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生》说谎的金桔

6、六

　　雾海经历的记忆断裂了，暗淡了，可能真的根本不存在。

　　我多日徘徊在海边，如果不是这架在记忆中栩栩如生的断桥，我也许只会把无字楼当成一个梦里的美丽愿望。

　　那天夜里，我独自赏月，睡意却很重，等到刺骨的凉意钻进我的衣缝时，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好凉的雾气啊！

　　嗯？

　　我感觉四周的气旋突然加剧了，凭空而出的大雾如同漩涡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我缩着身体，浑身上下激烈地打颤。

　　终于来了，一切都不是梦！

　　雾海出现了，如同上次一样，将我完完整整地淹没在其中。高兴归高兴，可我又有些迷茫了，这白蒙蒙的一片，该如何去寻找无字楼。上一次，恐怕是误打误撞才走到的，那，这次呢？

　　我想起老人最后说的那一句“有缘自会相见”，也许，缘分已至。

　　拨开厚重的雾气，一往无前，如果我的猜想正确，方向在这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彼此的缘分。

　　当那座黑漆漆的无字楼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的兴奋无以言表。

　　推开门，昏暗依旧，而我静静等待烛光。

　　“客官，欲取何物？”

　　老人的声音如期而至，这第一问，我就迫不及待地朗声答：“无物可取，有物可求！”

　　烛火照亮了前方，我看见依然老态龙钟的那个人，站在柜台木栏的后面，通过窗口用干瘪的眼睛看着我。

　　“为我朋友求一个新生。”

　　老人没有笑，却轻轻地摇摇头。

　　他，拒绝了？

　　“老人家，这里不是无所不求吗？”我有些着急地靠近木柜上的窗口。

　　视野里，那堵墙变得清晰了许多，我看见贴在正中间的纸，此时居然已经泛黄了。

　　“客官，易天阁的明文规定，你是否清楚？”老人反问我。

　　这里居然叫易天阁？听起来很惊艳，莫非真的能够更改天命？那我还是寻对了地方。

　　“不知。”我确实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规定。

　　“其首要一条便是，字据已立，无可更替，无可悔改。”

　　什么意思，我错愕地说不出话来。上次的字据是写明给我新生，我最大的感觉莫非是失去的记忆被填补了，就像从梦境回到现实一样，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更好的体验。

　　如果之前的人生很糟糕，那我觉得现在的人生更加糟糕——还有比父母离异，女朋友受重伤，男朋……男性挚友去世更加糟糕的吗？

　　“新生前，你的人生更好。”老人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报以微笑，根本不信。

　　“你如今是李桐斗，你可知道，在新生前，你是谁？”

　　“哦，是谁？”老人的话听来越发像胡诌的，我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曲折的故事来。

　　故事，马上就要出现了，而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曲折。

　　“花才良。”

　　一时间，恍如晴天霹雳。

　　这个名字可不能乱说啊！我有些气愤，这个老头不想帮忙就算了，何必编出如此荒诞的理由来搪塞我。死者为上，我不堪我最好的朋友被老人当作拒绝的借口。

　　“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日……”

　　老人的话语零零细细地在我耳边响起，汇聚成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其中，主角是我的朋友，他叫花才良，他有一个好朋友，叫李桐斗。两人从小玩到大，情比金坚，谁都可以为另一个人两肋插刀。

　　花才良的家境富裕，李桐斗的家境贫苦；一个不因此眼高于另一个人，一个不因此自卑于另一个人。

　　花才良文品优秀，身强体壮，只是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李桐斗放荡不羁，热血积极，只是头脑简单，学业难成。

　　李桐斗担心花才良的病，他小的时候不懂，直到几次撞见花才良那疯狂暴怖的面目之后，他才明□□神病的可怕。

　　所以，他想去拯救。

　　花才良很快洞悉了李桐斗的想法。

　　为了镇压病情，他的父亲连巫婆、法师这类人都请到了家中。花才良从其中一个巫婆嘴里听到了一个传闻，在人格波动，极度绝望的时刻，可能会遇见传说中的某个人，名为阴阳子，他执掌轮回，秉奉平等，只要付出等价的筹码，他能完成你一切的愿望。

　　既然李桐斗愿意付出生命，那他想要一个新的生命自然不过分。

　　跳过那些寻找阴阳子的繁琐剧情之后，故事的结局赤裸裸的展露出来：花才良从李桐斗那偏到了一个签名，所签署的内容就是无偿献出自己的一切，然后找到了阴阳子，给自己求得了新生。

　　“你曾经是花才良，现在是李桐斗。”老人的话像是钟鸣一般，低沉地回荡在我的脑海深处，我，竟然是故事中的花才良，也是曾经现实中的，自以为向往了许久的好朋友，花才良。

　　“我能易命，却不能彻底消除人的执念，或许，你有两个人的影子。”

　　之后，我听不清老人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

　　我竟然亲手，夺取了挚友的生命！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