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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_乌衣巷
到建康第三天,顾和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乌衣巷王氏的旁支王旷发的,邀建康年轻一辈士族子弟聚饮。措辞客气,但顾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刚入丞相府,王旷就发帖来,不是给他面子,是给王导面子。丞相府新来的人,总要让圈子里看一看。
沈霁知道了非要跟去,说是怕他吃亏。顾和没拦。
聚饮的地方在王旷的宅子里,临秦淮河的一座小楼,布置得雅致。来的人不少,十几号年轻士族,三三两两坐在席上,酒过一巡,气氛松了,话也多了。
顾和到的时候,座中扫了一眼:大半是侨姓子弟——琅琊王氏、太原温氏、颍川庾氏,南来的北方人扎堆。吴姓士族只来了两三个,都坐在角落,存在感不强。
他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这个位子有讲究——能进来是给面子,坐得远是划界线。
顾和不在意。他坐下来,倒酒,喝了一口,开始听。
士族聚会的谈话信息量很大。谁跟谁走得近,谁在抱怨什么,谁最近升了官谁被外放——酒桌上的牢骚比朝堂上的奏折真实。
酒过三巡,王旷端着杯酒走过来,笑盈盈地在顾和面前站定。
"这位便是顾君孝吧?久仰。令祖顾荣公在江东德高望重,天下皆知。"
客气话。但"在江东"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顾和站起来,不卑不亢:"王兄过誉。家祖已故多年,不值一提。"
"诶,怎么不值一提?"王旷声音提高了半度,引得座中都看过来,"江东旧族,根基深厚。不像我们北来的人,什么都没有,全凭一股蛮力。"
话是自谦,味儿是酸的。"江东旧族"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江东土著"差不太多。
座中有人笑。几个侨姓子弟交换了个眼神,那种默契——"你看,南方人来了。"
顾和没动。
他看了王旷两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了手里的动作。
"王兄说笑了。"顾和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北地风骨若真硬,洛阳何至于此。"
楼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大声反驳的安静,是被人一剑封喉的安静。几个侨姓子弟的脸色变了——他们都是永嘉之乱南渡的人,洛阳陷落是心头最大的疮疤。这句话等于在说:你们北方人丢了洛阳,逃到南方来,现在反过来瞧不起南方人?
王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论口舌他不是顾和的对手,论身份他又不能当场翻脸——是他在先挑衅的。
气氛紧了一瞬。
"好酒。"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不紧不慢,打破了僵局。
座中看过去。是一个顾和没见过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挺拔,五官冷峻,端着酒杯的手很稳。他没看王旷,也没看顾和,只是低头喝了口酒,仿佛刚才那句救场的话只是随口说的。
王旷借坡下驴,干笑两声,转身走了。聚会的气氛恢复了几分,但人人心里都记住了:那个新来的吴郡顾氏,不是软柿子。
顾和坐回原位,继续喝酒。心跳平稳。那句话他说之前就想好了后果——王旷不敢把他怎么样,因为他是王导的人。王旷嘲讽他,是试探他的深浅;他回敬了,是在告诉所有人:别拿门第压他,他不吃这一套。
代价是王旷会记仇。但一个旁支子弟的记仇,他不放在心上。
聚饮散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暮色上来,秦淮河两岸点起灯,水面碎金一片。
顾和走到巷口,被人叫住了。
"顾君孝。"
他回头。是刚才那个救场的人。近处看,这人比远处更有压迫感——眉骨高,眼神锋利,不笑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多谢解围。"顾和说。
"不是解围。"那人说,"王旷的话太难听,我听不下去而已。"
这话说得有意思。他不是替顾和说话,是替自己的耳朵说话。
"在下裴渊,字清臣。"他拱了拱手。
河东裴氏。北方顶级门阀,永嘉之乱后南渡。顾和知道这个姓——南渡士族里,裴氏损失最重,族人凋零大半,到建康后虽保住门第,但实力远不如从前。
"裴清臣。"顾和点头,"东宫的人?"
裴渊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点出自己的来历。"太子舍人。你怎么知道?"
"你的坐姿。"顾和说,"在座的人都靠着凭几,只有你正襟危坐。东宫规矩严,习惯了改不掉。"
裴渊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顾君观察人很仔细。"他说。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丞相府属官。理旧卷的。"顾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自嘲也没有解释。
裴渊没有露出轻慢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令祖顾荣公当年在江东,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琅琊王氏的人。你到丞相府做事,是因为这层旧交?"
"不全是。"顾和说,"王丞相需要人做事,我需要做事的地方。各取所需。"
裴渊又看了他两秒。那种看法不是打量,是评估——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顾君,"裴渊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观察人很仔细,但有些人不值得你花工夫看。"
说完径直走了。
顾和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人有意思。他说"有些人不值得你花工夫看"——指的是王旷?还是另有其人?而且他特意提起顾荣,说明他在来之前就查过顾和的底细。
一个太子舍人,查一个丞相府属官的底细。为什么?
顾和把这个问题收好,转身往偏院走。
建康的水比秦淮河深。他刚到三天,已经摸到了几条暗线的边缘。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