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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幻梦(一) 水无清幽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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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江水系之一的扶摇江是无量界最长的河流,西起距梦瑰大漠五百里的第一个绿洲,浩浩荡荡的流过大半个无量界,汇入东边的银海中。
而在这条养活无数人、穿过无数城的大江旁,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水无家的宅邸了。
水无家掌管着扶摇江最繁华的地段,治下小城无数,最大的主城观月城分为南北两半分别坐落在江的两岸,这样布局是有用意的,因为水无家的府邸凌空架于扶摇江之上,以巨大的木桩作支撑,观月城为了能将水无家围在中间只好这样建造,这在无量界可算独一无二。
水无家府邸覆盖的这一段水域是不允许过船的,所有要通过的人须得在一头下船把货物从路上运到另一头再搭船,很是麻烦,如果船是自己的,还要交给专门机构代为管理,管理费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是水无家钻到了钱眼里,而是任谁也不会允许自己屋子下面来来回回有人走动,莫说会不会有不轨之徒随手扔个炸弹什么的,就算没人有这个胆,为了防止偷袭,他们也不会让府邸要害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那底下这片水域就浪费了,水无家的人想着不用白不用,干脆做成了水牢,这是真真正正的“水牢”,一共五十间以特殊石头打造的密封牢房,被关在里面的要么是将要处死的,要么就是不急着处死但基本没啥活头的,进了这里就只有一条路,等着水无家独创的大刑。
既然是独创的大刑,就绝不会是简简单单淹死那么简单,水无家在这片水域里养了一种鱼,什么都不吃就吃人肉,当处决期到来时,牢房门打开,里面的人在被淹死前一定会先被大鱼咬的血肉模糊,江水渗入伤口更可谓痛上加痛,到最后是淹死的还是被咬死的就不知道了。
按理说作为三大世家,这种手段实在拿不上台面,水无家也不敢私自这么干,但有那么一些罪大恶极却不好诏告天下,或者会伤及神族颜面的人没办法处置,就都被关在了这里,天界都默许,其他人更不会有异议了。不过话虽这么说,知道这处大牢的人还是很少的。
就连水无家自己的人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不过有些犯人就那么销声匿迹了,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
水无月刚刚处决了一个犯人,木着一张脸从暗道往回走,刚一出来见到日头,就看见不远处有个披着厚重貂裘的人正倚着栏杆而站,明明还是秋天,那人却仿佛已经开始过冬了,手里还拿着个小炉子捂手。
水无月一下变了脸,两步冲了过去,语气有些急躁:“父亲,您怎么出来了?这几日不是病情又加重了么,到这风大的地方做什么!”
男人转过脸,那是一张极其清秀却没有女气的脸,现在因为带了病气而略显苍白,愈发显眼角的皱纹,但能想象出年轻时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正是水无家此代族长水无痕。
“为父没事,又不是女流之辈,这点风还是吹得了的。”水无痕白了水无月一眼。
水无月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顶撞他,只是不由分说把人扶到屋里躺好,又叫来大夫嘱咐一遍用药,可怜那个大夫分明不是神仙转世,夹在水无痕和水无月中间紧张的一直冒冷汗,比自己老婆生产时还如临大敌。
“父亲,要不孩儿还是去一趟九重……”
水无月“天”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水无痕突如其来的一记眼刀给吓得定住。
“为父说过多少次了,这种小病哪里用得着上奏,去什么九重天,你以为那是你家房顶啊说上就上,况且上头传来命令,神树预言不久将有至尊降临,为父还要一同去迎接呢,你不要去给我捣乱。”
水无痕躺在床上,面上的疲惫一点都掩盖不住,这间屋子里都是药草味,呛得他直皱眉:“现在是关键时刻,阿月,你要为为父分忧,知道吗?”
水无月哑口无言了半晌,蔫蔫地点了点头。
等他走后,水无痕终于缓缓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夫吓得想拍他顺气都不敢,感觉那人稍微一动就要散架,水无痕咳得肺都快出来了才停下,接过毛巾擦去嘴角的血迹,疲倦的闭上了眼。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突然得了病,其实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水无痕知道一年前开始他就不对劲了,只是到现在才终于彻底发作起来,而且是山河日下,堪称神速。
“廖大夫,您骗骗阿月就算了,老夫就不用了,我到底怎么样我清楚,”水无痕睁开眼看着面前面色憔悴的大夫,“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惨?”
