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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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幼小的心灵是非常细嫩的器官，冷酷的开端会把他们的心灵扭曲成奇形怪状。（卡森麦卡）
专案组对于乔云夏是抱着一定希望的，然而无论是辨人还是辨声，乔云夏都失败了。她有些歉意地看着陆令非和顾殊予：
“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没关系。”陆令非很客气地说，“无论如何，也要感谢乔医生的配合。案子如果有新进展，我们也会通知乔医生。”
“谢谢。”乔云夏踌躇片刻，“陆检察官，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能不能见一下那个绑架我的人？我想让他当面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在一旁安静地调低自己存在感的关关感受到了她看过来的视线，有些仓促地回以微笑。绑架案发生那天，乔云夏被幽闭等待死亡倒计时，陆令非险些被炸弹送上西天，只有她路遇犯罪嫌疑人却是毫发无伤。
可她也不是格拉姆，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偏偏对自己高抬贵手？
“审讯室应该准备好了吧？”顾殊予握住关关的胳膊微微使力，“走吧，你不是想知道假话怎么比真话更有用吗？给你一个近距离围观的机会。”
说完看了同样低调打酱油的陈国光一眼，他连忙站直身体，领着这两人往监控室去了。张瑛已经在里面了，正对各种设备做最后调试。
监视器屏幕上，格拉姆双手被拷在一起，有些憋屈地左手抓画笔，认真地往画布上涂抹着什么，神情无比专著虔诚。
“你在这里看着，等我出来。”顾殊予握着关关胳膊的手貌似不经意地下滑，在她的手上停顿一下才收回。
居然在两警官面前打擦边球，关关瞪了他一眼，目送他推开门进了临时征用为审讯室的会客室。
格拉姆坚持画完一个段落，收笔侧头看着顾殊予，他的脸仍有些青青紫紫，但已经能看出英俊的轮廓。
“觉得怎么样？”他的手向画布方向比了一下。
画布上只勾勒出了三个人的轮廓，隐约看得出是父母带着孩子在草坪玩乐。于是顾殊予以他一贯的诚实作答：
“看构图方式，很像马奈为莫奈所画的《莫奈一家人在花园》。”
格拉姆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转回头看向画布，然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笑了起来：“不愧是顾博士……”
“可以开始了吗？”顾殊予打断他的感叹。
“顾博士很忙吗？”
“嗯，我赶时间，要去宠物店接我家的狗。”顾殊予利索承认，“首先，你出身的家族与纽约□□华人有关系。”
“为什么这么肯定？”
“拿美国南部地区护照却能说出地道纽约口音美语，我不可能注意不到。这种口音已经变成了□□移民们的专属，如果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就算刻意去学也很难说得地道。”顾殊予说，“你的出身背景必然与此有关。”
“所以你是刻意安排让海关人员向每个人问话？果然精彩。”格拉姆鼓掌，“那么第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你曾说过的有一幅画作影响了你的人生。”顾殊予问，“那幅画是以什么为主题？”
顾殊予显然是很用心地选择了问法，他已经猜到影响他最深的那幅画，就是他在乔亚述死亡现场带走的那幅，但并不问他是在哪里看到那幅画，也不问那幅画的具体内容，就避开了“直接与犯罪相关”的陷阱。
格拉姆偏头一笑：“童话。这个回答可以吗？”
“只要是真实，就可以。”童话吗？睡美人不也是童话？顾殊予继续，“你青春期时曾在收养系统生活过，并遭受了养母的性侵。”
顾殊予把几张照片摊在了他的面前。
“以一个独居的男子而言，你冰箱里的食物不必要得丰富。还有无论是你家，还是工作室，甚至是咖啡店里，都不使用标准垃圾袋，而是使用造价更高的马夹袋。我曾经问过你的店员。他说原本店里是使用黑色垃圾袋装厨余垃圾的，但你一接手店里，就把剩余的垃圾袋都丢掉了。”
“那又怎么样？”格拉姆一脸冷漠地反问。
“黑色垃圾袋，是美国收养系统的标配，每个孩子都会被配发这种袋子，装起他们的全部‘财产’，然后在不同的寄养家庭中流浪，久而久之，会让人觉得自己活得就好像垃圾。有许多恶劣的收养家庭把‘收养’当成一种敛财的工具，冰箱会上锁，食物定时定量，生活在这种家庭里，就像生活在永远饥饿的地狱……”
“够了！”格拉姆粗暴打断顾殊予的话，“你可以问问题了。”
“你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导致你进入了领养系统？”
“他死了。”格拉姆的声音比之前更冷。
“原因？”顾殊予问。
“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你只能期待下一次问答。”
“很公平，我们继续。第三，你与那个让你成为现在的你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为你提供了接受专业教育的机会。”
“理由呢？”
“系统地学习绘画还有你掌握的其他技能，并不是连饭都不能管饱的寄养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你需要长腿叔叔的资助。如果你只有其他技能，那你的家族会是我第一考虑的对象；但与此同时系统地学习绘画——这不是你家族的作风。鉴于你现有的社会关系，除了他之外不会有另一个人会给你这样的支持。”
