来了，却一直没有从席三的府中搬出去，与席三同吃同住。乌家父母剩下的东西席三早已为他打点好，铺子退租，家里还留着，给乌敛留个念想。
　　乌敛的这名字是席三取的，乌家父母只管他叫“小雀儿”，到了私塾后老师为他取名霜翎，赞他品行如鹤。席三拉着乌霜翎的手在家里园子赏景，向他道：“小雀儿为我敛霜翎。”乌霜翎嗅着风吹来的花香混着席三身上的气息，耳朵尖悄悄红了。
　　乌霜翎没有再去私塾，他在席三家有看不尽的书。席三在朝中有个捐得的微末官职，不当值的时候就带乌霜翎出去游玩，结交朋友。席三交朋友从不拘三教九流，大多是狐朋狗友，却也各有所长，很讲义气。乌霜翎年纪相仿的朋友只有席三一个，突然认识了很多朋友，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他们都是看着席三的面子，但乌霜翎仍很珍惜这种缘分。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乌霜翎见到某一人笑着塞给席三一盒软膏为止。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同寻常，果然当晚席三点了两支红艳艳的蜡烛，在床上拿出软膏。乌霜翎身体不受控地猛地一抖，席三揽他入怀，安抚他道：“阿翎，不要怕，我有分寸，不会很痛。”乌霜翎被席三身上的气味包围，紧闭双眼面色潮红，只觉得自己要化成一滩水。席三从容地分开他双腿，都是套路。
　　总之呢，席三对他是蛮好的，乌霜翎也喜欢席三的好。有一天乌霜翎看完了书抬头正见窗外彤云布满了天空，是个美丽的傍晚。平时这样美丽的景色总有席三在旁边逗他说笑，最近几天却都没有见到席三。乌霜翎出门找管事一问，老夫人叫席三回主宅去了。乌霜翎只当是寻常，依旧拿读书来打发等席三的时间，又几日却发现，他被关在院子里出不去了。乌霜翎坐在屋子里想，席三这样防备着，是因为什么事？想也没用，不外乎两件，席三要他或不要他。乌霜翎琢磨着席三对他的态度，觉得还是做朋友省心，可又觉得放不下。
　　不闻窗外事过了两个月，席三挟着一身寒意回来了。乌霜翎已经睡下了，被门外卸锁的声音吵醒。寒夜露重，席三不管不顾地扑到床前，拉起乌霜翎上上下下地摸，像是摸他还在不在，又像是摸他瘦了没。摸了一遍，席三扯开帘子就着月光看乌霜翎的脸，用目光描摹一遍又一遍。乌霜翎始终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帮席三把外衣脱了，把人拉回床上，攥着手闭着眼准备仍要睡。
　　席三这才轻叹一声，把乌霜翎抱进怀里。乌霜翎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心跳和席三的声音在胸腔里嗡嗡响。席三说：“阿翎，我对不住你。”
　　席步川已经二十有一，席家就给他拉了门亲事，那一家也是心大，没见到新郎官亲自表态的诚意就把姑娘抬了进来。席三不肯配合，就处处受制，席家父母也当他是年轻人闹脾气，以为可以温水煮青蛙，没防住席三暗地里查出姑娘相好个外来的穷酸。席三并没和家里说，派人把穷酸找来，他在其中牵线搭桥，成人之美，把姑娘和穷酸送外城了。姑娘家里过意不去，只能先把姑娘找回来。席家又嫌那家掉价，不想声张此事，指望过一年和离，让席三懂事了自己找个好姑娘。
　　席三在家憋屈了两个月总算解决了这桩事，给乌霜翎粗略地讲了，没提自己把别人家折腾得鸡飞狗跳、“风生水起”，只一再表明自己有多迫不得已和奋力抗争的时候有多惦念阿翎，哄得乌霜翎在床上又多迁就了他几次，算是席三禁.欲两个月的安慰和奖励。
　　乌霜翎往后更加不爱出门了，守着书房那片地方吃喝睡。他觉得，席三这次撞运了，往后或许仍还要娶妻生子。乌霜翎已经一心把自己当作席三的附属品，打算变成席三书房里一件顺手的物事。
　　然而乌霜翎还是在夜里看月亮的时候离开了书房。这一天，席三在宴请宾客，宴请的不是别人，正是送软膏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席三过几年就会变成一个路人，他只是我给少年乌霜翎安排的傻初恋。其实要写小雀儿离开初恋继而遇见岳逾期的事，写起来总拖拉。小雀儿的性格也因为傻初恋彻底成型。
所以下一章有盆大狗血，但下一章要等开学后才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