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劫》顾长白

2、暗潮

　　兰陵千煌无视身后快闹翻了天的声音，走至神苍殿前停下，神苍殿没有穹顶，整个大殿由十九根分别雕着镇守无量界十九处禁地神兽图腾的巨柱围成，大殿常年云雾缭绕，是整个天界灵力最盛之处，而象征神族之王、无量界至尊的王座也在殿内正中央。
　　有人没注意她停下，差点一头撞上去，幸亏旁边人拽了一把，惨白着脸哗哗后退了好几米。
　　兰陵千煌却也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她目力及远，能看见远处的玄玉王座，能看见后殿泛着光晕的小潭，她看了一会，又想起之前脑海中萦绕不去的话语。
　　灵古从队伍最后方已经走到最前方，正当他准备硬着头皮上前搭话时，兰陵千煌却一个闪身飘然进殿。
　　灵古：“……我是不是刚才说错话了？”
　　灵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神女不是小孩子。”
　　言下之意他是？
　　灵古来不及跟他辩论，紧跟着兰陵千煌进了殿里，等他小跑着追上对方，兰陵千煌已经迈上了王座的最后一级台阶，这次她没有再停顿，一转身拂袖坐下，干脆利落。
　　霎时间，殿内灵力震荡，云雾蓦地散去，灵古深吸一口气，这个王座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坐了，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新的开始。
　　众神差不多都进来了，纷纷再度跪地行礼，但兰陵千煌却没有开口，她扫视了一圈，才看向最近的大长老：“慕容漠是对你们有意见，还是对本座有意见？”
　　这话一出，灵古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颤：一个来到无量界还不到一刻钟的神女，怎么能说出慕容氏族长的名字？
　　他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又见兰陵千煌毫无感情的眼神直直盯着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他说回去取东西……”
　　剩下三位长老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什么叫回去取东西，有什么东西非要在这种场合下取？他的脑子吗？
　　灵古下一秒就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慕容族长卖了，无奈哈哈干笑两声，闭嘴装死。四位长老都不说话，剩下的自然也没人敢起头。
　　兰陵千煌并不是没有听明白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只是她分毫不在意，她从神识形成的那刻开始就早已读遍天道，只是于她来说洪荒也好无量界也罢都没有区别，不过一个去处而已，银发与否更是表面，不过是神族自己的道理与守则。
　　她也不再问话，抬起右手虚晃一圈，一个繁复的神纹立刻浮现在指尖前方，那神纹似是文字，细看却不知到底写的什么，她轻轻一推，神纹倏的飞向殿外，然后变大几十倍，几乎与神苍殿的柱子一般高。
　　如果说众神本来还是跪着，神纹出现的瞬间他们就恨不得把头都戳进地板里了。
　　所有的神族姓氏都拥有神纹，经常会随着招数显现，也可以当作身份的证明，刚才那个分明是“兰陵”二字，这下本来还对兰陵千煌抱着怀疑态度的人彻底死了心。
　　但兰陵千煌不是为了告诉他们她到底姓不姓兰陵，她的神纹刚放出，外面就开始电闪雷鸣，神苍殿斜下方的云层上不知何时聚集了无数的银甲兵将，个个手持长戟，唯独领头的背负巨剑。
　　领头人抬了下手，仰头看了一眼上方巨大的神纹，然后一跃飞起落到神苍殿前的平台上，他并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在守卫正准备拦住他的时候停了下来，单膝跪地道：“臣贺长青率辉月恭候尊上！”
　　兰陵千煌指尖微动，收了悬在外面的巨大神纹：“贺将军进来罢。”
　　贺长青闻言而起，脸上已经带了喜色，他快步走进大殿，一眼看见坐在上方的兰陵千煌，他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迅速收拢了自己的心思跪下行礼：“参见尊上。”
　　兰陵千煌道：“请贺将军带两人下界，替本座将慕容家主请上来，他若有疑问，绑来也无妨。”
　　贺长青没想到这样就完了，他还希望兰陵千煌能再多说两句话，但他知道本分，便规规矩矩的道：“领尊上命。”说罢又一阵风似的离开，下面的大军也随之隐去。
　　灵古僵硬的把头扭过来，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贺氏何时多了这位？渡劫？”
　　但明显旁边几个人的表情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比起贺长青，灵若倒是还没从刚才那支军队的威压中缓过来。
　　“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军队你们都不知道，还去管什么贺氏？”
　　灵古闭了闭眼，突然对兰陵千煌生出一阵惧意。
　　但他毕竟是天界的大长老，未渡劫时征战四方，渡劫后又随着真王平叛无数建立天宫，也不是吃白饭的。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努力变得没有表情：“灵古冒犯，敢问神女，刚才那位是何人？神苍殿下方的军队又是怎么回事？”
　　兰陵千煌依旧语气平淡：“五十年前大长老尚且等过本座，便是那时。”
　　这句话看似一个问题没答，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五十年前望月千轮盏预言将有至尊诞生于无量界，同今日一样所有神族、亲神派妖族、神兽大张旗鼓的准备迎接，足足等了四十九日愣是人影都没看见，原来不是没来，只是没出现在他们眼前。
　　所以是五十年前兰陵千煌建立了那支军队？
　　灵古心生疑惑：“既然神树会再次预言，说明您并没有留在无量界，那五十年间您去了哪里？”
　　兰陵千煌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灵古，看的对方遍体生寒。
　　“大长老的疑问本座清楚，”她的食指在王座上轻轻敲了一下，银色的眸子仿佛天生带着寒意，“本座可以告诉你，本座也不知道。”
　　她无视灵古呆滞的表情：“本座神魂一千年前形成于永暗，神体修成于五十年前，五十年前本座来到无量赐予贺长青神族血脉，命他组建辉月禁军，然后回到永暗。”
　　她突然站了起来，淡淡的看着灵古，目光又扫过下面依旧跪着的众神：“本座无意神王虚名，既然来了，本座与无量同存，望诸君亦如此。请起。”
　　但下面跪着的人没有一个起来，大殿沉寂片刻，灵古率先恭恭敬敬的低下了头：“望公主恕罪。”
　　“望公主恕罪——”

