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前尘 ...
-
李飞白与周放一道执勤,巡视街道,他二人骑着高头大马,顾盼间神采飞扬,副使的硬挺衣料衬的人英姿勃勃,端然一副潇洒美少年形容,引的一众路人频频回顾。
马上的两位英俊少年全然不知已经成了众人的焦点,犹在自顾自交头私语。
“听说你把我的屋子续了一年的租子,”周放道,“小子,了不得了啊你。”
李飞白笑道:“怎么?不成吗?”
周放道:“成啊,你可得谢谢我,你私藏了温家的小公子,我可没少替你遮掩。”
李飞白道:“他自己不愿意回去,这算什么私藏?况且窈娘我都让给你了,你还要怎的!”
周放道:“当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之前对窈娘的那些话你都当屁放了,害的我还要整日费工夫安慰人家,她总是问我你是不是有了别的情人,你待叫我怎么答?再说你这样算什么事,你要养他一辈子么?”
李飞白道:“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抱着花魁还要抱怨,当真矫情的紧!”
周放呸道:“呸!你呀你,真真是“爱之如珍宝,弃之如敝履”。罢了,不同你说这个了, 我倒是要问你,你不是真的…….养了个娈童?”
李飞白陡然一惊,扬起马鞭打了过去:“周达言!不要混说!”
周放敏捷的避过,一手抓着马鞭,道:“不是?那你镇日不回来同我们一起,日日的守着他是要做什么?”
李飞白一时间心乱如麻,想开口辩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间面红耳赤,只得愤愤夺回马鞭,怒道:“做什么?!他被家里打的那样惨,我不过教他几招防身的功夫罢了!你休要胡说!”
周放却是不依不饶:“那你晚上也不来和我们喝酒行乐,正相好的窈娘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又是为的什么?”
“不为什么!”李飞白瞪了他一眼,自顾自打马走了。
周放的一席话听的李飞白心里烦躁不堪,一腔怒火憋在心间不是如何发泄,打马不知走了多远,见到前面小小庭院墙上堆云一般露出的大株梨花,那清凉的白色映入眼帘,浮躁之感顿减,脸上不自觉的带出淡淡笑意来。
行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细细的思索了起来。
带那孩子到这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想着会长住,只不过是想着暂时将那孩子安置在这里,过两天还得送回去。可是那孩子跪在他面前,眼睛里滚出许多眼泪来,咬牙道:“我便是死也不会回去!”他一下子就没办法了,只得将那孩子暂留在这里,安慰自己小孩子过几天自然回心转意,可是一时间冬去春来,转眼已是近一年光景,他自己竟然悄悄的去把房子续了一年的租金。
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对那孩子,并没有什么猥亵的心思,萍水相逢,却是真心呵护,这种呵护的欲望从何而来,他并不清楚。
那孩子是温家庶出的小公子,叫做温晏,父亲是吏部给事中温宜,母亲乃江南名妓李双霜,温宜年轻时在杭州与李双霜春风一度,本是一桩露水情缘,谁料李双霜珠胎暗结,竟然诞下温晏,三年前自赎携子千里寻夫,温宜的夫人戚氏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不到一年便将李双霜挫折致死,她的独子温如玉也开始变着法子折磨温晏,温晏不堪其辱逃脱出来,险被抓时遇到了李飞白打抱不平,从此便一心一意跟着李飞白,宁死也不肯回家去。
他少年热血,听了温晏哭哭啼啼的倾诉着遭遇,哪里还能赶他走呢?而且温晏虽然年少,但性格平缓温和,处事细致周密,正补了他那急躁粗率的性子,虽然他年长,对温晏以兄长自居,但是饮食起居具是温晏照顾,两人相处了近一年,没有丝毫不适处,可是温晏终归与他没有什么干系,难道他能一直这么藏着他不成?
他终究是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张笑脸。温晏笑的眉眼弯弯,扑到他面前来:“子衡哥哥!我的字写完了!”
李飞白读书不行,唯有一手鹤书颇拿得出手,据传当年顾相殿试便是以一手绝妙鹤体得了先帝青眼,金銮殿上夺了魁首。顾相当政之后鹤书风行一时,李飞白诗书上面没有半点可以教他,每每 他拿了书来问总是面红耳赤一问三不知,便教他练字,好歹为自己挣回了几分面子。
李飞白白日要执勤,便交代他功课,写几副字出来等他回来验看,今日他被周放一通话说的心烦意乱,便早早回来,恰好温晏的字堪堪写完。
温晏替李飞白牵了马拴好,高高兴兴的过来挽住李飞白,笑道:“今日如何来的如此早?今天晚上王婆婆做了火腿炖肘子,合不合胃口?”