“很符合逻辑。你的问题呢？”
“你父亲的死因。”
“被警方击毙，纽约□□后代最司空见惯的死法……”
顾殊予胳膊架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支着自己的下巴：“第四，你父亲的死，与他身为纽约□□成员的身份无关！”
“what？”在监控室里，最沉不住的张瑛率先被这个反转惊吓，叫了一声， “刚刚那个是格拉姆说了假话？是顾博士的推理有问题吗？”
里面两人短兵相接愈加激烈，外面的围观群众也有所增加。陆令非送走了乔云夏，虽然有些姗姗来迟，还是没漏掉精彩的部分。他真心觉得，这也是给张瑛与陈国光震撼教育的好机会。
“格拉姆并没有说假话。”陆令非说。
“可顾博士明明说——”
“他说父亲被警方击毙是真的，这种死亡方式在纽约□□后代中司空见惯也是真的。”陆令非训斥，“你告诉我他到底哪里说了假话？”
张瑛嘴巴张合两下，活像一只脱水的金鱼，半晌闭上了嘴。
“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父亲是因为纽约□□后代身份参与组织活动而被警方击毙……”陆令非连看都不看他，“听人说话，不仅要带耳朵，还要带脑子！”
“就算他说的都是真话，然而真话间的逻辑关系有问题，也会导致假相的产生。”关关的眼睛一亮，“这就是‘真话未必值得相信’的意思了！”
陆令非对关关赞许地点头，不愧是他的小鸟儿，悟性比陈国光和张瑛这两个榆木疙瘩强多了。
“顾博士的推理很有条理，但是提问会不会太随心所欲了？”陈国光听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格拉姆的回答说了就像没说，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顾殊予想要的也就是这样的效果。他要格拉姆说真话，而让他□□。”陆令非说，“格拉姆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抛出最低信息量的事实，而顾殊予则把这些事实一片一片嵌入他大脑中还未完整的拼图，最终得到他需要的真相。”
“听完头儿你的解释，我反而觉得更不明白了。”张瑛摇摇头。
“这就是所谓的话术。”陆令非说，“毕竟受过测谎的专业训练，对付他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无论对于检察官还是刑警，讯问都是一门重要的功课，你们还有很多要学呢！都给我仔细听着！”
“呵呵！”格拉姆用“内涵之笑”带过了这个推理，“那你的问题呢？”
“MAOA or Amygdala and frontal lobe”顾殊予甩出了三组英文单词，“你认为哪组因素对催生连环杀手起到更为重要的作用？”
格拉姆看着他，半晌没有开口，顾殊予微微一笑：“没关系，是我给出的题面超过了你的知识容量。如果不是刻意去记诵相关的文章，这些缩写和术语，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找对地方。你能够知道什么是MAOA我已经很惊讶了。”
“那几个英文单词又是什么鬼？”陈国光和张瑛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相同的“what are you 弄啥嘞”的信息。
“MAOA，单胺氧化酶A，基因科学认为所谓‘天生的连环杀手’，就是这种基因变异的人。这种潜在的暴力倾向，会被童年时所遭受的暴力激活。另外的两个是指杏仁核和脑前额叶，神经犯罪学认为，有一部分连环杀手是大脑器质性病变导致的。这些人童年时期遭受家庭暴力，导致脑前额叶皮层受伤、杏仁核变小。这种病变会影响神经发育，导致人暴躁易怒，攻击性强。”陆令非充分发挥了学霸优势，帮忙解惑。
顾殊予一直在玩弄着格拉姆，这种吊打让人不忍直视。
“第五，你认为你会成为今天的你，是因为你的父亲是一个连环杀手，因为他没能给你一个快乐的童年庇护。”顾殊予说。
“你的问题呢？”格拉姆双手敲着桌子，双眸充血问他。
“我已经没有问题了。”顾殊予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对我而言，你的价值不过这么多。”
“这是规则，你必须要问！”
“那我就提一个别人想知道的问题吧。”顾殊予态度很随便，“你的手机的7位密码，给警方解密提示吧。”
“与我对赌的是你。”格拉姆反问，“我为什么要为别人双手奉上置我于死地的武器？”
顾殊予没有回答，他敲了敲桌子，陆令非会意地从外面推开审讯室的门，一一清点打包画具。
“你这是做什么，陆检察官？”
“根据《看守所条例》，在押犯罪嫌疑人的非日用物品应当登记，由所方代为保管。”
“我和顾博士之间有协议……”
“我们当然尊重你与顾博士之间的约定。这些东西还是你的，如果你有出去的一天，所方会把这些东西发还。”陆令非清点登记完毕，“请你核对一遍看看是否有遗漏，然后在签名栏签名。”
格拉姆看向站在门口的关关，目光焦灼。
“这并不是针对你。”顾殊予身形一动，挡住了他的视线，亲自上阵解释，“这是看守所管理需要，这也是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自残或伤人……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只看你的筹码是否足够支撑你完成这幅画，我个人认为，你的左手比右手更有可能性！”
