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茶室》金陵年少

1、薄念（一）

　　凌晨，街上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了，但是总有例外，例如这里，这个充斥着酒吧的不夜场。宋兰从酒吧出来时已经后半夜了，看了看手机时间，凌晨2点半，她决定穿条小巷回学校。与酒吧街的灯火辉煌不同，一步之隔的小巷一片昏暗，一眼望不见对面，但是小巷尽头直通宋兰宿舍后边，还有个小门可以进去。小巷白天是热闹的小吃街，晚上却是劫匪的常驻地。
　　“啪嗒啪嗒”，可能过于空旷，小巷回想着宋兰高跟鞋的声音，一声一声，回荡着。忽然一阵穿堂风吹过，宋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一片黑洞洞，什么也没有，她嗤笑一声，自己吓自己，都怪何彩欣刚刚故意说鬼故事吓自己。转过头，紧了紧衣服，宋兰继续往前走，“啪嗒啪嗒”，高跟鞋扣着地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声响。渐渐地，这个声响之下响起了另一阵“啪嗒”声，就好像有人缀在她身后，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样。
　　“啪嗒”声像二重奏一样，随着宋兰的脚步一声声清晰起来，宋兰手一抖，捏紧了包，装作不经意的回头看了看，有个人跟在她身后，巷子太黑了，她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该不会是抢劫的吧？她转过头，脚下加紧，那人也跟着她加紧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追赶起来。宋兰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身后的人紧跟着她从小跑一路到狂奔。
　　跑了一阵，她似乎没有听到身后的响声了，小巷归于平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想那个劫匪大概是被她甩掉了。她慢慢停下脚步，整个小巷只能听到她的喘息声，安静的她能听到自己疾跑后“怦怦”急跳的心脏声。“呼！”宋兰长喘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看，没人！她拍了拍胸口，转过身，嚇！一张七孔流血的灰败的脸紧贴着她，她能清楚的看到这张脸上斑驳的伤痕，像是用碎玻璃划伤的，一道道，细细交错着。甚至，这张脸没有左眼，左眼眶黑洞洞，却像有眼珠一样盯着她看。这不是人脸，从他不沾地的脚就能清楚的知道这点。
　　“啊！”宋兰惊声尖叫，双手拽紧包包奋力向前一挥，当然挥空了，她慌不择路的往旁边的小路跑。宋兰不敢转头，一味的往前跑，只想甩掉身后跟着的不速之客，然而这鬼始终紧紧的缀在她身后，她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阴凉爬满背部。忽然，她瞥见前面有家还开着的店，她看也不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飞奔到店门口，推门跑进去。“叮铃”，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后门在她身后关上。
　　室内灯火通明，暖意渐渐回到她身上，那个鬼似乎没跟进来，她松了口气，擦擦刚刚被惊吓出来的眼泪，开始打量这家店，是一间茶室，空间挺大，但是只摆了几张木雕桌椅。这是一间中式装潢的茶室，连灯饰都做成灯笼的样式，但意外的让人觉得舒服、安心。收银台的位置没有人，事实上，整家店都没有人。收银台上面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朵盛放的不知名的红花，没有叶子。如果宋兰是个了解花的人就会知道，这是曼殊沙华，又称彼岸花，常常长在坟头，是死人花，可惜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花开的好看。
　　虽然没有人，她还是决定在这里呆到天亮再走。宋兰随手拉开一张背对着门的椅子，坐下。她实在没有勇气坐面对门的位置，她怕看见那个鬼还在门外等她，她到现在都还浑身冒冷汗。她将头埋在臂弯中，趴在桌子上，轻轻抽泣着，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是更多的是后怕和茫然。
　　“嘭”的一声轻响惊醒了宋兰，她抬起头看到一双白皙、纤长的手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放在她面前，热气从茶杯中袅袅升起。她抬头一看，是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女人。宋兰向来自负美貌，自认是个女神，但是被这人一比好像被比到泥里去了，倒不是说这女人脸不见得好看，论姿色这女人只能算中上，但是论气质，宋兰被甩掉十条街了，而且这女人身材是真好，肥瘦合宜，有腰有胸，还有双笔直的大长腿！但是最突出的还是这女人身上那股特别的韵味，让人觉得她分外神秘，这不就是何彩欣常常夸赞的美女吗？真该让何彩欣看看这人，她估计得高声惊呼：“人间绝色！”不知道她是这家店的老板还是服务生。
