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倾心画未成》白丁小君

4、启程梓都 青墨故人

　　翌日清晨。
　　我收拾好行装，准备和青墨一起去梓都加固封印，而姬莫祺因为私自带我下山，没有尽到一个做师兄的责任，被罚去扫后山一个月，顺便帮青微师伯喂那只羽凰神鸟。
　　临行前，我看见姬莫祺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不屑，毕竟跟着下山的是我，被罚的却是他。姬莫祺啊姬莫祺，在眠山上待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学会弱肉强食、阿谀奉承的道理，着实令我这个师妹十分心急啊！
　　为了安抚姬莫祺那颗受伤的心，跟着青墨站在云端上的我卖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三师兄，等我回来一起逗鸟！”
　　青墨淡淡地扫了我一眼，我作安静状。
　　我不知青墨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回眠山，选择术法更好的姬莫祺一起去梓都。毕竟碧血封印对仙界来说可是大事，里面封印的据说是上古时的魔物，三百年前，青墨还不是如今这样的闲散仙君，彼时，他正在仙界领着职，有着保护仙界的职责，那魔物便是青墨领着天兵们血战了五天，最后青墨祭出上古神力，终于用碧血封印将魔物封印在梓都。从那以后，青墨辞了仙界的职，来到眠山当一名逍遥散仙。
　　我向来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青墨，这次你怎的带我去了，三师兄的术法思虑都在我之上啊……”
　　“你不是觉得很无聊吗？”
　　“啊？”
　　“眠山着实清冷了些，我需要闭关，你师兄们也常常需要下山办事，想来你感觉无聊倒也是正常的。”青墨站在云端，负手而立，墨缎般的青丝在早晨的雾气下有些湿润，青墨的侧脸隐藏在雾气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青墨一直是这样，你可能觉得他什么都不关心，但他确实会注意你的情绪，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保护我，这也是为什么我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公主依旧能活成没心没肺样子的原因。
　　“青墨……”我唤了他一声，他偏头看向我，桃花眼微眯，藏着他所有的情绪。
　　我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我看着他的眼睛，企图找出一丝丝泄露的情绪。
　　他突然笑了。
　　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我突的想起姬莫祺以前教我的一首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虽是描写女子的美貌，但确是很符合青墨此时的仙姿。我想，我若是哪个城主君王，也心甘情愿倾国倾城换得青墨一笑。
　　“青墨，您笑的……很妖孽。”
　　青墨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的扫了我一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又偏过头去，不再理我。
　　魔怔之余的我有些气恼。
　　眠山上的小野猪精拱坏了青墨的仙草，还在景明宫大殿上说些没头脑的话时，青墨就是用这中眼神打量她的。
　　我愤愤然看了青墨一眼，不再说话。
　　约莫个把个时辰之后，青墨带着我来到一座小镇。
　　“青墨，梓都还有多远啊？”我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
　　青墨看了我一眼，瞄了一眼我的腿，“不远了，出了这座城就是梓都了。”
　　“那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早点去不好吗？”
　　“去见一位故人。”
　　青墨挥了挥衣袖，烟青色的衣袖划出好看的弧度，“走吧。”
　　青墨带着我来到一座酒楼，我感叹青墨此等不食凡间烟火的仙君也知道体会做弟子的不容易，临近晌午我早已饥肠辘辘，不由得感叹青墨还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师父。
　　本以为青墨会带着我吃点啥，却没成想青墨直接往内院走，我本想拉住他，却发现一个紫衣服的女子突然出现，向青墨行了个礼，声音甜甜糯糯，“仙君这边请，阁主早已等候您多时了。”
　　青墨应了一声，抬步跟着紫衣女子往里走，我才恍然大悟敢情青墨不是带我来吃饭的，而是来见故人的，果然，青墨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完全体会不到饥饿的痛苦。
　　我只好苦着脸，小碎步跟着青墨。
　　内院和酒楼富丽堂皇的风格迥然不同，院中山石错落，别有情致，可以看出主人是一个十分有品位的人。紫衣姑娘带着我们绕过假山，穿过长廊，来到了一座湖心亭，亭上轻纱环绕，隐隐绰绰的看见一位女子正在摆弄棋盘。青墨停住脚，紫衣姑娘冲着亭上的女子行了个礼，“阁主，青墨仙君来了。”
　　只见亭上的白纱似是突然有了生命一样，向亭外曼舞开来，其中一段纱直向青墨飞来，青墨低头浅浅笑了一下，飞身脚尖轻点在白纱上，竟是沿着白纱路，一步步走向了湖心亭。
　　我不由得感叹仙君仙子之间的会晤果然不同，不是我等凡人可以理解的，毕竟我还只是个资历尚浅的小仙子，只能认命的从回廊的桥上绕到湖心亭中。
　　我去到湖心亭之时，青墨已经和那个仙子对弈起来，青墨好看的右手执着黑子，将棋子轻轻敲在红木制的棋盘上，对面伸出一只手，手指纤长，指尖细细的，指甲上涂着丹蔻，妖艳的红色衬着那只手越发的白皙，那只手轻轻地将青墨刚刚下的黑子拿开，“一别经年，尊者你还是不愿让我这个小女子几分。”
　　一道略显的清冷的女声，女声的主人正是刚刚在亭中摆弄棋局的那个女子，近看来，只见那女子生的十分好看，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黛青色的远山眉微微上挑，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着着一身白衣，却偏偏唇色鲜红，倒也并不觉得突兀，只是眉宇间并未透着寻常女子一般的娇柔之气，反而是一股冷冽的英气，配着十分娇艳的容貌，竟让人挪不开眼。
