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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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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召,宣召!”
“陛下,您叫我?”宣召听见动静,一溜小跑从外间跑进去,低眉顺眼地站在离榻五步远的地方,轻声问道。
“你这……奴才,朕叫你这许久,你怎么才来!”皇帝开口便斥,言语间醉意十足。
宣召两条眉毛耷拉下来,愁道:“陛下,奴才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您饶了奴才吧。”
“哼,你这阉奴,惯会给自己找借口。”醒元帝醉醺醺地笑道,也没有真要责罚他的意思。他此刻枕在最宠幸的宁妃膝上,温香软玉,实在生不起心思做别的事。
“陛下,您叫我……?”
“现在……什么时辰啦?”
太监瞄一眼墙角更漏,答道:“回陛下,亥时已过半了。”
皇帝送一颗葡萄进嘴里,示意宁妃低头下来用嘴接过去。宁妃娇笑着,作势不肯。两人好是打闹了一番,宣召眼观鼻鼻关心地低着头,数自己鞋上的花纹。
等宁妃终于将那颗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葡萄吃下去,皇帝才慢吞吞地开口:“都这个时辰了?”
“是。”
皇帝好不舍得的离开那温软可人的身体,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时千修还跪着?”
“回陛下,时将军还在外面跪着,已有大半个晚上了。咱瞧着时将军身子好像不大好……”
醒元帝咂咂嘴,终于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这人怎么事儿这么多?他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宣召迟疑了一下:“将军这回,似乎是为了出兵西北的事儿……”
醒元帝冷笑一声:“他倒是积极得很。”
宣召没接这句话。皇帝坐起来,两条腿踩上踏凳,宣召赶紧上前替他穿上鞋,又搀着他站起来,服侍他穿戴好。男人掸了掸袖袍,昂首阔步出了门,半点看不出醉态,背后宁妃娇滴滴地道了声“恭送陛下”。
时千修在门口跪了好几个时辰。时值深秋,又是夜里,霜露深重,他外衣甚至被浸湿了,贴在身上冷得渗人。但他面上半点看不出来,神色冷淡的看着地面,唇角抿成一条线。
明宸出来时正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来。叫这夜间冷意一激,他酒也醒了大半,当下走过去,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在时千修胸前,恼道:“你这是干嘛,嗯?逼朕?”
时千修生生受了这一脚,抬头看他,一张京人盛赞的脸没有半点血色。“陛下。”他低低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明宸哼了一声,甩袖欲走,时千修眼疾手快抓住他袍角,急道:“陛下,西北乃大患,不可不防!李右丞所言绝非上上之选,臣斗胆恳求陛下出兵!”
冻得太久,时千修手指僵硬,几乎抓不住那明黄色龙袍的一角。明宸毫不费力地从自己的大将军手里把衣角拽出来,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时千修,良久冷笑一声:“大将军……朕的大将军,你哪用斗胆,这天底下还有你时千修不敢去的地方?”