廖木心苦笑一声:“水无大人,您别开我玩笑了,是我无能……”
水无痕摇了摇头,看着天花板,目光飘忽:“不是你的错,世间万物皆有命盘命轨,又岂是我等之力可改?这都是命。”
他顿了顿才道:“只是我不明白,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廖木心看着水无痕,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双拳攥得死紧:“在下不才,实在是诊不出来,大人不如听令公子一句劝,还是告知天界神族吧,天界的御医总比我这个江湖郎中来的靠谱。”
水无痕无声的笑了笑:“廖大夫就不要谦虚了,你都诊不出来,估计就没人能诊出来了。可惜啊,至尊降临,我是看不见咯……”
“大人!”廖木心红了眼,急道:“您不要说这种话,我,我拼尽全力也会让您见到至尊的……”
水无痕摆摆手:“算了,我撑不到那会了,我是知道的。”
说罢他沉默下来,似乎在思索什么,半晌后他抓住廖木心的手,郑重道:“廖大夫,我托你一件事,如果我走了,千万要稳住阿月,如果稳不住的话,至少也要想办法等至尊来了以后再让他知道,我怕他会……”
廖木心知道他要说什么,水无月一直是清高自傲,目中无人,唯独对这个父亲,这个水无族长是真的敬重,从没有一言半语的冲撞,如果水无痕真的死了,第一个不干的肯定是他。
“我知道了,大人放心吧。”
水无痕松了口气,又道:“如果阿月真的不听劝,您也不要耗在这里,趁早离开扶摇江吧,他怕是也会迁怒于您。”
廖木心道:“这些事您就不要操心了,好好休息吧,令公子那边有我。”
水无痕这才放心的闭了眼睡去。
廖木心替他关好门窗,点上安神香,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只是现在他万万没有想到,水无月疯起来是那么不计后果,他更没有想到自己别说是拦,到最后连对方面都没有见到就被下了必死令,只好连夜逃命。
可是直到他安稳过完了后半辈子,到死的时候却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之后水无月就没了任何动作,别说水无痕担心的闹上天界了,反倒是乖乖接任了族长,尽心尽力为天界做事。
再之后的事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他非神族,寿命到底只有那么一点,一直记挂着水无痕的嘱托,却终究也没有看透水无月,没有看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水无月离开水无痕的房间正准备回房处理公文,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转就拐向了另一边,他穿过错综复杂的长廊,一直走到女眷居处最深处的一扇门前才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叫门。
“小幽,你在吗?”
里面没有回应,水无月一阵纳闷,平时这个时间水无清幽一般都在房间里,只是最近似乎出去的有些频繁,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找不到她。
“小幽?”水无月又敲了两下,确定水无清幽并没有睡着,才准备转身离开。
“哥,你找我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水无月回头一看,水无清幽正从廊道往过走。
他装作不经意道:“你出去了啊?”
水无清幽点点头:“嗯,今天天气好,去岸边逛了逛,怎么了?”
水无月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紧张了,他这个妹妹也随了娘的性子,跟他一样眼里除了自己家里人,其余人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想来也不会被外面的什么登徒浪子拐了去。
“也没什么,我前几日按父亲的吩咐去了独孤氏和慕容氏拜访,顺便从奉天城带了点礼物给你,看看喜欢不喜欢?”水无月从怀里掏出一只翠得透亮的玉镯,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水无清幽喜道:“是胭脂玉吗?”
水无月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买对了,笑着点了点头。
“谢谢哥!”水无清幽高兴的接过来,直接戴到了左手腕上。
“好了,你去歇着吧,哥回去看公文了。”水无月轻轻扶了下水无清幽的肩膀,从另一条近路穿了出去。
水无清幽一直面带笑意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后,她脸上的笑容才一分分垮下来,最后彻底冻结住,定格在一个极其冷漠又麻木的表情上。
她推门回房,用近乎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然后扯过袖子遮住,似乎一眼都不愿多看。
她知道水无月最近发现自己经常出去,好在水无痕病重,族里一应事务都交给了他这个下任族长,实在没什么功夫管自己去干了什么,她也就没那么多忌惮,行事自由了不少。
水无清幽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攥在手里看了半晌,然后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插了进去,默数了十下才抽出来,钗子看上去没有任何差别,但她知道,它已经成了可以取人性命的毒物了。
而后她将功力打入黑瓶内,瓶子就无声无息的化作了粉末,她将粉末撒到屋子里的花盆内,又浇了一遍水才算完事。
这些全部做完,水无清幽才坐到凳子上,面朝着闭着的门望向天空的方向,她已经三日都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而是太兴奋,根本无法入睡。
现在她也很兴奋。
一想到这么多年来的欺骗终于可以由她亲手了结,可以亲手惩罚那个视她如棋子的人,她就开心到不能自已,尽管她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面上也云淡风轻。
“多少年了?”她默默的想着。
她多少岁了?
