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余望

2、秘密

　　距离那场神魔大战已经过去了百余年，神殿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孟浅白不喜欢天天被束缚在高位掌管世事，一直以来所有事物都是交由君逸上仙和花绣上仙打理，自己倒落得清闲。不过自从有了绿意，孟浅白可就有得忙了。
　　“师傅啊，今天天气这么好，你陪绿意去放风筝好不好？”桃梨争艳，粉白花瓣从枝头飘落，肆意纷飞，犹如倾盆之雨，又犹如漫天大雪，和风煦煦，美不胜收。这几百年来，绿意与他最是亲近，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孟浅白也从不嫌烦，反而很享受这种依赖。“好，我们走。”孟浅白说着便要带她走。
　　“浅白。”花绣上仙刚到他的寝居便发现了二人即将离开，连忙叫住他们，“你们要去哪儿？”
　　“绿意想去放风筝，我带她去碧澜峰。”他的眼神落在绿意身上的时候永远是充满了柔情，望向其他地方时又会恢复平日里的冷漠。花绣咬了咬嘴唇，撇了绿意一眼，那眼神带着些恼怒，绿意一怔，退到了孟浅白身后。
　　“浅白，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三个认识一千年的日子，君逸已经在神殿设下宴席，就等我们过去了。”花绣一把从绿意手中夺过风筝，“你就为了这个孩子，连只属于我们的宴会也不去了吗？”
　　“等我陪了绿意，就来神殿。”微风拂过，带起孟浅白的衣踞，白衣胜雪，犹如天人。不，他本就事天人，这世间再无他这般完美的人。
　　绿意偷偷在心里腹诽，人家明明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二十年，她就真正成年长成大人了。但她知道花绣上仙生着气，她不敢回嘴，从小她就知道这个姐姐不喜欢自己，特别是师傅收她为徒的时候，花绣上仙气的整整十天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寝殿，谁也不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啊，从小到大绿意一直不解，问师傅，师傅总说，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可是绿意还是不明白，师傅不说，她便不再继续问。绿意知道这个日子对他们来说很重要，本就是一时兴起，此时更不敢强求：“师傅，绿意想起来今日约了苍竹峰的月姑娘一起去采办，就不打扰师傅了，徒儿告退。”绿意看了看花绣凶狠的眼神，没敢多留，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待绿意走后，花绣才开口：“当初你不顾众人反对收这个孽障为徒，多年来宠爱有加，对神殿之事不闻不问，如今还要溺爱成什么样。如今是要为了她，连我们也不放在心上了吗”
　　“神殿有你和君逸在，我放心。”孟浅白的回答有些轻描淡写，不由得惹恼了花绣：“你可知她三百岁生日将至，战尤的预言极有可能实现，这对天下苍生，对三界，都是个隐患，不除她反而还收她入门下，护她平安长大，授她法术，是想看天下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吗？”花绣扯坏风筝，“你若是狠不下心，我来帮你！”
　　“不可。”孟浅白拂了拂衣袖，“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保护她？她只是魔族的余孽啊！你别忘了你肩负着保护天下苍生的责任！”花绣不明白他的态度，更是气他。
　　“你不会明白的。我会好好保护她，不会让她伤害别人的，更不会危害苍生。”
　　“她身上的封印一旦解开，她会拥有她父亲所有的修为，在加上她天生仙骨，那时便是半神之躯，成神不是难事，到时候可就是天下苍生的灾难啊！”花绣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一个强大的存在本身就是令人忌惮的。
　　“我不会让她走到那一步的。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她。”
　　五百年，找了五百年才找到她，我心心念念了五百年才找到她，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手中把她夺走！一切罪孽都是我犯下的，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丢下她一个人！孟浅白早已下定决心，这一世绝不负她。
