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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离夜·梦魇 “小四,不 ...

  •   一九九零年。
      初夏。这是我和稽恒定居温哥华第三个年头。
      外面是黑夜,路灯照亮着整个城市,车辆如甲壳虫般充斥着每一条街道。财务经理已经在MSN上向我催要了几回财务报告,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了好几通。我却躺在办公室自己的格子间里一动不动。
      准确地说,我在做梦,一个心里明白却无法摆脱的梦魇。
      梦境几乎与十五年前在圣约翰那间小旅馆里一模一样。
      也不知是哪一年哪个朝代,那个夏季跟往年一样,永巷的育芳道照旧是烈日当空,地面被晒得发白发烫,连屋檐前的那几丛芭蕉的叶面也反射出白色的光,空气里流淌的全是干燥,我躲在镂花朱漆木门后面,静静地看着屋子里面。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那个年青男人端坐在屋子正中的一张镂花乌木椅里,那张俊俏而清瘦的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近乎呆板,他穿着一件金丝柳叶大团花白缎圆领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豆绿色宫绦,满头秀发用一条豆绿色丝带随意绾住,他身上透露着一股凛然与威仪,令人畏惧而疏离。
      这是我第二回见到他了,他叫章七,一个有着与我的授艺师傅稽恒相同面貌的陌生男人。
      在他面前垂手肃立着一名青年男子,男子亦不过三十出头,五官清秀,下巴溜光,两眼倒是历经世故,他穿着一件福纹暗花绛紫绸衫,一块羊脂玉环用一条禇色宫绦穿了挂在腰间。
      他笑得极低声下气,操着一口京腔娓娓而谈:“七爷,您就别难为奴才了,这几年您不在外面,皇上和皇后娘娘无时不挂念您,求您赏奴才个面儿,就跟奴才出去吧。”
      他的声音尖声尖气,像极了一种粗质布料撕裂时发出的噪音。
      章七显得极惊讶,当即坐直身子,紧紧盯着来人:“是皇后打发你来瞧我的?她都说些什么了?”
      那青年男子说:“皇后娘娘想起七爷来每日里都会哭上几回,就是今儿一早还把奴才特地唤去,要奴才给您说,好好听皇上的话……”
      章七的身子这时往椅子里一靠,依旧面无表情,掉头看向屋子另一边,我也跟着他看过去,屋子倚墙处放着一张雕花乌木书案,书案原本的漆已斑驳,如同一个恹恹一息的老人的面容,书案上摆放着一本线装的《诗词集》和一面连理纹青铜镜,盛着各色油彩的官窑瓷碟在镜前呈一字排开,乌木笔架上倒悬着几枝粗细不一的羊毫毛笔。临窗外放着一只细颈梅瓶,瓶中插着两根长长的野雉尾翎。
      他伸出左手从梅瓶里取了一根野雉翎拿在手里把玩,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我注意到那名青年男子有些尴尬,悄悄以袖擦了擦额头。
      章七漫不经心地说:“你也不必为难,你替我回了皇上和皇后,就说我如今只知扮戏,不知天下事。况且前阵子我感染风寒,这身子乏力,就算有人肯来挑唆,我委实也走不动路。”
      亦是一口地道的京腔。
      青年男子这才注意到章七的脸色苍白,甚至连头发丝也是毫无血色。
      当下赔着笑脸,愈发恭敬:“这事皇上也知道,皇上担心您因这病伤了身子反倒不倒,便打发安太医随了奴才一道过来,安太医如今正在外面候着,要不奴才回头去宣他进来给您瞧瞧?”