身体一震,冷意从膝盖一直漫上来,丝丝缕缕地往心口钻。时千修恍惚想起他已经在这跪了……多久了?两个时辰总该是有的。他在这跪了多久,皇帝便在里面玩闹了多久,声音从透着明亮烛光的殿里曲折蜿蜒地传出来,像是与他隔了一个季节似的。
时千修动了动手指,头垂着,再也没去看醒元帝。过了好久他双手摩挲着前伸,头也随即低下去,然后是肩,然后是背——
他整个人伏在冰凉刺骨的地上,伏在醒元帝那双黑底缎面绣蓝纹祥云的鞋前,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然后开口。
“陛下,最后一次。”
明宸眸色沉沉看着时千修,然而男人额头靠着青石地板,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此次出兵西北,臣若斗胆得回,归炎营——”
时千修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闭了闭眼,牙齿咬出血来,声音凝涩。
“归炎营,就地解散。”
他话音一落,便重回寂静。时千修能听到皇帝轻微的呼吸声,但醒元帝没有说话,视线冷沉沉地落在他背上,烧得他脊背生痛。
过了良久,醒元帝终于开了口。
“好啊,”他声音里带笑。“大将军一言既出,可要记得驷马难追。”
次日早朝,皇帝宣布由大将军时千修率归炎营四十万大军出征西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右丞李嵩告罪出列,力陈和谈才是安抚闼虏部族的上上之选,皇帝勃然大怒,指着李嵩鼻子直言“这是朕的龙椅还是你李嵩的龙椅”,把已经七十岁的老右丞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撅了过去。
时千修自始至终脸色漠然,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只有从皇帝手中接过虎符的时候,他脸色才现出一丝变化。
像是决绝,像是解脱。
醒元帝内心突生不安,他一把握住时千修拿着虎符的手,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时千修抬头看他一眼,又快速低头下去,沉声道:“臣定不负陛下嘱托。”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松开他的手,低哑道:“祝大将军……凯旋。”
大军开拨之时,皇帝站在城墙上,望着底下的队伍。时千修命令归炎营先锋队扮作和谈使团先行,剩下部队整肃半月后急行军赶上使团。他自己扮作一个普通的开旗兵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扛着大晟的旗帜。
醒元帝的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准确的追随着那面旗帜,突然间有种前尘已散的错觉。
他和时千修其实也曾有过一段极要好的时光的,他们之间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充满了猜忌、怀疑和不安。只是随着他在宫中残酷的同族倾轧中一步步入主东宫,随着时千修在军中渐渐崭露头角、甚至开始组建起了自己的军队,那些少年往事,就像是桌面上一层浮尘,轻轻一吹便散尽了。
更别说……
大军开拨前的号角猛地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皇帝。他踏前一步,看着第一面象征着大晟的旗帜缓缓动了,没多久,这支军纪严明的大军便在地上悄无声息地铺成了一条长蛇。
皇帝吐了口气,转身率着大气不敢出的百官下了城墙,心里想着时千修这场仗打回来,要找个什么由头治他一治,虽说他承诺解散归炎营,但当然不能真的解散,只不过这支大军绝对不能再归属时千修。除非他这个大将军不在了,这兵权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里。这对时千修也算不上坏事,至少那些文臣刺史不会再说他功高震主,恐成大祸。
皇帝想着这些的时候,绝对没料到这场仗,竟然一打便是一年多。
闼虏部族不臣之心已久,这次竟是收服了西北大漠所有部族,假借和谈名义,准备坑杀大晟一支使团而宣战。没成想来的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归炎营,然而闼虏休养生息多年,面对长途奔袭的归炎营竟然也有一合之力。最后王庭被攻破时,归炎营四十万大军也只剩了一半。
而最后一场攻打王庭的战役中,闼虏部族的小王子竟躲在王帐后,冲大将军时千修放了支冷箭。那箭尖上淬了难解的毒药,大将军当场便陷入昏迷,随军大夫抢救了四五日日方醒。
时千修放下笔,把墨吹干后小心翼翼地封上。这时门帘被掀开,一名壮汉搓着手走了进来。