打着拯救望穿秋水的海盗的幌子，顾殊予拉了关关先行一步离开了看守所。一上了车，顾殊予就长出了一口气，头轻轻枕在关关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关关皱了皱眉，低头看他。顾殊予本来就“大病初愈身娇体弱”，为了格拉姆的事更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一旦放松下来，疲倦就爬上了眼角眉梢。
关关有些担心他真的会“积劳成疾”，轻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在并没有发热的迹象。
关关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决定该给陆令非打个电话帮他请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才好。她翻出手机正要输入短信，就被闭着眼睛的顾殊予准确地摸走了手机，放在一旁。他抓住了她的手，十指亲密的交缠在一起。
一直压在城市上空的阴云终于化成了绵密的雨丝，拍打着车顶与车窗。关关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透过车窗贴着的黑膜，天地间都是一片茫茫的灰色，车厢里更显寂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雨。
“在想什么？”顾殊予声音响起，打破了平静。
“没什么，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似乎天气总是不太好。”关关想到去赵宇故乡的那个晚上，本来是3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却因为遭遇大雪，在车上窝了整整7个钟头。这次从看守所出来又是下雨。
“下雪不是很好吗？”顾殊予显然也想起了那个雪天，他换了个姿势，枕在了关关腿上，清冷的声音透出一点小得意，“生气也好冷战也好，就算再不情愿，也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待在我怀里。”
“你怀里？”关关听出了最关键的不同寻常，那个时候他们不才结束“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处于邦交恢复期吗？她回想了一下车上的情形，“我睡着了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口口声声和我再不相见，我总要稍微讨点利息吧。”顾殊予睁开眼睛，伸出手拉过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抬起身轻轻印下一吻。
关关拍了一下他不安分的爪子：“怎么回事，坦白从宽！”
“连格拉姆那种三脚猫的功夫，都能复制到你的手机。就算我大脑能忍，手指也忍不了。”顾殊予指尖轻点关关的鼻子，这小表情扒下来，可以做成“怪我咯”表情包了。
被嘲讽了的关关眯起了眼睛：“所以后面的事都是你安排好的？”
“我还以为我做的很明显，你居然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刚好你在杨家的时候，我就找了你。”顾殊予说着说着有些怨念，特别加了意外深长的半句，“用陆令非的电话。”
这小气的男人，到现在还记恨着她拉黑他的事情吧。那件事自己处理得确实有点不够成熟，被戳中痛脚的关关气势一弱，不过“智商欠费”这个锅她绝对不背：“我光明正大，怎么会想到那么多暗戳戳？监视我你还有理了？”
“相比一言不合就拉黑，在动机上的确更有道理。”他点头承认。
关关心塞加语塞，她这点这黑历史就洗不清了。既然他都有精神调戏她了，那应该就是不累了。大家索性来谈谈工作吧。
“你说真话未必正确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假话未必没用，又是怎么个情况。”
“你这算什么，转换话题？”他挑眉。
“是啊，这叫强行转换，”关关的声音透出一点小危险，“你有意见吗？”
“不敢！”顾殊予非常顺溜地投降。他看到的各种言情，不应该说是文学作品里，与女朋友相处，适用的永远是平行世界的规则——对错不是由真理，而是由性别决定的。
所以他从善如流：“我的第三个推理就是错误的。”
“啊，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逻辑正确。逻辑正确只有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才能推导出另一个事实。如果已知条件是错误的，那么逻辑再正确，结论也很可能是错误的。他称赞我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侧抬起，这是代表得意与轻蔑的表情。”
“但是他并没有对你说谎——”
“他的确没有说谎。虽然是被他剪辑拼凑过的，但是他竟然告诉了我真话。这证明对于他而言，让我相信自己的推理为真，比他享受让我挫败的快乐更为重要。”顾殊予看着关关，双眸因为思维活跃惊人的明亮，“这就是我说的，有时候假话比真话、错误比正确更有价值。”
“那接下来要请求司法协助了，毕竟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父亲是出身于纽约华人□□的连环杀手，在他进入青春期之前已被警方击毙。符合这种要求的人应该不会很多。”
“思路很正确。”顾殊予夸奖了一句，“还能从格拉姆身上挖出来多少料，就要看陆令非和专案组的能力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