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粟》水上羽毛飘

2、关于她的邮件

　　易百清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微微胃痛。想了想他悄悄摸向厨房。突然，客厅的灯却被人打开了，伴生一脸慵懒地站在走廊边上。发尾微翘，显然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回来了？”他揉揉眼睛；

　　“嗯。”易百清上前替他理了理发根的乱毛。伴生笑了。“我去给你煮粥。”

　　“好。”易百清的眼光从那丛乱毛上移开，投向厨房里忙碌的男人身上。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易百清问；

　　伴生摇头；“没有。”

　　“……”

　　“……”

　　噗……哈哈，两人对望，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来。

　　“之前跟你提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易百清先发声；
　　伴生整个人都明显顿了顿，屋子里又变得安静下来。他低声道；“算了。”

　　“我的立场不变。”易百清立马表态道；“伴生，如果你愿意，你会做得比我好。难道是对自己没有自信？”

　　“不是。”顾伴生呐呐地转过身去，显然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易百清望着他的背影叹气，他记得他第一次知道有顾伴生这个人，正是尾生刚刚销声匿迹的时候。他从街灯下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鹿皮色的夹克，灰色的长裤。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灰蒙蒙的疲乏感。他说了什么？易百清看着那人嘴巴张张合合，暗影投射在他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却使那眉那眼连带着下巴的轮廓都深邃了许多。

　　哦。他说；你好，我是顾伴生，尾生的编辑。

　　易百清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来。心想，这个人撒谎都不看看对象。他才是尾生的编辑！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种不甘和愤懑感，又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挤坏了脑袋？易百清带顾半生回了家……

　　“不论如何，溯溟文化编辑部欢迎你。”易百清对着男人的背影说；

　　C市。全国文化产业中心。各种网络文化和出版公司几乎占了全国总比的百分之四十五。总排名在全国各大经济城市中排第三。

　　这样一个饱含着浓厚的文化底蕴和文学历史专注感的城市里，人们也不乏接纳学习新事物新意识的开阔胸襟，长久的时光洗礼后，渐渐地连河山都生出一种海纳百川的气魄来，而这样的气魄也终于融进了当地人世代传承的血脉里。
　　易百清，就生长在这样的地方。

　　这里有全国著名的纯文学半月刊杂志《秋光》，也有行业巨头景春文化公司和溯溟文学并立争辉。除此之外，还有各类文化公司在两大巨头的夹缝中齐头并进。真正是国家文学方面人才的汇集点和交汇中心。
　　而在这样的地方，怎么才算是真正的成功呢？多年前的现景春前任董事长这样问易百清；
　　那天的记忆还那么明晰。易百清从高高的大厦看下去，众生蝼蚁。他一瞬恍惚，迷茫忽如其来。他看向旁边这个一直笑容不减的老头子，仿佛间好似就快明了了什么，又模糊不清。易百清为难地皱了皱眉，就听见那苍老的声音玩笑似的“怎么还要想这么久？”他转过来，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说“诶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什么都想太多了。百清，我就这么跟你说；你的成功是什么？是这个！”老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就塞进他的怀里。苍白的封面上乌黑的两个小字--尾生，从那天起就这么印到了易百清的心里。苍老的手拍击着易百清的胸膛，似乎是想要把这句话拍进他心里去。

　　之后，景春改朝换代。易百清跳槽去了溯溟文化。而尾生—几乎成了当代新生文化和新式小说流派开创的一道史碑。那一段时间，是尾生的独秀。在易百清的心里，尾生仿佛是一种新型的传染病毒，全国范围的。粉丝群受众之广，几乎可媲美一代国民偶像。甚至流传华秦娱乐---国内娱乐龙头公司都有意对其作品之一《城邦》斥资拍摄。然而就是这样，不知为何尾生本人却早早就在文学界销声匿迹。
　　那一个月，被他的粉丝们称作：灰色三十天。由白变灰，由灰变暗，永久的黑暗。

　　那是铭记在无数人心底的一段压抑时期，虽然这种压抑其实是在那一月过后才被众人恍然大悟。

　　那三十天里，很奇怪，很惊喜。尾生的书迷们仿佛看到神邸一般地惊叹—因为在那一个月里，尾生其人几乎变成了一座产字机器，他未完本的小说，零散分布在各大杂志的连载文章，甚至约稿，几乎所有，都在那短暂的一个月里陆续完结了。一个月后，当有心的书迷跟踪整理了这段时间尾生各个作品的更新情况后，众人才在震惊中恍觉。

　　“哇哇哇哇QAQ什么情况？？？来个好心人告诉我尾生大大是要干嘛？”

　　“咦？！！！求不虐，看着大大的更新量我果然是个渣(╯3╰)~~~”

　　“呜哇！！！这结局好TM意想不到啊！！！话说大大怎么了，盯~~”

　　“这样一下全发不是说对点击量不好么？是不是有病？”

　　“楼上怎么说话呢？！！！么么么，大大怎么更点击量都不怕的哇o(*////▽////*)q”

　　“这么一下就全结了？我刚下定决心慢慢追呢~~( ﹁ ﹁ ) ~~~”

　　“……怎么搞得像要诀别一样…”

　　“QAQ”

　　“QAQ”

　　“QAQ”

　　……

　　可如今，也已经过去七年了。

　　“易哥。”编辑部小周从包里取出一个份文件顺势递上。

　　“昨晚没睡好？”易百清的眼睛两个黑圈十分明显。易百清睁眼看了小周一眼，又缓缓闭上。那一眼百无聊赖，少见地可见颓势。他对小周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而后慢慢抬手遮住了总编室里那些刺眼的光。

　　一个笔记本被孤单单地摆放在他面前的茶桌上。

　　“这是什么？”小周伸过头来，笔记本却被易百清手快盖上。

　　黑白色商务版的邮箱界面上，一行黑体小字随之暗下：

　　“尾生已回国。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