“干他娘的,这大西北冷死老子了。”他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抬头去看时千修时惊了一跳,把一颗大头凑过去仔细端详。“娘的,莫不是我老铁眼睛花了,大将军今天这气色怎么好成这样,吓死个人了。”
时千修眼底带笑,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把刘大铁的头推开,一脸嫌弃:“滚开,熏得我烦,刘大铁你老实交代几天没洗澡了,炊火刘养的那条癞皮狗都比你干净。”
刘大铁憨笑着站直身体,摸摸头:“也没多久,不就半个来月么。将军这可不怪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喝的水就不错了,哪有多余水能洗澡。”又瞅准时机自夸,“不是我老铁胡说,这营里除了将军您和李大夫,就属我老铁最干净啦。”
时千修笑起来,正想接话,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刘大铁一开始还笑眯眯地等着,哪知这阵咳嗽开始了就没停过——
李貅刚掀开门帘,就被屁滚尿流滚出来的刘大铁熏了个倒仰,刚准备训他两句,却闻到营帐里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李貅面沉如水,一把把碍事的大汉拨到边上站着,急匆匆走到小榻边上,捞起时千修的手腕就开始诊脉。
小榻上的人这时候还有心情嘱咐刘大铁,叫他把他桌上放着的那封捷报送给驿使,让他快马加鞭赶送到帝京。一句话被拆成零落的词组,愣是说了半刻钟才说完。
性格和名字一样刚强的壮汉红着眼眶大声吼着得令,抄起那封战报狂风一样地刮出去了。
时千修这才转回眼面对李貅难看的神色。他又咳嗽了一阵,拿手帕把捂着嘴的那只手掌心血迹一点点擦干净,这才笑道:“看李大夫这神色,我怕是没什么好日子可以过了。”
李貅看样子恨不得把他攥着的那只手狠狠摔回榻上,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苍白手指无力地搭在榻沿,手背上青筋凸显,不太好看。
“你不止中了那毒箭的毒。”沉默了一会儿,李貅才开口。
“啊……”时千修想了想,唇角居然露出一个浅淡笑意来。“多年前倒是中过一次——倒不是什么要紧的,后来也看过大夫,开了些药,到现在也没出过事。”
哪知李大夫勃然大怒,看上去如果时千修不是如此虚弱,简直想扇他两耳光:“不要紧?!时千修!我求你顾着点儿自己的命!!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是黄粱!!黄粱啊!!!”
是黄粱,“黄粱一梦,三生浮屠”的黄粱,“了尽人间千百事,生平大梦不必醒”的黄粱。
是无药可解的黄粱。
时千修浅淡笑意僵在嘴角,半晌才动了动,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说着又咳嗽起来。
李貅吼完那一通,像是耗尽了力气,用手指着时千修,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最终他狠狠一甩袖,转身欲走,却被时千修一句话叫住了脚步:“守阁,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多久?”
最终从营帐里出来的李大夫紧紧咬着牙,回到自己的帐子里,才敢把脸埋进被褥里,一边哭一边吼叫,好似痛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
那封捷报一路十万火急,从西北边塞到帝京硬生生只用了十天时间,赶在一日早朝前送到了。醒元帝从宣召手中接过那封薄薄战报时,竟然无端有些紧张。
这紧张来得十分没有道理。这之前送来多封战报,闼虏部族虽负隅顽抗却仍旧节节败退,归炎营可谓是势不可挡,损失不小,但战果也不小。
皇帝在心里暗笑自己,随后定了定神,缓缓拆开那封战报,抽出纸来扫了两眼,唇边挂上笑,把它递给宣召,示意他交给众大臣传阅。
不多时,朝中众人全部跪了下来,高呼“万岁”之声如同山呼海啸。西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皇帝心里高兴,摆摆手让众卿平身。“既已平定闼虏,想来不日大将军便会班师回朝,沈卿这段日子便劳累一下,着礼部把这事办好了,大军抵京,可得好好洗洗风尘。”
礼部尚书沈回澜出列领命,又退了回去。皇帝得了这么个喜报,便有些不耐烦听朝臣们继续吵架,他冲宣召使个眼色,老太监便上前一步,操着尖细嗓子喊退朝。皇帝从榻上站起来,眼风扫过拆开后被随手扔在桌上的信封,心里一跳,鬼使神差地抬手,把那信封捏在了手里。
出了大殿,宣召凑上来问他是往哪处去。皇帝手里摩挲了一下那信封,犹豫了一下道:“去玄德殿吧。”