他想着温晏孤身一人无人照管,便寻了一个帮忙的婆子来,那婆子眼花耳背,唯有做饭手艺绝佳,虽然多有不得力处,李飞白到底没有忍心辞掉她。
“很好。”李飞白道,“我正想肘子吃。”
“我知道你要吃肉才好,”温晏得意笑道,“前日晚上吃面条,你的脸拉的像什么一样,我赶紧嘱咐王婆婆一定要给你弄点油水来。我想你在京卫指挥使衙门中午肯定吃够了牛羊肉,晚上吃定是腻歪了,就让她买了肘子来,同风干的金华火腿一起,炖的嫩嫩的,又香又软,晚上吃又不会积食。”
李飞白道:“你成天在琢磨吃的做什么,字练了没?书看了没?”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李飞白读书不济,温晏跟着他自然也不肯学好,胡乱看几本应付差事而已,那字倒是一笔一划写的认认真真。李飞白去看,他写的是一首诗经。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那首古诗隐含的意思,李飞白当时并不能领会,只顾纠正他字的错处:“用力不当,好好的字怎么写的这样软绵绵。”说罢便执了他的手来一笔一划教他写。温晏练字的书案设在院内的梨花树下,熏风微动,落英缤纷,花瓣纷纷扬扬的洒了二人一身。有几瓣落到了砚台的墨汁里,温晏便抬手将它们拈起来,被李飞白拍了一下:“不要分心。”
待李飞白握着他的手写完一幅字,王婆便将饭端了过来,温晏吃饭向来量少,李飞白不住的叫他多吃,努力了一年也没有增长他的饭量,饭后歇了一会便逼着他练武,想着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动的多了也许饭量便增了,只是温晏却始终对此不大感兴趣。李飞白无奈道:“终究我不能一直护着你,将来要被欺负了怎么办?”,温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神分明委委屈屈的,李飞白拿他没办法,只好变着法子诱惑他:“我来舞一段剑给你看。”说毕温晏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最喜欢看李飞白舞剑了。
李飞白长剑出鞘,银光乍现,剑身明如霜雪,照亮了一庭夜色,他身姿优美,剑法精奇,一挥一舞间是说不尽的轻盈矫健,风流洒脱,动作迅疾,震的那梨花纷纷扬扬如同落雪,剑锋好似 要把庭中月光与飞扬花瓣一道切碎一般,起止间毫无延宕,行云流水刚柔并济,那剑光如同一道道白练,照亮了温晏的眼睛。
舞毕,温晏情不自禁脱口赞叹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李飞白想不起这句赞美是出自诗圣还是诗仙的手笔,依旧受用的傲然一笑,将剑递给温晏,笑道:“若喜欢,我便来教你!”
温晏犹豫了一下,问道:“像练字那样,手把手的教?”
李飞白点头道:“自然。”
温晏便兴高采烈的立起来,道:“好!”
手把手的教了几个月,温晏的剑法毫无长进,李飞白几乎不想教他了,可是温晏却似乎很喜欢学,每每都要缠着他教,后来想起,大抵他喜欢的不是学剑,而是李飞白抱着他月下起舞吧。
到了晚间,温晏浅眠,晚上睡不着,李飞白只得拿出耐心来哄温晏,他自幼不肯读书,倒是看了许多野记杂文,稗官野史,晚上便来同温晏讲一段故事,只是李飞白是个沾了枕头就要睡的人,总是讲的没头没尾便鼾声如雷了。
第二日醒来,温晏早早梳洗过了替他打了水安排早饭,李飞白问道:“昨夜睡了没有?”温晏道:“本来要睡,惦记着你的故事惦记了一晚上。”李飞白洗了脸,温晏便来帮他束发,李飞白歉然道:“我下次一定讲完。”铜镜里模糊的映着温晏的脸,他似乎微笑了一下,道:“那书生与小姐月下联诗互通情好之后呢?双宿双飞了么?”
李飞白急着去京卫指挥司,只好简单道:“那小姐是个女鬼,早就死了,谈什么双宿双飞,阴阳相隔了。”
温晏帮他插好发簪,似乎有些难过:“明明心意相通,怎么却……”
他这般多愁善感,李飞白笑道:“这有什么,两个人已经互为知己了,便是终究阴阳相隔,这一段情总不是假的。有个真心待你的人在,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温晏俯身帮他束腰带,点头道:“对。”
李飞白起的晚,;来不及坐着吃早饭,温晏便用饼子裹了酱肉给他,他拿着早饭上马扬鞭而去,温晏立在门口送他。
李飞白三口两口便将那饼子吃完了,又想起昨日周放的话,心中火起,想道:“我们不过是清清白白的兄弟,达言忒的龌蹉!我待他不过是待个年幼的弟弟一般,亲密有爱也是人之常情,还能有别的什么心思!”
这个想法,持续到了出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