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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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尼采）
第二天一早，关关光明正大地蹭了楼下监控顾殊予行动的陈警官的车，赶往陆令非办公室。陆令非所领导的“检警一体化”小组除了他本人和检察官助理外，都是刑警。为了方便起见办公室安排在了警察局。
关关站在讯问室外，心情无比焦灼。只有一个晚上的加急突击用处有限，只希望顾殊予能听话一点。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顾殊予进去了不到20分钟就出来了，不过这20分钟也够让人头疼的了。送到关关手上的讯问笔录显示，陆令非除了宣读程序和基本信息，主要问了三个问题。“你是否有犯罪行为？父亲对于你有什么意义？作为脑神经学和心理学的专业人士，你会如何定义你的失忆情况？”
第一个问题，顾殊予给出昨天预演的标准回答“我失忆了”。第二个问题就他就有些丕变了，关关想起在公交车上，抢匪自称“老子”时顾殊予谈及“两个父亲”的反应，想到他生父死于车祸而养父被谋杀的情况，顾殊予是这样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
陆令非不愧是金牌检察官，顾殊予的“缝隙”被他一脚踩中。
“过去的我怎么想，现在的我无法回答。至于现在的我，并没有人能为我带来父亲的实感，如果陆检察官想听，我可以背诵几篇有关父亲的文学作品——”顾殊予面无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好像一座漂亮的水晶雕像，美貌疏离高高在上，“看起来你准备的都是在你的心中有了标准答案的问题吗？既然我回答什么都无关紧要，不如把它们都跳过去……问你最想问的吧！”
“我看过实验室报告，为了你的失忆症专家们吵得不可开交。作为脑神经学和心理学的专业人士，你如何定义自己的失忆情况？”
“海马体器质性病变，导致逆行性情节记忆障碍。”顾殊予挑了挑眉，“其实你可以直接问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伪装失忆，以逃避‘正义的制裁’？”
“就算你骗过了所有人也没什么奇怪，以我们刚才的对话而言，你思路顺畅，表达清晰，精神状态没有任何问题。”陆令非说，“你是脑科学博士，又有心理学学位，以你的智商、知识和经验，完全可以做到。”
“你可以把我想象的更无所不能一些。”顾殊予高冷一笑，“或许只要我随便伪装一下，大脑海马体皮质就能呈现异化状态……”
“海马体异化并等于失忆，这份实验室报告中提到的，你的海马体至今仍无法完全恢复原状，却对你现在的‘超级记忆功能’”并无妨碍。”陆令非再接再厉逼问：“实验室曾对你提出以催眠法找回记忆，你为什么拒绝？你不想恢复记忆，还是你潜意识对过去的自己有所怀疑？”
“我明白了，原来你的策略是就是所谓‘把你的智商拉到和我相同的层次，然后用我丰富的经验打败你。’”顾殊予双手合十抵在唇上，玩味一笑，“好吧，我也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对现有的brain 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增进疗法不满意，不如说服实验室用伏毒疗法，我一定配合以示诚意。”
检察官助理打字声瞬间停止，抬起头露出迷茫的蚊香眼，拼命看向陆令非。专有名词来得太快就像暴风雨，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就过去了。
“证明我是否失忆任重道远。”顾殊予靠向椅背：“我先祝你能找到理想的专家证人，说不定这是你们的best shot……”
关关看着这份记录，完全能想象出顾殊予的表情，“虽然我没想用智商碾压你，可你阈值太低我又能怎样”。
所以昨天的突击教育，到最后还是“然并卵”了。对于顾殊予的教育，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你为什么不接受催眠，我似乎在哪里看过新闻说国外有成功的案例……”终于回到家里，关关问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
“罗夫特斯记忆重构实验。”
“什么？”
“罗夫特斯是美国重要的认知心理学家，她曾做过一个很有名的实验，他们通过暗示的方法给实验体植入一段‘年幼贪玩走失被救’的记忆，结果有25%的受试者相信自己被唤醒了这段压抑的记忆。”顾殊予面沉如水，“大脑在接受催眠的情况下，更容易受到暗示从已知产生联想，完成对记忆的修补，进而深信不疑那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真实反而因此没有了容身之处……”
“就是所谓‘脑补’过度吗？”
关关直接把他的话翻译成“人话”，就见顾殊予脸色一亮，那表情好像“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脑补？很贴切的感觉！”
“你没听过的还多着呢，这是全民段子手的时代，不会讲两个笑话，怎么好出来和人见面！”看到有机会，关关连忙见缝插针开始洗脑，“尤其是你要上庭面对法官，印象分很重要。安静的美男子总比毒舌大魔王受欢迎……人和人之间交流，说话的艺术很重要。”