玄德殿是皇帝寝宫。自从宁妃受宠以来,皇帝已经很少会回玄德殿了,宣召也不多问,只吩咐御驾往玄德殿去。
不多时到了殿里,皇帝在软榻上斜倚下来,宣召站在一旁,接过宫婢呈上的茶递过去。皇帝摆摆手示意他放在边上,手中拿着信封来回把玩。
这战报是时千修自己写的。皇帝熟悉他的字,与他长久没见过了,字却一点都不生分,铁画银钩锐气十足,和他的人一模一样,经常在朝堂上就把几个老文臣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指着他的鼻子直骂大逆不道。时千修也不爱驳斥这种话,正事一吵完通常就是垂着眼,倒是他身后的那帮武将替他不值,同文臣吵得天翻地覆。
皇帝忆及此,嘴角一掀,露出点笑意来。
时千修其实是个极省心的臣子,要不是一天到晚想着打仗,这也要打那也要打……
皇帝一愣,笑容迅速沉下去,神情莫测地看着手上信封,手指轻轻点着“随一叩上亲启”六个字,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召看他动作,笑道:“陛下想必是在挂念大将军吧?战报都已送抵,想必大军已在半路了。大将军这次回来,大约也能歇息不少时日了。”
“老东西,朕看这揣测上意,就你最厉害。”皇帝笑骂道,随即把那信封扔在一边小桌上,不去管了。宣召被他轻轻叱责这么一下,也不惶恐,笑道:“陛下与大将军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呢,哪能不担心?”
皇帝冷哼一声:“朕倒还盼着他记得,别老在朝上给朕找不痛快,三天两头被参功高震主,好玩吗?朕费尽心思给他压下去,他倒好,居然跟朕说什么‘不怕遗臭万年,但求无愧于心’?真是要气死朕。”
宣召端起茶吹了吹,递给皇帝,闻言犹豫了一下:“陛下,大将军也就是急了些,做的事也是好的……”
“好什么好?天天想着打仗,哪有那么多仗好打?”醒元帝怒道。“朕看他就是拿着兵权舍不得撒手!你且看李嵩那老货参他什么?穷兵黩武!这四个字好听得很吗?他愿意担上这个名声,朕也不愿意当个穷兵黩武的皇帝!”
宣召也不敢给大将军再说些什么好话了,便在一旁站着笑。皇帝喝了口茶,看他一个人笑个不停,便把杯盖扔到他身上,也跟着露出点笑意来。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时千修……朕倒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宣召听这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抬头去看皇帝。皇帝又不知何时拿了那信封在手里,垂下的眼里含着千万种思绪,宣召看得心惊胆战,不敢多话,作了个揖,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西北大胜,皇帝龙颜大悦,拟旨大赦天下,帝京摆宴三日,与民同乐。帝京一片欢天喜地,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三分,这份喜悦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一队身披缟素的甲士沉默寡言地出现在帝京城外,队首高举白底黑字的炎字大旗,看到的人无不心底一沉。
他们在京都卫大营附近就地驻扎下来,一个士兵急匆匆策马进了帝京,手上拿着大将军印,一路毫无阻拦,直接进了皇城。
宣召慌乱地敲开御书房的大门,步履匆忙地走进去,一不小心绊了一下,索性直接跪倒在皇帝面前。醒元帝从奏折里抬起头,皱着眉看他:“怎么了?这么慌做什么。”
“陛下,陛下……”宣召伏跪在地上,一声声的喊他,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醒元帝心里猛地一坠,手上一颤,正在批的那封奏折上就多了豆大一点墨滴,朱砂的,红得刺眼。
自从上次得了最后一封战报,醒元帝一直莫名有些心慌气短,也不知道为什么,着太医来看,太医也说身体没事。然而今日看宣召这样子,他突然莫名觉得这就是了,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心慌的原因。
“……你起来,好好说。”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结果老太监听了这话,身体一抖,竟大哭出了声。
老太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哭得难听极了。往常皇帝都要嫌他烦,此时却仿佛浑然不知,从御书桌后站起来,动作僵硬。
“陛下……陛下啊!大将军……大将军他……薨了!”
醒元帝如遭雷击,退了一步,手扶住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