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离别 ...

  •   平安不知道那一日主母究竟同老爷说了什么,竟然叫他回心转意,渐渐的肯吃饭吃药了,他身体根底好,饶是前几日病的气息奄奄,恢复起来却是很快。
      这也算今日来唯一的喜事了,最近周府的事情一出,人人都道李飞白与周彻平日亲密友爱,况且李飞白自小离经叛道,便都料定李飞白不日必将受周彻牵连,纷纷忙着撇清关系,平安焦头烂额,情急处恨不能立时三刻撞死,又顾念着自己一去这个家彻底无人来管,真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飞白挺了几日的尸,总算肯站起来把家主的担子扛过去,平安才把自己预备上吊的绳子收起来。
      李飞白倒是泰然,先自动去李氏宗族脱了谱,再公然去祭拜周府一家,遣散家里一众大小仆人,接着卖房子典田地,还是一派寻死的作风。平安看着李飞白动作,又把上吊绳拿了出来。
      世态炎凉,世情如霜,这几日李府之人才切身领悟了,周彻是有名的贤人,平日里乐善好施,惜老怜贫,风评甚佳。如今祸事一出,受过恩惠的人亦避之唯恐不及,还有另一批读坏了书的人,编派出周彻的许多恶事出来,颠倒黑白,极尽污蔑之能事。将这些龌蹉不堪的编造之词写成故事在大街小巷分发,李飞白瞧见,又是发了一通疯。
      待到李飞白终于将李府收拾干净,只剩平安和几个心腹老仆,便召了所有人来议事。
      李飞白瞧着立着的七八个下人,想起李府也曾经有仆婢如云、家宅兴旺的时候,那时候周府尚未出事,周彻最好雅宴,也曾有临风待月、流觞曲水的聚会,周彻善箫,他善舞剑,二人剑箫相和,亦是风流美事。虎丘的月色,飘散在亭台楼阁中的丝竹管弦的声响,还要那觥筹交错中醉眼朦胧里的美好世界,最终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梦罢了。是了,这乌鸦一般的世界,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李府肯死心塌地留下来的几个,便是何氏的一对陪嫁丫鬟,阿沅的乳娘并一个教养的阿姨。都是顾念这何氏素来温和怜下,阿沅又乖巧可爱,自己受恩良多,不忍弃之而去。另外是平安同两个家丁,这二人曾经是草莽中的英雄人物,无奈朝廷搜剿的紧,以至于没有容身之地,李飞白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如今危急关头,便激起沉浸数年的英雄气概,誓不背弃李飞白。
      李飞白的脸上是近年来少有的平静之色,向立着的一众人拱手道:“蒙诸位不弃,飞白感恩至极。”
      几个人都连忙道:“家主言重了。”
      飞白道:“诸位此时能不弃我李家而去,便是大勇大恩的义士,飞白此生无以为报,不弃之恩,唯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说着竟然拜了下去,几个人连忙跪扶他起来,他这般隆重行礼,几人皆不知所措,平安突然道:“老爷,你是要走了么?”
      李飞白微笑道:“蠢了这七八年,终于伶俐了些。”
      众人素知这位家主时常疯癫,不知他此刻为何要走,都相顾无言。
      李飞白将阿沅抱了过来,阿沅极少在父亲怀里,此刻有些忸怩,李飞白突然发现,自己连女儿都不会抱了,看她小小的身子在怀里乱扭,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歉然向何氏笑了笑。
      何氏叹道:“罢了罢了,你要去京城去就是了。”
      绕是平安再心灰意冷,终究还是吃了一惊,道:“老爷,去京城,不是送死么?”
      李飞白淡然道:“去不去,都是一样的,若是要我死,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两位家丁突然出列,抱拳道:“愿随老爷而行!护老爷平安!”