“说话的艺术？”顾殊予眼睛一亮，“这个我明白，夏目漱石的翻译理论，表白的时候不用 ‘I love you’，‘今天的月色真美’就够了。这种艺术我很拿手，讲笑话我也没问题。”
“讲笑话？那你讲一个听听……”
“1669年，牛顿在剑桥大学升为数学教授。当时学校资金紧张，包括牛顿大部分教职工薪水已欠数月。为解决此问题，牛顿潜心研究创立了微积分，将一门名叫‘高等数学’的新科目设为全校的必修课，并规定不及格者来年必须缴费重修直到通过。很快教师们的工资发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当年选修高数被挂了？啊啊啊，牛顿，又是牛顿，我和他不共戴天好么！”关关欲哭无泪，“不过这个故事的笑点在哪儿？”
“这个故事是假的……”顾殊予露出“迷之微笑”，“这就是网上说的，我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是这么用的好吗？！”关关无语。这种程度还敢说自己会讲笑话，这是谁给他的自信！
“那是怎么用的？”顾殊予不耻下问。
“你智商这么高，内事不决问度娘，外事不决问谷哥都不造吗？”
关关给他指了条明路，便把所有的卷宗丢给顾殊予，让他发挥超级记忆的特长去了。对于律师而言，看卷宗是重要的基本功。虽然关关在师傅的指导下也读过一些重要的民事案件卷宗，可是这么深层又全面的梳理刑事案件资料还是第一次。才离开新手保护的菜鸟，居然要越级挑战终极Boss，且机会只有一次。除了寄希望“外挂”能神展开，还有什么办法？
这个时候的关关并没有想到，起诉书来的这么快。讯问过后的第三天，一式两份起诉书副本就到了她家里。
开庭的日期定在十天以后，合议庭的组成也是重量级的，三位法官大人都是法界精英。尤其是审判长周法官，在进入法院系统之前，曾是关关就读大学的法学教授，关关当年也是选了他的《刑法学》课程。周法官做教授时，就刚正严肃，一丝不苟，是见者流泪闻着伤心的“金牌捕手”。以至于关关哪怕在毕业之后和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聊起这位教授，都还有一种想要“立正站好，握拳贴心，恨不得唱起国歌来”的诡异感觉。
另外还有一份通知，这次的案子不出意外的会全程录像，开放媒体做简短拍摄，并配有网络图文直播。
要当着周法官和那么多摄像机做辩护，她现在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关关用力扣住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怎么了？”顾殊予看关关脸色苍白，焦急地问。
“没事，就是觉得有点意外，通常案件从审查起诉到开庭要20天。是我经验不足，看到网上的风向应该有所警觉才对……”
有一名十年前跟进过这个案子的记者把顾殊予与“睡美人杀手”联系在了一起，还贴了10年前乔亚述案纸媒报道中顾殊予的照片，“睡美人醒了”的专题照片与视频截图的对比，言之凿凿两人是同一人无疑，广大吃瓜群众纷纷表示“这次我真的震惊了”。
检察院和警方对此表示沉默，加上各种营销号的推波助澜。在她“与世隔绝”这三天，这件事已经酝酿发酵，搞得满世界风雨了。
在记者爆料的微博下，已经累积了超过10万条评论。有人表示人不可貌相；有人表示有关部门都去shi去shi，怎么会让杀人犯在街上随便溜达；有人说这肯定又是冤假错案，看脸就知道像顾殊予这么帅智商这么高的人，就算真的犯罪了，怎么可能被凡人抓到把柄；有人认为玩弄法律杀人策划这样的人设简直不能再带感了；还有无聊人士甚至刷起了“21世纪的莫利亚提”、“中国版汉尼拔”等等乱七八糟的话题。
网上推波助澜，头头们想必也是压力山大，想尽快处理完这个案子吧。既要“调教”顾殊予又要在比预计短一半的时间里完成准备工作，关关来不及想自己的“病”，全心投入到案卷中去了。
在关关心里，一直觉得这个案子有两个矛盾的地方。
第一，“计算机的防护问题”。藏有罪证的计算机是通过U盘启动的，她昨晚找了为法援中心提供义务服务的人看了一下计算机鉴定报告的内容，得出的结论是，就算没有U盘，真正的满级高手也能进入这个隐藏用户，他虽然做不到，但他认识的高手里倒是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个高手她也认识，就是陆令非。这部电脑最下功夫的部分，应该是反追踪程序。无论是发邮件还是浏览网页都不会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那么问题来了，按照一般逻辑，藏有罪证的计算机比起私人科研计算机哪个更需要保密？自然是藏有罪证的电脑。有关部门必定高手如云，可是他们却无法突破顾殊予的科研计算机里，找到他们委托研发的程序。顾殊予只要把这个文件藏在自己的科研计算机里，或者在另一台计算机上使用他私人科研机的“安保措施”，他的身份就绝不会曝光。
只要证明这台电脑不是顾殊予的，他就能彻底从睡美人系列案中解脱出来，还会在乔亚述案的动机上沉重地打击检方，可是要怎么去证明。那台电脑上有顾殊予的指纹，这是不争的事实。除非能证明现场有第三个人，在短时间内完成了杀人嫁祸一整套动作。
第二，警方关于顾殊予“案发现场活动路线不合理”的疑问，问题是他们又怎么能确定在案发现场活动的人就是顾殊予？顾殊予有睡美人综合征，在本案之后又陷入植物人状态。那么还是要依靠第三人理论——如果在案发时他已经是发病状态，这时出现了第三人，可以更大胆一点假设，就是睡美人派来的人栽赃嫁祸呢？
