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老头的馄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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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那家没有招牌的店刚刚开门。
一个青年男子刚刚拉起卷帘门，后脚就跟进来一个老头。青年男子一怔，踩着点来这里的并不多见。
老头进了门，自己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青年走上前去，还没说话，老头就先开了口。
“我要一碗馄饨。”
“这儿不是饭馆。”青年试图解释。
“我知道。”老头看着青年，“我的愿望就是给我一碗馄饨。”
“馄饨？”青年一脸疑惑，虽然现在夜深了，但是馄饨摊大街上也还是有的，何必来这里吃。
“我要一碗我妻子做的馄饨。”老头似是看穿了青年的想法，“她走了快四十年了。”
“可以，拿什么来换？”
“你要什么都行，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都不重要了。”老头喝了一口茶。
青年点了点头，往屋子后面走去。一会儿后，端了一个碗又回到了老头跟前，放下碗。
“吃吧。”
老头凑近碗，深吸了下鼻子，浑浊的眼球变得些许湿润。拿起调羹，喝了一口汤之后，放下调羹之后便怎么都没动过。
“怎么，味道不对吗？”青年问。
“没有，和她做的馄饨一模一样。”老头说。
“那你怎么不吃，店里出售的东西可是无法退还的。”
老头没有回答他，良久之后，才拿起调羹。
“她最后给我做的那碗不是这样的。”
青年面露不悦，还不待他说话，老头又开了口。
“五十年多前，那时我还是个大学生，中文系的。因为祖上都是文人，往上倒三代还有参加过殿试的，我也就走了这条老路。不过现如今，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认识我妻子是在进入大学的第二年，她比我小一届。她进了学校之后，加入了校报社，我正好在里面。在一起工作学习久了，也就慢慢熟络起来。那个时候风气还比较保守，恋爱也不像现在，能够一起上课吃饭就已经算是很亲密的关系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大学三年级，发生了变故，倒不是我和她之间有什么矛盾，而是学校出了问题。似乎就是在一夜之间，多出了很多带着红袖标的人，喊着‘除掉□□，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到处抓人。很多学生和老师都成了他们口中的□□，他们给他们带上帽子，挂上牌子，每天拉到一个高台上，当着一众人质问批判他们。对于这些事情，我一向都是敬而远之，想着只要像往常一样，他们应该不会找到我头上。”
“也如我所愿，他们没有找到我，但是我的父亲和祖父却是被打成了□□。我记得那一天，平时严厉的父亲披头散发，戴着牌子，满脸是血，几个青年站在台子上慷慨激昂，说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就站在台下，几次想冲上去，都被我娘给拉住了。”
“天黑之后，父亲依然没有承认，无奈之下，他们放他回了家。第二天早上，父亲坐在大堂上，衣冠整洁，只是没有了呼吸。没过几天，祖父也走了。后来，家里来了一帮人，搬空了整个家。家空了之后，我再没去过学校。”
老头停了下来，拿起调羹，伸进碗里，舀起一只馄饨，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父亲祖父一走，我一下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就辍学回了家。本想着找个地方做工，但是墙倒众人推，没有地方肯收我。可是家里母亲和一双弟妹还在等着米下锅，家里虽然有些积蓄，但是坐吃山空总不是什么办法。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找到了我家，说要帮我找份工。我当然是很高兴，但是又害怕连累家里，不过她倒是没什么顾虑。”
“工作的事情最终是有了着落，每天虽然辛苦，但是那个年代能活下来还有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平淡安稳下去，直到她敲开我家的门，一把扑进我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她父亲被打成了□□，整个家都没了，她留在了我家。多了一双碗筷，压力自然更大，还好她手巧，能帮衬着家里。”
“没多久，我俩就结婚了。说来也是对不起她，那个时候日子苦，连新鲜蔬菜都不怎么能吃上，肉就更不用想了。结婚那天，她包了一锅馄饨，我一个个吃着，怎么嚼都没吃出肉来。但总算是沾上油腥了，她看我吃着香，自己也在笑。那段日子就像馄饨，没什么精彩的，但细细品一口，总能尝出点味儿来。”
“有一天，她吃着饭，突然停了下来，捂着嘴干呕了一下就跑了出去。我一看，也跟着跑了出去，边拍她的背边问她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我妈跟了出来，把我推到旁边，笑着骂了我一句，我这才反应过来。”
“七个多月之后，我们的孩子就出生了，是个儿子。小孩子出生之后，家里就多了几分人气，全家人都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又过了几年，那段时候总算是过去了。生活就是这样，总在你觉得还可以的时候给你来上一棒，那天晚上，我正睡着，妻子一把把我推醒，我才听到儿子的哭声。我眯着双眼一摸，头发热，满身是汗，顿时睡意就没了，抱起来就往医院跑。”
“我前脚到医院，妻子后脚就跟上了。进了急诊室，我和妻子在门外喘着粗气。没多久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是肺结核，听完妻子就跌进了我怀里。五个月后，他终究是没有挺过去，我把他埋在了父亲的墓旁边。之前母亲就说，父亲盼着抱孙子，这下，就算是遂了他的愿。儿子一走，家里又变得死气沉沉起来，平时爱说笑的妻子也很少开口了，母亲整天坐在家里叹气，我自己也提不起劲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年冬天，母亲也走了。匆匆给母亲下了葬，我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一双弟妹考进了大学，家里支出又添了一笔。还好那个时候工作是有了起色，不仅能应付开支，还能有一些盈余。不过工作一忙，又无暇去顾及妻子了，以前至少还有母亲弟妹能够陪她说说话，这一下走的走离的离，她又不喜和邻居打交道，我和她有的时候连一周都说不上一句闲话。”
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青年也没有去打断他。碗里的馄饨汤是少了一大半，馄饨和馄饨都黏在一起。老头拿起调羹，舀起一口汤，喝了下去。
“那天我回到家里，刚走进客厅就看到桌上放着一碗馄饨，只是早就冷了，汤没了，馄饨和馄饨黏成了一坨。我心里疑惑，走进卧室，看见她趴在地上，身边散了一地的白色药片，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服安眠药已经快三个月了。我抱起她就往医院跑，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冷了许多，终究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回的家，到了家里，我就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碗馄饨。我拿起调羹，挖了一块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全是肉。吃着吃着，感觉馄饨不那么干了，就是有点咸，可是妻子明明放盐没有那么重的，那碗馄饨就那么被我吃完了。”
说完，老头挖起一块馄饨，放进了嘴里，慢慢嚼着。
没多久，那碗馄饨就被老头全部吃完了，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嘴。
“我要为这碗馄饨付出什么？”老头看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眼球微红，但是表情依然平淡。
“不用。”
“那谢谢了。”
说完，老头站起身，转身离开了这家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老头的馄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