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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她是鱼(四) 作为一个职 ...

  •   程言惊得连回嘴都忘了。

      李冬行出事了,他怎么会出事呢?这个时间,他不该好好地去找韩征做咨询么?统共就这三层高的小红楼,那么多专业的精神科医生盯着,他还能出什么事?

      理智上程言这么安慰着自己,两条腿却跟不归脑子管了似的,跳起来就往楼下冲去,甚至把穆木都甩在了后面。

      他一口气冲下了生物楼,气都没带换的,又接着跑上精神健康中心的二楼。

      范明帆见着了他,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程言都没听见。他脑子是热的,脸皮跟心口一样绷得死紧,十分罕见地连保持住平时那起码的假笑都没了心思。

      他知道韩征约的诊疗室在哪里,李冬行没跟他说,他自己有意无意地找这周值班的学生志愿者聊了几句天,翻到了本周安排表。

      那时候他可没料到会有闯门的必要。

      韩征约的诊疗室在二楼最里面,外间办公室坐着那志愿者,见到程言大步走近,急急忙忙藏起手里的闲书,站起来说:“程老师,里面还没结束呢……”

      程言没功夫理她,直接一步跨到门前。

      志愿者跟着追了上来,大概觉得程言到底是老师,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地杵在门口,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诊疗室的门先自己打开了。

      韩征站在门内,见程言过来,挑挑眉,却没有太过惊讶的意思。

      “没关系,是我让程老师过来的。”他冲那进退两难的学生志愿者说。

      程言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绕开他走进了屋子里。

      每一间诊疗室布置都大同小异,沙发,茶几,书桌和转椅。椅子和沙发上都是空的,可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侧扶手下面蹲着个熟悉的影子。

      那人一侧肩膀和大半个身体都藏在了深蓝色的绒布窗帘下头,只剩一颗黑漆漆的脑袋露在外面,低低耷拉着埋在两膝之间。

      就算只露了个头顶,程言都能一眼认出那是李冬行。

      他刚想走上前去,却被韩征一把拉住胳膊。

      “等一下程言,冬行他现在状态很不好,谁都不让靠近。”他颇为无奈地说,“我刚找同学叫了穆木过来,她也没办法。不管是谁走近一点点,他都很害怕,不停往后躲。我们需要想想策略。”

      程言看了韩征一眼,一句话都没说,抽出胳膊,自顾自地往角落里走。

      蹲着的人听到动静,小幅度哆嗦了下,脑袋从膝盖上抬起了一点点,眼珠飞快地往上一瞥,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就站了起来,像只野生豹子似的猛蹿了过来,双臂一张,紧紧抱住了程言。

      李冬行体重不轻,就这么直扑上来冲击不小,程言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没被撞得后退,身体晃了晃又站直了,抬起手摸了摸那颗埋在他肩头的脑袋,嘴里轻轻说:“没事了,没事了啊。”

      抱着他的人全身不住战栗,双手还在继续收紧,呜咽着说:“言哥哥,我害怕。”

      程言想起几步之外还有人瞧着,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可又想起那是韩征,莫名地就不那么在意了,任由那人八爪鱼一样抱着,用这些天渐渐用习惯了的哄孩子语气接着哄小未。

      被晾在一边的韩征从惊讶中醒过来,刚打算说句话,就被人拍了下肩。

      “韩老师,再等等。”穆木总算赶了过来,还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指了指另外两人,“程言行的,小未只肯听他话,再给他点时间。”

      程言却没打算要耗这个时间。

      等小未差不多不再发抖,他就拉着小未的手,直接转了个身,对韩征说:“韩老师,今天我师弟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接受咨询,我先带他回去了。”

      他语气有多客气,说的话就有多不客气,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径直带着人往门外走。

      小未一只手抓着程言,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依然低着头弓着背,仿佛打算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好彻底藏在程言背后。

      穆木在后面喊了句:“喂,韩老师还等着……”

      “没关系。”韩征很有风度地微笑了下,“是我操之过急,低估了冬行病情的严重性。就像你说的,我会给他多一点时间。”