      章七嘴角一咧,冷冷说道:“福贵,你的孝心爷明白,你也不用跑那个腿,爷吃了外面郎中开的方子,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呦,爷可是金贵人,怎可擅自使用外面的野郎中开的方子?若是有个好歹奴才们怎么担待得起?”叫福贵的太监当即惊叫,眼里倒是极坦然。
      转瞬又似想起什么,有些失望,意兴阑姗,还得毕恭毕敬:“七爷身上轻爽些奴才便安心了,奴才回宫去也好在皇上和娘娘跟前回话。”顿了顿,又肃容,“七爷,奴才过来前,皇上叮嘱过奴才,虽然您人不在宫里,但祖宗的颜面总是要的。”
      “皇上心里顾念的是天下苍生,哪会操心这点小事?这话只怕是皇后叫你传的吧?你真是个好奴才,你就放心去回了皇后,皇上赏爷这院子够用了,爷扮戏从不去外面,自然也是顾及了祖宗的颜面的,你辛苦一趟跑来传旨原本也应赏你一些茶钱,目今爷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爷瞧你这脸盘身段不错,模样跟画儿上的飞天也相差无几,要不,爷教你几出戏,你回去扮给皇上和娘娘们瞧,既凑了趣儿,也讨了自家主子的欢喜,日后也好升个总管什么的。”
      言毕,章七抬起头来,无意中那一瞥竟是媚态横生、风情万种,比真正的女人还要耐看,福贵看在眼里,一时竟呆若木鸡。
      直到章七换了一副严厉的表情,福贵才如梦初醒,又才赶紧摆手,连连作揖讨饶:“七爷,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就一侍候人的,哪敢跟画儿上的神仙比?奴才还要回宫侍候皇上呢。”
      又赶紧拱手作别。
      “真是不识抬举。来人,送福公公。”
      福贵前脚刚走,一个青年男人便迫不及待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并且嗵地跪在稽恒脚边。
      我细细打量,那也是一个生得极好的男人,五官清秀,肌肤白晳,脸庞瘦长,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仿若眼中永远蕴有一层泪光,身上穿一件石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暗花缎带,一块吊着海靛蓝丝穗的青玉玦悬在其腰左侧。
      那人仰着脸,满眼哀求:“爷,皇上和娘娘此回打发那福贵前来瞧你,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来也不知三爷和褚娘娘又在暗地里使了多少坏。算我求您了,您别再唱了,戏子伶人是下作的勾当。”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章七那一口妖娆华丽的女声唱腔,赫然是最近与伶人们新排的戏。
      “将军啊,你听奴一言,早早卸甲……”
      他神情凄哀,举手投足皆娇媚入骨,仿似大难临头的妇人正苦劝征战的丈夫回头。
      来人对他那般作派视若无睹,继续苦劝:“爷,奴才知道您想以此让他们不再猜忌您,可天底下的小人多着呢,就跟阎王殿里的小鬼似的缠着咱们,那些阉人没一个好的,经福贵这一传,反倒会在皇上跟前落了口实,日后……日后还不知咱们会落个怎样的下场……”
      他拽住章七的衣角,语调急切而凄凉,眼里盈满了泪。
      章七不得不停了下来,拍拍那下跪之人:“落春,你慌什么?我安安分分地唱我的戏,又不在外面惹事生非,便是皇上也捏不到我的短儿,何况扮这小嗓儿的戏还救了咱们一命。”
      大祸临头,还说戏,真不识时务!
