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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_南北 第09章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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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_南北
王敦的使者在建康住了半个月,三项要求始终悬而未决。司马睿拖,王导沉默,王敦也不催——他不催是因为不需要催。使者在建康住着本身就是压力,每天都有人在猜朝廷到底答不答,人心比刀子更快。
最终使者走了,空手走的。朝廷一个字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表文留在了尚书台,像一颗没拆的雷。
雷虽然没爆,但震波已经传开了。
最先受影响的是赋税。
东晋的赋税体系本来就脆弱——南渡朝廷靠南方的粮和北方南来士族的钱撑着,两边都不富裕。王敦一闹,军费开支骤增,朝廷不得不加征赋税。加征的方案在朝议上拿出来,立刻炸了。
侨姓士族说:我们在北方有产业有根基,南渡之后什么都没了,凭什么还要多出?赋税应该让南方本地士族多担。
吴姓士族说:我们的地被你们占了、人被你们收了、官被你们当了,现在还要我们多出钱?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两边吵了三天,从朝堂吵到酒肆,从奏章吵到私宴。本来只是一场赋税争论,演变成了南北门第的全面互撕。
顾和在这场风暴里的位置很微妙。
他是吴郡顾氏出身,在丞相府做事。吴姓士族觉得他是"自己人",有人开始暗示他应该在朝议上"替南方说句话"。侨姓士族觉得他是"王导的人",王导不表态,他也不该表态。
两边都在等他站队。
宋哲找上门来了。
"君孝,"他笑得一如既往地周全,"最近朝上吵得厉害,你怎么看?"
"我一个小小属官,有什么看法。"顾和倒茶给他。
"诶,你可不是小小属官了。清丈的事办得漂亮,丞相看重的。"宋哲喝了口茶,"赋税这事,吴郡那边的人有些想法,我觉得不无道理。你跟吴地士族有渊源,不如帮忙递个话?"
递话。替吴姓士族向朝廷递话。
这个提议看起来是为顾和好——帮他建立"南方代言人"的形象,在吴姓士族中积累声望。但顾和一眼就看穿了:如果他真递了这个话,他就被定性了。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丞相府能干的属官",而是"吴姓士族的代表"。一个被贴了标签的人,在侨姓主导的朝廷里走不远。
而宋哲的"好意",到底是替谁在拉他?
"宋兄的好意我心领了。"顾和笑着说,"不过赋税的事太大了,我一个属官递话不合适。再说,丞相都没表态,我递什么话?"
宋哲笑了笑,没再劝。但顾和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宋哲走后,顾和关上门想了一会儿。
赋税争论的关键不在南北。南北互撕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朝廷的钱不够用。钱不够用的原因是军费太高。军费太高的原因是——荆州。
王敦在荆州养了三万兵,军费从朝廷走。朝廷的财政收入有限,荆州吃掉了一大块,剩下的不够分,南北士族自然要为剩下的钱吵架。
如果能把争论的焦点从"南北谁多出"转到"军费花到了哪里",这场互撕就有解。
但他现在没有军费数据。兵部的账不在丞相府,在尚书台兵曹。他一个丞相府属官,调不了兵部的账。
正想着,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顾和捡起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赋税争论的关键不在南北,在军费。查军费。"
没有落款。但这个笔迹——顾和认得。裴渊的。
他看了一眼纸条,在灯上烧了。
裴渊在东宫,太子司马绍有权限调兵部的账。裴渊的意思很清楚:你要的东西,我能弄到。
顾和想了想,写了一张回条,也塞到门缝外面——裴渊安排了人在附近盯着。回条上写了一个字:"可。"
第二天,一卷兵部的军费拨付记录出现在顾和的偏院桌上。来路不明,但数据是真的——顾和对过几个数字,跟档房里存档的户部收支记录能对上。
他花了一天时间分析这卷记录。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严重。
东晋目前的军费分配大致是这样的:荆州方向占六成以上,建康禁军两成,各地守备一成,剩余不足一成为储备。也就是说,朝廷每收十文钱的军费,有六文多送到了王敦手里。
而荆州名义上的兵力是三万,实际花掉的军费却够养五万。多出来的两万人的钱,去了哪里?
顾和不知道。但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颗比王敦三项要求更重的炸弹。
如果把这个数据摆到朝堂上,赋税争论的焦点立刻就会变——不再是"南北谁多出",而是"军费花到了哪里""荆州到底养了多少兵""朝廷的财政收入有没有被挪用"。
这些问题,谁也无法回避。包括王导。
顾和把军费记录收好,开始写报告。不是写给王导的私信,是一份正式的军费分配分析报告——用数据说话,不带任何立场判断。
写报告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裴渊是怎么知道他需要军费数据的?
答案很简单:那天在回廊上,两人确认了同一个判断——王敦的三项要求里,第二项才是真的。裴渊顺着这个判断往下推,自然能推出赋税争论的根源在军费。
想到这一步的人,不需要商量,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这就是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