      程言领着小未走回三楼办公室。

      出了诊疗室,小未就放松了很多,不再畏畏缩缩,就是听话地牵着程言的手,一副程言去哪他就去哪的乖顺模样。

      楼梯上有别的学生撞见他们手牵着手,难免两眼发直,表情诡异。

      程言破天荒地没打算管,就好像这天底下真出现了那么一件事,能让他先把平日里看得最金贵的脸皮往边上放一放。

      回到办公室,他让小未坐在沙发上,毫不迟疑地把穆木搁在桌上的零食罐子掏了个空,一样样放在小未面前。

      小未扭捏了老半天,在桌上花样百出的零食当中,挑出了一颗最不起眼的大白兔,而且在掌心攥了好一会,没舍得吃。

      程言一皱眉,从他手里把那颗糖揪了出来,三两下剥了糖纸,堪称粗暴地把糖塞进小未嘴里。

      小未睁大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含着那颗糖,过了几秒才像是舍得用舌头舔了舔。

      “好吃。”他突然笑起来,露出深深的酒窝,“言哥哥也吃?”

      “言哥哥不爱吃甜食。”程言一边说,一边接着把穆木收藏里的糖一颗颗挑出来,也不管是什么口味,一概麻利地剥掉糖纸,往小未嘴里塞。

      无论是薄荷软糖还是夹心巧克力,小未都来者不拒,小心而认真地咀嚼着,大眼睛里透着新奇。

      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头一次吃到糖这么好吃的东西,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却又努力克制着不敢大肆宣扬的幸福。

      眼前人童年的悲惨程度再度刷新,程言都快习以为常,却仍然免不了心中一酸。

      他先前之前随便哄哄小朋友,现在倒成了真心实意地想让小未多吃些。

      这些陌生的甜味终于冲淡了之前的紧张,让八岁孩子的心灵彻底平静了下来。

      程言一边继续不要脸地拿着穆木的甜食借花献佛,一边默默把这些糖果的牌子都给记了下来,心想回去多备上些,以后再打雷的时候,他大概只要负责投喂就行了。

      至于李冬行会不会长蛀牙,这暂时不是他打算考虑的事。

      他耐心地等小未吃完所有的糖,才状若不经意地问了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小未愿不愿意和言哥哥说一说?”

      小未本来好好坐着,听见这个问题又竖起了膝盖蜷进沙发角落,过了好一会才小声说:“那个大哥哥,他问我好多问题,小未害怕,不想回答。”

      程言皱了下眉,心想,这几天见李冬行都挺正常的,去找韩征的肯定还是主人格,这会既没打雷又没天黑,不知为何小未会自己跑了出来。

      按理说,李冬行与韩征交谈的内容不是他该打探的,可是程言想了想,又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

      只有掌握这些不同人格出来的规律,才能做好应对的完全准备,这对李冬行接下来的治疗也有好处。他是在帮韩征,才不是自己好奇。

      于是他问了句:“韩征……那个大哥哥,他问了小未什么问题啊?”

      小未打了个寒颤,眼里的光忽地黯淡了些。

      “……他问我小时候的事。”他低低说完,突然绷直了身体,惊恐地摇头,“不不,你不要出来,我不准你出来!”

      程言见小未这副模样,立即猜到是那个暴力人格有冒出来的趋势,急忙站起来,揽住小未的肩背,一面努力安抚,一面做好了制住对方的准备。

      反正三楼不常有外人来,大不了再打一架。

      然而,不知是程言的安慰起到了作用,还是小未的控制起到了作用,沙发上的人挣动了会就又平静下来,那个暴力人格仿佛被硬生生地堵回了身体里。

      虽然没有人格切换,可做这件事好像也让小未花了很大精力,他呆呆坐了会,就靠在程言身上打起了哈欠。

      程言发现每一次人格转换过后,李冬行都很容易犯困。他没有阻止,反正本来就没打算再问问题,便由着小未打起了瞌睡。

      感觉到身边人差不多睡着了,他才轻轻脱身出来,找了一圈没找到毛毯或者衣物,看了眼时间,决定过半个小时就把人叫醒。

      程言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会,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徐墨文很快接了视频电话。

      程言瞪着屏幕上出现的人,过了几秒直接问:“韩征是老师介绍给李冬行的么?”