      那叫落春的愈发急切,眼神愈发坚定:“爷,您倒是苦中作乐,奴才可替您不值,您原本是统领千军万马的金贵人,自从您学了这戏,谁还肯搭理咱们?您不为自家儿,也要为……”
      “为什么?”章七似笑非笑,伸出尾指往碟中蘸了一点胭脂往唇上一抹,煞是妖艳诡异,随即双手做出兰花状,说话亦变得娇娇滴滴,
      “你道如今这屋内住的是谁?你给我听清楚了,也记好了,这不是流血满地的沙场,亦不是琼楼玉宇的宫院,哪来的什么王爷,哪来的什么千军万马,有的不过一伶官而已。”
      说到末尾,他眼神凄哀,索性愈发起兴,拉着落春的手,迈着莲步,手往西指,“将军啊,你听这四面楚歌,哪还有你活命的余地?还不如与奴家早早归去……”
      落春闭目,再睁开眼来,一脸悲恸,似万般不情愿,从嘴里挤出几句话:“爷,您就听我的吧,你不为自家儿也要为柳四小姐想想,方才我在园子里听那把门的几名侍卫说,褚娘娘已向皇上请旨要将柳四小姐许给三爷,您也知道四小姐的品貌莫说在她自家的姐妹里,便是放在咱们宫里也是极好的……”
      落春话只说到一半,我看见章七的脸色攸地大变,额上青筋直冒,那一管雉翎被他的双手扭成了一个怪异的圆环……
      屋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我看见章七抿紧了唇,雉翎从他手里飘落,再软软着地。
      似从梦中惊醒,他霍地站起身来,身子却在那一刻猛地晃了一下,落春赶紧扶住他,他却用力挣开他,径往门口走来,并“哐”地将门完全推开。
      他眼中无物,近乎绝望,却又有一股不甘的焦灼。
      倒是凄厉得紧。
      “你哪儿去?”落春亦是一脸不甘,双眼带恨,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却在离章七一步之遥处止了步。
      他在恨谁?唯天知地知他知。
      “哪儿去?我打出这永巷去,找皇上评理去,当年他可是亲口允了我同小四的亲事,便是他真把老三放心尖上,我就不信他不会给我一个公道。”章七双目圆睁,双手紧握成拳。
      “爷,别去……”落春语气委婉,宛若妇人,从后面抱住章七,“当我求您,柳四小姐正睡中觉呢。”
      章七一滞,扶着门,神色有所缓和,他扭过身去,盯着落春,一字一顿:“落春,你记好了,我这一辈子就小四一个娘子,你这一辈子也就小四一个当家主母,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定将你赶出去。”
      我提起裙角,向他走过去。他象上一回那样从我身旁穿行过去,头也不回。
      他看不见我。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真是好风光。
      阳光明媚,江上波光粼粼,好一个丽人天。
      东厢房里。
      两双手,一大一小,同样纤长白晳。
      一尺高的铜镜映出两张上了粉墨的脸,放铜镜的几案上放着一撂书及一封已经启了封的信。
      其中一张我是熟悉的,尽管娇媚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气息,却真正是章七的脸,他的右手依是翘成兰花状,握着一管黛石,为坐在他面前的女子慢慢画眉,画成斜挑入鬓的远山。
      “哥,听落春说皇上打发人来请你回去……”
      女人端坐着不动,望向他时两眼都是情意,连带着她的声音亦充满了水乡女子的温柔。
      章七依旧画着眉,不时端详,修整。
      “小四,外面怎样自有人去操心,咱们把自家儿的戏文唱好便是天下太平,我已经跟家里的伶人学了几日男伶的戏,日后咱们在戏里也不孤单。”
      “这样一来,真是委屈了你。”
      “委屈什么,不还有十几个乡绅家的儿子来找我习功夫么?”
      女人笑笑,又叹口气:“到了这步田地,我日后可就指望你了。”
      眉已画成,章七将黛石放回木盒,顺便将桌上的信悄悄撕了。
      女人对镜端详着,一壁说:“就你这眉画得比我都好,赶明儿教我可好?”
      章七嗯了一声,拉了她的手,说:“咱们把昨儿的戏再练一回。”
      双双携了手正走到屋子外面,恰院中小厮来报,学艺的孩子来了。
      女人朝章七嗤嗤笑:“还扮什么戏,你赶紧去吧。”
      双双洗净铅华,稽恒换了一身教功夫的短衫,依是翩翩公子模样,亦有大将的威仪。
      他这厢才走,又有一个丫头来报,夫人不好了,老爷被革职查办了。
      女人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并没过于惊慌,唤了贴身婢女,匆匆而去。
      在圆月拱门处恰遇见仗剑而立的章七。
      后院的事没能瞒过他。院子里那一群孩子卖力地蹲开马步,习着师傅才教的几个招式。
      “小四,不就这点事,你急什么,过了这几日我一定陪你去。”章七眸光温和,语气亦温和。
      女人微微笑,不说好也不说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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