      他二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惊的阿沅哇哇大哭,何氏同乳母连忙将孩子抱了过去哄着。那二人原本表明心迹,不料吓哭了小主人,脸上不由得尴尬了起来。
      李飞白摆手道:“二位壮士都是有本事的人,不应随我前去送死。我有个归隐山林的朋友,愿意给我妻女提供一处宅子,暂时掩护二人行踪。我已安排好车马,明日一早便出城去,求诸位帮我护持妻女。”
      平安道:“我们同夫人小姐走,老爷呢,会回来寻我们么?”
      李飞白默然不答。
      静默良久,终是何氏发了话:“各人回去打点,明日一早出城。”
      于是众人散去,唯平安留了下来,道:“老爷,你何时去京城?”
      李飞白道:“我自有安排,你们护持夫人要紧。”
      平安突然跪下,怔怔流下泪来:“老爷,让平安送你出姑苏吧,尽一尽我的心!若是老爷不愿意,平安只有一头碰死在这里了!”
      李飞白怒道:“平安,你这是突然发的什么疯!”
      平安只顾跪地哀求,李飞白被他缠的不耐,险些要发脾气,抬脚要踹,见平安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哭的满脸通红,心里想道:“算了,他是真心待我的。”便又放在腿,道:“行了,起来罢!什么样子!”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明,何氏带着女儿同家仆便悄悄上路了,走时太早,阿沅尚未睡醒,李飞白看着蜷缩在乳母怀中的女儿的小小睡颜,心中酸涩难当,这八年来他的心思日日悬在另一个人身上,对自己的女儿少有关怀,实在愧为父亲。如今一别,此生应是再无见期,那一腔父爱涌上心头,眼圈竟然红了。
      何氏此刻却是冷静无比,淡淡道:“现在舍不得,何必当初呢?”
      李飞白心下惭愧,勉强微笑道:“你如今是在怨我么?”
      何氏心下怅然,不是这情感是怨是恨,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最终只是平静道:“我知老爷的难处。”
      李飞白拉过她的手,第一次以平静的近乎虔诚的口吻道:“对不住你了。”
      何氏眼眶一热,喉头酸痛不堪,强忍眼泪不肯落下,道:“老爷永远不必对我说这样的话。”
      何氏看着李飞白,想起当年第一次相见的场景,他长身玉立、神采熠熠、潇洒俊美如同天人一般,这些年天人成了枕边人,看着他一日日的萧索、暴戾,岁月如刀一道道的凌迟着他的尊严、骨气、骄傲,他却只能一一领受无可奈何。
      煎熬了这么多年,他、他们都该解脱了。
      何氏向他行大礼,这是最后的拜别,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山高水远、再无会期。
      李飞白温声道:“娘子,一路保重。”
      何氏不敢说话,怕一开口,泪水就会控制不住的落下,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决然而去。

      为了不让人起疑,李飞白特意拖了三天才离开。
      他走的时候是深夜,为了避人耳目,不走官道而走水路,预备从京杭大运河入京,平安送他到渡口,眼睛包了一包眼泪,絮絮叨叨的交代着饮食起居,李飞白恨不能将他打一顿,委实后悔让他一道跟来。
      等约定的船只过来,平安又大惊小怪起来,道:“这样的船如何惊的起风浪!”
      李飞白哭笑不得,道:“我是逃命去,不是去玩的!”
      平安道:“我只是不明白,夫人能躲,为什么老爷不能躲!”
      四下俱寂,唯有月色满江,江上氤氲的薄雾将两人的衣摆染的微湿,李飞白道:“我已经躲了八年了,有些事情,不是想躲便能躲的了的。”
      平安道:“老爷究竟为什么非要入京不可呢?”
      李飞白道:“我要去见一个人。”
      平安尤自不解,李飞白却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平安。”他道,“辛苦你了。”
      “这几年家务全赖你操持,我脾气不好,老是累你受委屈。对不住了。”
      老爷从未如此温柔的说话,平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道:“是我的本分。”
      李飞白笑着从平安手里接过包袱,登州而去,向平安拜别道:“多谢你来送我。”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平安手里那一盏灯笼,发着温暖的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