　　四位长老等着众神散去后，才一脸如释重负的走向殿后，兰陵千煌坐在潭边的玉石凳上，正将一杯茶放下。
　　几个人走向前，灵古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胆战心惊，他发觉兰陵千煌只是性子冷静淡漠，并不是有多凶。
　　“殿下，”他一张口就暴露了自己那点花花肠子，“呃，神女，您知道兰陵氏秘辛吗？”
　　兰陵千煌看也不看他：“罢了，大长老，本座知道你们是为了堵住众口，本座也说了神王不过虚名。”
　　灵古终于觉得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望殿下恕罪，实在是神族一向看重这个，现在无量界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太平，我等不得不小心行事。臣还有一问，殿下如何得知慕容家主之名？”
　　兰陵千煌道：“本座五十年前来时或多或少了解了一些无量界以及神族之事，三大世家的名声还是很响亮的。本座也知道兰陵氏秘辛，知道无量界不太平，只不过前者一直知道，后者还不了解。”
　　她用指腹摩挲着白玉杯光滑的外壁，语气终于有些沉了下去：“本座的神魂在永暗中待的时间太长了，长的不合常理。但是本座确实不知道本座为何没能去洪荒，天道无常，兰陵氏掌万物命盘，改天换命也不过拂袖便来，只是于本座来说还不行，可能确实有问题。”
　　灵古的神色也黯淡下去：“神魂形成神体竟用了近千年，若是普通的神族倒有可能，但殿下身为兰陵氏却绝不该如此。”
　　兰陵千煌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并没有寒意，也没有不近人情：“大长老不必想了。本座刚才说了，天道无常，既然本座名兰陵，银发与否又如何？至于洪荒，本座既然来的是无量界，就会负起责任。”
　　灵若深深的看了兰陵千煌一眼，由衷的感叹道：“殿下心胸宽广，我等自叹不如。只是在这千年间，确实发生了很多。”
　　兰陵千煌：“本座五十年前来到无量界时隐约感觉到空间不稳，可是此事？”
　　灵古点点头：“正是。现在无量界有一处异域空间名镜谷，四处吞噬恶念、曲魂，且行踪诡秘难以探查，据我等数十年调查，镜谷大约形成于一千年前，只是那时还很弱小没有引起注意，这期间它其实也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直至近百年才逐渐嚣张。我等一直追查其行踪，无奈镜谷一旦消失便一点气息也没有，导致现在力量已经壮大，恐怕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兰陵千煌微微点头，摩挲着杯子的手指突然一顿，转头望向前殿的位置，不消片刻果有天兵大声通报：“殿下，属下有急事禀报！”
　　兰陵千煌身形瞬移，转眼到了那人面前：“讲。”
　　天兵大概是真慌了，礼也忘了行，指着后面道：“慕容大人传信，妖王荒玉率整个妖界叛乱，已经杀到了二重天，他与一位银甲的将军正在抵抗，请大长老命！”
　　四位长老刚赶出来就听见一句“荒玉叛乱”，一时间莫名其妙的看着天兵，这时又有一位身着与贺长青无异的银甲士兵匆匆过来，也顾不得行礼张口便是：“尊上，辉月顶不住所有，妖界倾巢出动，而且还有大量妖兽！”
　　此时天界已是兰陵千煌做主，她不再去想镜谷一事，问灵古道：“天界此时可动用的有多少？”
　　灵古：“神族全部可以上，天界军队可动用的十万，另外驻守各处禁地的五万，算上亲神派妖族与神兽，加起来约二十万。”
　　兰陵千煌道：“不必，禁地军队不动，你们四人各领军一万前往二重天。神族诸位想必还未来的及走远，传本座令各自镇守本殿，将亲神派妖族留下，免得节外生枝。至于妖界叛乱各位却事先没有一点察觉，待此间事罢本座再与你们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