不过这种答辩也是有风险的，一向只为委托人做犯罪策划和监督的睡美人行事低调，根本不为警方所知，他为什么要打破既有的行为模式，把自己暴露出来？她总不能援引顾殊予的梦，说睡美人是和顾殊予相识且素有恩怨吧！搞不好没等她说完，就被“周捕头”拉到办公室去教育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栽赃嫁祸说根本行不通。
第三，第三人！先不说依照现有资料，现场完全没有第三个人出现的痕迹，就算当时有，到今天也是人证物证也都消失了。“调查不足，无法百分百确定”是最后的一张牌，靠着她的自由心证，一上来就贸贸然指控警方，怎么可能取信法官？
关关的脑袋里两个小人在打架，简直要癫狂了。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开庭前晚，还是没能调整过来。她走出书房，想透一口气，就见顾殊予坐在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蛋糕盒上的蝴蝶缎带。
她揉了揉眼睛，那不是她最爱的那家咖啡馆的LOGO吗？
“怎么买了这个？”关关非常没有骨气地靠过去，盯着漂亮的草莓蛋糕“重见天日”。
“今天有外卖半价折扣券。”在关关的教导下，顾殊予爱上了外卖App这个大杀器，虽然从理论上各种分析“打折促销的心理秘密”，但是“买买买”的脚步根本停不下来。尤其是对美食的追求，跟关关完全合拍。
关关怎么可能放过开启嘲讽模式的机会，她撇了撇嘴：
“之前不是说蛋糕各种不健康吗？打脸的滋味怎么样？”
“呼吸雾霾也是不健康的，你能和我私奔到月球吗？”顾殊予孩子气地把分装好的蛋糕在她的面前绕了一圈，又放回他自己面前，他现在已经能比较熟练地使用网络语言了，虽然他对那些笑话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但并不妨碍他用来堵她的嘴。他挑挑眉，“我自己吃，请你自由地——健康吧！”
不过十天时间，顾殊予已经明显与刚从实验室里出来时不同了。在关关的“教导”下，他像安装软件一样接收各种社会常识，迅速弥合沉睡10年的脱离感。更悲催的事，自从他再次重启解锁了毒舌模式后，在度娘和谷哥的助攻下，体内的洪荒之力增长，就跟嚼了炫迈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少罗嗦！”关关直接把剩下的蛋糕全拖到自己这边，“我新陈代谢好，谢谢！”
狠狠地吃了两口蛋糕后，关关放下叉子，抿了抿嘴，看向顾殊予的双眼：“明天就要开庭了，你想好了吗？让我做怎样的辩护？”
“当然是无罪辩护。”
关关垂下眼眸，用叉子戳了颗草莓，默默地塞进嘴里，没有接话。
海盗仿佛也感受到了凝重的空气，摇摇尾巴发出了一声娇哼，趴在了地上。
顾殊予没有说话，他走到了飘窗前，拉开了窗帘，转过身对她一笑打了个响指，客厅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今天月色真好！”
关关的家靠着横穿这个繁华都市的苏州河，两岸做了许多照明工程，热热闹闹的霓虹倒影在水色与他比天光更明净的眼眸中，斑斓成一片。
他之前不是说过，这句是表白专用的吗？关关的脸一红：“你对我家客厅的灯做了什么？”
“智能控制和小小的木马程序。”顾殊予说，示意她过来一起坐，“过来！”
“哪有什么月色，明明都是光害！” 关关整了整靠垫，背靠窗户坐下，整个人蜷起来，对抗内心的不安定感。
“明天……你不担心吗？”
这一刻似乎更安静了，顾殊予终于开口：“法律跟医学一样，总会有他的牺牲者。为法律死的是为社会牺牲；为医学死的是为科学牺牲。”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这是什么意思？关关的心揪了起来，又听他继续：
“我最近上网，有看过他们那些评论。10年前我20岁，毫无知觉被送进实验室的时候，应该有好多人会以为我会为医学牺牲；10年后的今天，肯定有更多的人以为我会为法律牺牲。让别人猜中开头却永远猜不中结局，其实也别有乐趣。”
她就知道，他总有神转折等着自己！
“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景，很应该开一瓶好酒的。不过明天还有重要的战役……”顾殊予站起身，走进厨房。他熟练地从酒柜里拿了两只玻璃杯出来，倒了两杯牛奶，一起塞进微波炉。
微波炉的灯亮了又灭，发出嗡嗡的工作噪音。
他取了加了蜂蜜的那杯塞进她手里，玻璃杯的温度恰到好处，甜蜜的香气蒸发升腾，温暖了寒夜。他和她象征性地碰了碰杯。
“好！”关关把玻璃杯举到唇边，含含糊糊地回应，“我回去了。”
“IN DUBIO PRO REO。”在关关要关上书房门之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清澈的拉丁文，直直冲入心底。罪疑从无，这是刑法最基本的原则。她必须承认，对于这个案子，她心中确有疑虑。
“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在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不要忘了这一点。”
关关停顿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顾殊予喝了一口牛奶，皱着眉嫌弃地把剩下的倒进水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