　　“好了，花绣，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别说这些了，我们去赴宴吧。”孟浅白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之前面对绿意时的温柔全然不见，明显是不想再谈下去了，花绣也知道今天这话是说不下去了，只好作罢，随孟浅白回了神殿。
　　“来啦。”殿堂之上，淡蓝色的长袍如同天之尽头却又温润如水，云冠束发，如流云，如长河。一束幽兰盛放至衣端，静谧安然，好一个出尘绝绝的男子，而这个人，正是君逸上仙。神的气质是无法比拟的，他孟浅白便是往那一站，不加修饰，不着盛装，那也是颠倒众生的资质，而君逸上仙自然也是万里挑一的仙人，花绣美艳，常叫人挪不开眼，人面桃花相映红，一袭粉色流仙樱织裙，如同樱花落了满身，衣带在风中翻飞，摄人心魂。这三人走在一起，便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久等了。君逸。”孟浅白举杯敬他，这三生酒入口柔顺，回味绵长，香味远飘十里之外，仿佛喝下去真要叫人大梦三生呢。
　　“哪里，花绣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俩独自庆祝去了呢。”君逸勾起嘴角，一脸戏谑。“哪里的话。”孟浅白难得抿嘴一笑，“我俩断不会抛下你的。”
　　“过些日子蓬莱岛主大寿，浅白可去？”君逸难得找他说起正事，要知道，孟浅白可是出了名的闲人，向来是不管这些的，不过这历年修仙成功的能上的了神殿的仙人尽半数都来自蓬莱，有可塑之才，定是要多加留意多家培养，神殿自神魔大战之后，仙人减少也是个相当严重的现象，此番前去蓬莱，也是希望他们能得神君指点，早日大成，早日飞仙。
　　“他怕是舍不得他那小徒弟的。”花绣这话任谁都能听出不满，君逸自然也能，便笑着出来打个圆场：“浅白爱徒那也是人尽皆知的，那要不带上绿意同路？”
　　“君逸！”花绣猛地放下酒杯，杯中酒尽洒，“连你也迁就他糊涂！”君逸苦笑：“这绿意想来乖巧，你又何苦相逼？花绣，你也试着去接收她嘛，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孩子。况且她一直待在这神殿上，怕也是无聊多时了，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花绣仍是气恼，便扭过头去：“那我也要带上我的弟子同路，免得君逸上仙落人口实，道人偏心，我花绣的弟子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才是。”
　　这倔脾气，千年来仍是一点儿未变。君逸失笑：“我说浅白，你看看，花绣还是这么个牛脾气。”孟浅白也不反驳，给花绣重新斟了酒：“那就带上云祁骊姬一块儿去吧。”
　　知道他让了步，花绣也不再勉强，只是手中的三生酒不停：“孟浅白，你当真是不明白，还是家装糊涂？”孟浅白不语。君逸见她如此，也是摇头轻笑，这丫头，永远都让人这么头疼。
　　云祁，君逸座下第一大弟子，也是如今神殿中仙资最高，被寄予了厚望，这孩子善解人意，懂事听话，倒是有几分像君逸的品性。这骊姬，自然是花绣的得意弟子，也是神殿少有的女弟子，法术高强，相当聪敏，只是骄傲自负，刁蛮任性了些，有点儿大小姐脾气，若是不加以引导，则难成大器，不过若是引导的当，有朝一日必定有所作为。绿意的灵力百年前皆被封印，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如今也只有位高权重的这三人，她现在的修为自然不比云祁和骊姬，不过天生仙骨，再加上悟性极高，倒也是个好苗子，只是碍于她的身份，孟浅白并未教过她任何攻击之术，所以和另外两人，还是比不得的。
　　“三生酒醉人，还是少喝点吧。”孟浅白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随手留下一瓶玉露，又嘱咐君逸，“好好照顾她。”待君逸点头后便悄然离去了。
　　美人一醉，大梦三生。君逸扶额叹气，她对孟浅白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呢，只是这个笨蛋啊，也从未知晓过他的心意啊。唉。罢了，罢了，他早就认命了。