      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把韩征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那家伙之前是在德国工作,又好像对徐墨文挺熟,甚至都听说过程言的名字,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韩征回国前,徐墨文就已经帮李冬行同他搭上了线。

      这个疑问早就在程言心里盘桓,只是他一直憋着没问。他对自己说了一万遍少管闲事,直到看见小未蜷在诊疗室里的那一幕,所有的思想建设都崩了盘。

      打电话之前,程言已经深深呼了几口气,就是为了把胸腔里那点酝酿了好一会的不满都给挤出去,好心平气和地跟徐墨文谈一谈。

      可程言到底装蒜功夫未到家,再怎么掩饰,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冲,以徐墨文对他的了解,必定能听出这句话里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徐墨文倒是一点没生气,语气平静地说:“是。”

      这回答虽在意料之中,可程言听完还是心头一震。

      这些天来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又回来了,而且迅速地蹿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紧缩着眉,对着屏幕那头脱口而出:“他的病都是他自己的事,您为何要逼他?”

      这话刚一说完,连程言自己都惊住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他敢这样对徐墨文说话。

      徐墨文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微微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

      “这确实是李冬行自己的事。”他沉默了半晌才解释起来,“他半个月前来找我说,想试着接受正式的咨询治疗。我作为他的导师,不能同时做他的主治医师,所以我向他推荐了韩征。”

      程言愣了下。

      当然是这样。徐墨文的为人,他难道还不清楚?老师若是真急着要给李冬行治病,何必等到现在……他才知道李冬行的病情多久,老师又已知道了多久?老师甚至愿意替李冬行瞒着他和穆木,又怎么可能自作主张把李冬行的病情透露给其他人?

      程言问自己,他到底是怎么了?

      李冬行像个高度不确定的变量,毫无征兆地打乱了他平静到近乎死气沉沉的生活。他在李冬行身上受到了太多挫折,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事,不是他不去看不去管装作漠不关心,就能像真的没有发生过。

      他乱了。

      程言低着头,空垂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什么嫉妒韩征都不可能是真正让他烦躁的原因。他这般心绪不宁,只不过是因为不知不觉间,他对李冬行的关心已经越了界。

      他居然会傻到去看精神病学的教科书。明明……毫无必要。他不需要了解这些,李冬行也不需要他了解这些。

      李冬行和那四个人格越走越近,而他渐渐失去了对生活、对内心的控制感。

      多余的情绪,多余的牵挂,让他变得不那么像他自己。

      该是悬崖勒马的时候了。

      程言重重舒了口气,握了下拳头,强迫自己舒展眉头,抬起头对徐墨文说:“对不起。”

      徐墨文注视着他,好像丝毫没有因为程言道歉而舒心些,反而轻轻皱起了眉:“关心则乱,这很正常。阿言,你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死死握在手里,包括你自己内心的感觉。这并不好受。”

      程言还想嘴硬:“我没……”

      徐墨文不受干扰地继续说:“冬行的事也是,你想帮他,这有什么错?只是比起把他拉到你的生活里,你也可以试着走进他的生活里,让他自己慢慢改变。或许,这也会慢慢改变你。”

      他语气平缓,每一个字却都让程言心头微跳,讪讪闭嘴,再没法否认一个字。

      徐墨文太了解程言,他甚至看出程言在刚刚一瞬间打了退堂鼓。

      懦夫,程言骂自己。

      就因为他是个控制狂,而李冬行的事有点脱缰,他就想缩回去不干了?

      作为一个职业解决难题的人,他明明更该迎难而上。

      直到现在,程言觉得自己是真想通了,恢复了平时的油泼不进,诚恳地一咧嘴:“老师,您说得太对。我一定洗心革面振作精神,好好想想,怎么配合韩老师帮师弟……”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师兄,你在跟谁说话呢?”李冬行站在门口,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程言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心虚,手抖了抖,手机屏幕合到了桌上,徐墨文的脸朝下撞上了桌面。

      “咳,没啥。”他胡乱一抓,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样东西,“那个,饿不饿,吃包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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