　　“哪还有什么尊者，早就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青墨看了一眼被女子拿开的黑子，又从棋子盒中拿出一枚黑子，思索了片刻，放在了另一个位置上，“倒是你，过了这么久，棋艺还是没什么长进。”
　　女子失声笑了出来，杏眼弯弯的，执了一颗白子敲在棋盘上，似是发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定定的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好俊俏的小丫头，青墨你从哪里找来的？”
　　被人夸总是一件好事，更何况是这么好看的一位仙子夸我俊俏。我看了一眼青墨，示意问他我用不用做个自我介绍，他瞅了我一眼，又下了一枚子：“十几年前收的一个弟子，名唤画未，年纪尚轻，不懂礼数，倒是让你见笑了。”
　　女子又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你就是画未？”我一怔，不禁感叹我果然还是个名人，若是姬莫祺知道还有这么貌美的仙子知道我，定然嫉妒的不行。
　　女子看着我笑了起来，“我是你师父的朋友，我叫月绾，你唤我绾姑姑就好。”她从圆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真是水灵灵的年纪，想当年我如你这般大时，还是在军营中呢。”
　　月绾仙子我是知道的，当我实在无法将书册上记载的那个军功赫赫，威慑群魔的女将和眼前这个妖媚的女子联系到一起。我从前和姬莫祺一起读到月绾这段时，十分惋惜她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定不会落到无人敢娶的地步。只因月绾仙子一直到适婚年龄都未曾婚配，我和姬莫祺潜意识里都认为月绾仙子定然是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女子，却未曾想到竟是个如此美丽的仙子。
　　“仙子这般年轻美丽，怎能唤作姑姑呢？若是我看，唤姐姐到更是妥当些。”
　　这诚然并不是我有意拍马屁，实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若喊她做姨，那定然是辜负了老天给她的这么一副水嫩的好相貌，而且我会有装嫩之嫌。
　　“真是好甜的小嘴巴！”月绾笑了起来，“我与你师父同辈，师父如父，你不应喊我姑姑吗？更何况我的年纪，做你的奶奶辈都有余了，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呢！”
　　我一时有些语塞，无奈望向了青墨。
　　“月绾，没成想你还是一点都没长大。”青墨低头浅笑，摇了摇头，看向我，“画未，你便卖她一个面子，唤她一声姑姑，否则她还要纠缠不休。”
　　我汗颜。
　　“姑姑。”
　　既然青墨这样说，我定然还是要顺从的，只是对着一张与我年龄相仿相差无几的脸还是有些出戏。
　　月绾仙子忽的大笑起来，豪爽不羁的样子颇能让人联想到当年她在战场上的风姿。
　　“好乖巧的小姑娘，”月绾仙子捏了捏我的脸，“既唤我一声姑姑，姑姑便送你一件见面礼。”
　　月绾仙子向身后一个仙婢交代了几句，不会儿那个仙婢便托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小小的银匕首，刀鞘上镶着三颗晶亮的蓝宝石，颇为精致。
　　“这是我当年在战场上所用的，虽不比其他东西贵重，但胜在轻巧能防身。”
　　我瞅了眼青墨，“那多谢月绾姑姑了。”
　　我从托盘里拿出了匕首，顺从地挂在了腰带上。
　　青墨替我又向月绾道了一声谢，手轻轻地背到了身后，烟青色的衣袖从我的脸上划过，我闻到了一股幽幽的檀香味，那是景明宫大殿里常年焚的檀香味儿，混着青墨本来身上那一股清冷的味道，十分的好闻。
　　“月绾，我见到云乔了。”
　　月绾仙子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收回了笑意，面无表情，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压抑着自己，压抑着内心的哀伤。
　　云乔仙君我是知道的，仙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与各种仙子们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来不知怎么，一改往日风格，抛弃了多位痴情的仙子，云游各地去了，几百年来行踪不定，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哪。以前我也搞不明白过，仙界既允许仙君仙子们彼此两情相悦，却又要设什么八荒劫杜绝私情，后来知道了云乔仙君才明白，仙界可以容忍滥情，却绝不准痴情。滥情尚且存在一丝理智，而痴情却实实在在能害死人。
　　月绾仙子坐回了棋盘边，手轻轻抚上白玉棋子，“他与我有何关系，我何苦关心他。”
　　青墨用黑棋子敲着棋盘，却并未接着云乔仙君这个话题聊下去，只是问月绾仙子，“这么些年的隐居，你快乐吗？”
　　月绾仙子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怔怔看着青墨，“那你呢？仙界最无情无义的青墨仙君，看破尘世的景明尊者，你呢，你快乐吗？”
　　青墨未说话，月绾也不理会，仍自顾自地说着，“往些年，我觉着，这天下没了他，我便待不下去了，后来也不过如此呀！我活的很好，他也活得很好，大隐隐于世，我在人间开个小酒楼，看形形色色的人，听林林总总的事，我听了几百年，忽了发现，仙人与凡人又有什么差别呢？不过痛苦的时间更长，更有时间看破一切罢了。”
　　月绾仙子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化不开忧郁，我竟不懂，那个多情的云乔仙君，竟可以让这样一个在沙场上纵横的女子甘愿化作绕指柔，甘愿为他放弃征战，选择开一间酒楼隐居，静看几百年人世间悲欢离合，细数半世的孤独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