　　这绿意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跑去碧澜峰放风筝，却遇见了骊姬。这骊姬仗着绿意不会攻击之术，常常欺负她，绿意可不想招惹她，忙躲在树后便想离开，却见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正跑向骊姬的方向，依稀像是个挺拔的男子，便多留意了一会儿。
　　“骊姬，几日不见，甚是想你。”那男子一开口便是如此肉麻的话，绿意有些惊讶。
　　“你这几日过得如何？”生性高傲的骊姬居然羞涩的别过头去，和那些普通的小女子没什么两样。
　　“你不在，昼思夜想，睡不好。”男子抬手欲意抚上她的长发，如此亲昵的举动让绿意感到尤为不妥。
　　“花言巧语。”骊姬侧身躲开，脸上的笑意却不是骗人的。
　　绿意对这个人没有印象，好奇于他的身份，下意识用灵力探知了一番，却发现此人竟无仙骨，甚至没有任何灵力。
　　这，这是个凡人！绿意被这结论吓了一大跳，却又见两人有说有笑，灵树之旁，落花之下，宛如一对碧玉佳人。也许是情难自禁，两人不一会儿便亲密的相偎在了一起。
　　这，这，与凡人相爱可是犯天规的啊！骊姬不会不知道啊。再说了，把凡人带上碧澜峰，胆子也太大了。一时间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绿意欲意逃走，不料却踩到枯枝，被人给发现了。
　　“谁？”骊姬反应迅速，一眨眼已经到了绿意跟前，“是你？孟绿意！”
　　绿意急忙解释：“我来这里放风筝，碰巧看见你们...我不会说出去的。”
　　“此话当真？”骊姬恶狠狠地看着她，看的绿意心里发毛，“你怎的如此令人讨厌。”
　　“绿意何时撒过谎。”绿意也是无辜，她就是闲得无聊来放个风筝，哪知道会看见这些。
　　“你要发誓！发毒誓！若你说出去，你，你此生便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求仁不得，求什么不得什么！”
　　“好，我发誓，若我说出去你的秘密，我此生便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求仁不得，求什么不得什么。”
　　发完毒誓，骊姬放心了些，却还是不能放下防备，绿意也是好心，便开口劝她：“你带他快走吧，这不是凡人待的地方，被发现了就死定了。”骊姬冷哼一声，一脸不屑：“用不着你操心。”一边折返过去寻那个男人，不多时便与他离去，想必是送他回凡间了，走之前还不忘再三嘱咐，绿意本也不愿摊上此事，便保证绝口不提。
　　多年以后，绿意也没想到，当日这句无心之言竟然一语成谶，当真是求什么不得什么，痛苦一生。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事的绿意也没了放风筝的心思，她一向不愿意和骊姬扯上关系，这次无意撞破，也不知是好是坏。绿意长叹一口气，有些懊恼。
　　此时正值春天，碧澜峰上的花倒是开的格外艳丽，一朵朵形态各异，争奇斗艳，美景如画，也难怪骊姬选在这里约会。
　　不如摘些花回去放在师父房里。
　　这样想着，绿意又高兴了些，左走走，右停停的忙活起来。
　　“绿意。”
　　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绿意乐的像个孩子：“师父！你看这儿的话多好看，绿意给您摘些回去可好？”孟浅白闻言浅笑：“你喜欢便好。”面对绿意的时候，总是会有笑容，其他仙人见了怕是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他们眼里的神君冷漠惯了，还未曾有现在这般温柔的时候。
　　“对了，过几日蓬莱岛主大寿，为师打算带你一同前去，此次云祁和骊姬也会去，你要懂礼数，莫叫为师失望。”这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绿意本来早就想出去走走了，整日待在这神殿好生无趣，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本就是她的愿望，可听说骊姬也一并同去，这心里又萌生了退意。“怎的？可是不愿意？”孟浅白见她不说话，便开口询问。绿意心里清楚，这花绣上仙向来不喜欢自己，此番能去蓬莱，师父和君逸上仙必定为她说了不少好话，这又怎好驳了他们的好意。思至此，绿意也不再犹豫，点头答应了下来。
　　孟浅白的真正用意却不在带她去见世面。传闻蓬莱有种禁术，可以封印别人体内的力量，只要施术者还活着，此封印便不会失去作用。他想亲自去看看，是否真能用这法子来换绿意一世平安。
　　他已经，不能再失去她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