　　却见这人轻轻勾起唇角，轻声问她：“小姐需要点什么？”声音很好听，很空灵。宋兰回过神来，也不看对面这人递过来的菜单，直接开口道：“给我上点热茶吧，随便什么都好。”这人微挑起一边眉毛，还是笑着回答她：“好的！”接着便转身往店里走去。片刻，那人回来，端回来一个花瓷茶壶并一个配套的小瓷杯，她将茶杯放到宋兰面前，并为她斟了一杯茶，而后放下茶壶。宋兰隐隐闻到淡淡花香，拿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是薰衣草！她抬头看向来人，这人挑挑眉，微笑着跟宋兰说：“安安神，我想你现在有点紧张。”确切的说，宋兰不是有点紧张，她是神经紧绷，并且满身狼狈。她精致的妆容早在刚刚奔跑的过程中被泪水弄糊了，就算现在坐在灯火通明的室内，她都没办法放松下全身紧绷的肌肉。
　　这个人不等宋兰开口，继续说：“我想，你恐怕碰上了点麻烦。”宋兰惊愕的瞪着她，颤声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人并不马上回答宋兰，而是拉开宋兰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左手撑着脸支在桌子上，看着她，这才缓缓开口道：“这很明显吧，那个跟着你的东西还在门外等你呢！你回头就能看到。”宋兰被她的话一惊，下意识回身一看，这一看吓得宋兰往后一退，撞到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那个鬼果然等在门外，他将脸贴在玻璃门上，脸上的血直接糊在了玻璃上，将玻璃染成血红色，而那血迹还在顺着玻璃往下淌。这女人轻笑着安抚宋兰，“别怕，他进不来。”宋兰回身瞪着她，颤声道：“你能看到他？”这女人还在笑着，漫不经心的回答宋兰：“能啊，我还能帮你摆脱他呢，只要你付得起报酬。”宋兰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急急问她：“你是天师？你要多少钱？多少我都出得起！救救我吧，求你了！”女人摇摇头，回答道：“我不是天师，我叫朱华，这里的主人。我也不要你的钱，我要对你来说最珍贵的东西！”
　　宋兰错愕，“你要我的命？那我还要你救我干嘛？”
　　朱华闻言轻笑出声，“我要你的命干嘛？看来你不知道你身上什么最珍贵啊，让我来看看。”她沉吟着打量着宋兰，片刻后开口道：“我要你手上的翠玉镯子。”宋兰闻言地都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里带着一个翠玉镯子，是她奶奶的遗物。她抬起右手摸了摸镯子，说不舍还是有的，但是为了保命，也只能舍了，向来奶奶在世也不会怪她的。这般想着，宋兰点了点头，脱了镯子便要递给朱华，朱华收过她推过来的镯子，而后右手一翻凭空变出一盏装饰的小灯笼，递给宋兰，“报酬我收了，这个你先拿着防身。”宋兰下意识接过灯笼，而后反应过来，“你不是现在就帮我解决了后面那个东西吗？”
　　朱华轻轻摇了摇头，“放心吧，你拿着这个，他可不敢近你的身。三日后，我自会去寻你。现在，你该离开了。”宋兰将信将疑，收了灯笼，站起身，随便扒拉了下身上的衣服，让它不至于看起来这么乱，而后转身一看，那个鬼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叮铃”，门在宋兰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脆响。宋兰回过神才发现天已经初现鱼肚白，她回身看了看这家店的店门，门牌是一个普通的木质牌匾，匾额上写着渡厄斋三个字。她深深看了这家店一眼，渡厄斋，渡厄斋，希望真的能帮她度过这次灾难！转过身，她捏紧了手中的小灯笼，将它放入包中，而后向前走去。
　　店内，朱华点了点那个翠玉镯子，“一个不错的守护灵啊，可惜了，原主不识货。”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朱华对面，正坐在宋兰刚刚坐着的地方，是个一二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却见这人同宋兰有七八分相似，只气质更为端庄秀雅。朱华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一个修炼不到百年却有实体的守护灵，这岂止是不错！
　　这女人语气恭敬的对朱华道：“谢谢大人出手相助。”朱华拿起玉镯仔细端详起来，漫不经心的回道：“谢就不必了，毕竟我收了报酬的。至于大人，那就更不敢当了，我不过一个小老板。”
　　“秀浓虽然修行不到百年却也不是有眼不识泰山之人，大人是黄泉引渡人，秀浓万不敢冒犯。”朱华能随意，顾秀浓却不能当真。
　　“啧，不过一个小小的引渡人。倒是你，你栖身的这玉镯可不是普通玉石，能让你百年修成实体，这玉镯你从哪里得来的？”朱华实在疑惑，这玉石连她都看不出是什么来头，少不得得问问顾秀浓。
　　“这不是小女子的镯子，是小女子妹妹的，小女子也不知为何会栖身在这上头！”说到这件事，顾秀浓也确实是疑惑，她当年是难产死的，临死前将尚在襁褓的幼子托付给妹妹，怎知再睁眼却不是到了阴曹地府，而是跟在自家妹妹身边！
　　“嗯？你不知道？看来这事还得问问你妹妹啊，你妹妹可还活着？”朱华看着顾秀浓，顾秀浓摇了摇头，她妹妹去世很久了，宋兰是她曾孙女。朱华叹口气，也是，穿旗袍的民国女人，到如今少说也要近百岁了。她轻轻叹口气，“看来还得回去查查，那个阴魂也不是很正常，正好一起查查看。”
　　“大人，那个阴魂，小女子认识。”顾秀浓语气略带犹疑，顿了顿，接着说：“是小女子曾孙女的朋友，只不知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你看了还不懂吗？被人虐杀了，还被不知道哪家的小辈给炼成阴魂了。所以我才说得查查，这事，只怕不简单啊！”朱华轻笑着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