神族的寿命太过长久,没有人会记得很清楚,只是近千年到底是有的,至于再详细,却是记不得了。
“这么久了啊,”水无清幽喃喃地念道,右手不住的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那么尊敬你,连族长的位子都没有一点异议,但是我知道,这个位子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吗?”
“快一千年了,”水无清幽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不定,似乎穿过门扉望向了很远的地方,“都快一千年了啊。”
她的语气极轻极柔,却透着一股真真切切的狠毒和恨意,任是个傻子也能听出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让我一辈子做水无家的走狗,对吗?”
“让我成为天大的笑话,让我在天界和下界都没有立足之地,让我被神族耻笑,对吗?”
她连目光都柔和下来,似乎并没有任何阴诡毒辣的气息存在过。
“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句话每重复一遍,水无清幽心里的恨意就深一分,到了现在,她几乎是被这种恨意时刻焠着骨肉,那滋味就好比一把火,将她烧得体无完肤却又死不得,刚开始她还会痛苦的哀嚎,烧的久了就只剩下在火海中瞪着怨毒的眼睛,连疼痛都忘记了。
但是想到点燃这把火的人马上就能以下地府的方式来给她赔罪,她就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告诉自己不要急。
“水无家的人,一个都别想跑,”她忽然笑了起来,连眼里都满是令人发冷的笑意,“等我屠了云族,下一个便是你们。”
水无清幽心里再清楚不过,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一旦这件事做绝了,她的下场绝不会是简简单单的死,可是箭在弦上,她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既然怎么算都是叛,早晚都是死,便叛的彻底一点,死又如何。”她大笑着站起来,打开房门看着外面蜿蜒曲折的长廊,水无家的府邸建的很有气势,那些飞檐斗角都颇有些腾空而上云霄的感觉,但现在落在她眼里,却都已变成了即将被烧尽的废木。
水无清幽笑够了,跟变脸的戏子一样迅速收了所有情绪,又挂上先前见水无月时的那种温顺表情,兀自穿过长廊向主殿走去。
廖木心正端着刚在厨房给水无痕煎完的药,刚走到大门口,就见一个水无家的侍从匆匆跑过来,一看见他更是加快了速度,边跑便喊道:“廖大夫,刚才您家里人来讯,说您夫人第二胎要生了,但是好像是难产,让您赶快回去看看!”
廖木心一听脸都白了,差点手一抖将整碗药都洒了出去,幸亏他理智尚存,一眼看见从不远处经过的水无清幽,赶忙伸长了脖子嚷道:“大小姐!大小姐!”
水无清幽一脸茫然的向旁边看去,这才看见廖木心,疑惑的走过来道:“是廖大夫啊,给我爹送药啊,真是辛苦您了,您叫我是……”
廖木心急的都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飞回家了,哪还有心听她啰嗦,打断道:“家里出了点事,这碗药麻烦大小姐给水无大人送过去,让他吃完就睡下,记着关好门窗,明日按着我的药方再吃两顿,在下先告辞了!”不愧是水无痕的大夫,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嘱托好他的病,廖木心将药碗塞到水无清幽手里拔腿就跑,满脑子都是他家夫人的脸。
水无清幽回头大声道:“知道啦,您放心吧!”
她端着药碗朝水无痕的房间走去,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惊讶,还禁不住勾了勾唇。
苏见川的时机还真是把握的好,跟这种人合作轻松省事,只不过也少不了事成后的麻烦。
水无清幽停在水无痕房门前,藏在袖子里的钗子无声无息的滑出来,蜻蜓点水般的碰了下汤药,又不着痕迹的被她收了回去。
“父亲,廖大夫托我给您送药来了。”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刚好确保里面的人能听见。
“是小幽吗?快进来吧。”
水无痕的声音显得极其疲惫,似乎是被吵醒了。
水无清幽无声的笑了起来,眼里兴奋的光芒却在踏入房间的一刹那尽数敛起,只留下一道柔和的、看不出任何祸心的温顺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