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幕 燕涿风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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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芜在超市里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备注，一边从货架上挑出要买的东西，然后结账，走人。上午刚刚下过雨，苏世安刚刚拍过一场雨中咆哮的大戏，现在正蹲在她家院子里玩手机。
现在这个情况，她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位胖乎乎的、喜欢手舞足蹈地骂人的导演，在逛遍余镇后，就选了陶芜老家的院子，死皮赖脸地在昨天求了陶岳珉一下午。说是要租用他们家的院子拍戏。
陶芜觉得无所谓，但是陶岳珉竟然同意了。
她爷爷同意了。
她爷爷同意把院子租出去给他们拍戏了。
彼时陶芜打开窗，看了一眼正夕阳西下的天色，确定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租用时间是三天，当然，陶芜和两位老人是不会搬出去的，剧组的使用权只有第一进院子以及，第一进院子的西厢房和东厢房，连二楼都不能上。
可苏世安却在意料之外。陶芜朋友原本就不多，自从那一天陶芜帮她把衣服补好后，原本只是闲聊程度的泛泛之交，升级成了可以睡一张床的闺蜜。
陶芜觉得，多一个傻白甜但运气爆表的朋友自然不是坏事。
这就是为什么大中午的，陶芜会顶着太阳去超市买这么大堆东西的原因了。
刚入门，就被一小哥拦住了，陶芜看着他那件黄色T恤衫想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可乐递给他。小哥立马喜笑颜开：“谢谢你啊小芜！”
“不用谢。”陶芜回了一声个，走到苏世安旁边，拿过一个折叠的小马扎坐好，等着一干人向她要东西。
胖乎乎的总穿着黑色T恤的导演姓林，他是最后一个来要东西的，陶芜在透明袋里翻了翻，最后找出一包中华烟，递给了林导演，顺便叮嘱道：“林叔叔，我爷爷最讨厌抽烟，你最好到院子外面去抽。”
林导演接过烟，默了默，将还没开封的烟塞进了牛仔裤的裤兜里，坐到摄像机前，大声招呼着：“准备了啊！要拍了啊，心可！轮到你了啊，准备准备，别再给我NG了啊！”
苏世安蹲在陶芜旁边，从透明袋里掏出一包薯片，一边拆一边和陶芜低声道：“看到没，那位演女主角的莫心可……”
“看到了。”陶芜应着，觉得要有什么八卦出现了，她看着那个换上衬衫牛仔裤准备拍现代戏的姑娘，怎么看都有点眼熟，“看着挺眼熟的，好像是哪个挺有名的明星。”
苏世安扶额：“那是莫心可啊姐姐……”她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今年电视剧拍的最火的那位，差点被评为四小花旦之一了……”
陶芜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电视只看新闻，除了新闻频道，她最爱的是中央十套。
“我觉得和你一个看电视只喜欢看科教频道的人忽然没了共同语言。”
“不，我还看新闻。”陶芜补充道，说完她又看向苏世安，“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苏世安看着她的面瘫脸，咽了口口水，八卦而促狭的表情立马替代了生无可恋：“我和你说啊，那个莫心可，之前拍的戏简直不能看，一场戏至少NG五次，电视剧的水平都这么差吗？”说到最后，她的表情换成了一副不可思议，“演技这么差，她是怎么混上女主角的？”
陶芜默默转头，看着院子里不断NG地姑娘，补了一句：“颜好，任性。”
话是这么说，但陶芜心里觉得，那位莫心可姑娘还是苏世安更好看一点。
好不容易莫心可的戏份拍完了，陶芜才想起一件事来，她戳了戳正在吃零食的苏世安，问道：“我东西哪儿去了？”
苏世安随手递过一个布袋，头也不抬地吐槽道：“你买的那些书简直就是鸡肋，除了那本历史和政治的，你买的数学教材我也是醉了，里面的题目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嗯，学霸你好，学霸再见。”陶芜从善如流的答道，“你高中毕业了没？”
苏世安嗤笑一声：“笑话，姐姐大学毕业证书都拿到了，怎么可能高中不毕业，姐高中的时候别提多牛了，年级第一随便考考，要不是姐想当演员，早就去燕涿大学了。”她瞄一眼陶芜做的题目，提醒道，“姑娘，最后一步算错啦！”
“燕涿大学？”陶芜划掉错误的答案，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遍，停下了笔，“我爷爷是燕涿大学毕业的，好像是历史系。”她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四十多年的老事情了。”
“唉？你爷爷是燕涿大学的？”苏世安看她，咽下了口里的食物，“设计服装的人好像是燕涿大学的教授，听说也是四十多年前的燕涿人，你还记得那个姓荀的小帅哥不，就是他爷爷。”
陶芜眨了眨眼，心中忽的一怔，开口道：“你说荀之陌？他爷爷也是燕涿大学的？叫什么来着？”
“荀清啊。当时可有名了。”苏世安漫不经心地答道，“要不你去问问你爷爷，认不认识荀教授，八成是知道的，可惜后来被打断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别提多心酸了。”
半晌，一个声音忽然加入了：“说起来，我记得当年还有一个人，和荀教授齐名的。”
苏世安和陶芜转头望去，不知何时，在圈子中颇有名望的一位老艺人坐在她们身后，拿着一蒲扇年轻轻的扇着风。
陶芜觉得他面熟，却记不起来名字了。苏世安于是向陶芜低声介绍道：“这是赵鹤，赵老师，上次给你说的那部历史纪录片，就是演秦始皇的那个。”
赵鹤虽说是老艺人，但从十四岁开始就在娱乐圈里打拼，如今不过五十多岁。
陶芜向赵鹤点点头，礼貌道：“赵老师好。”
苏世安看上去和赵鹤很是熟悉，直接向他问道：“还有一个人，您知道是谁？”
赵鹤笑眯眯地看了陶芜一眼：“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后来不见了消息，只知道他和小芜一个姓。”
陶芜一愣，看着赵鹤的目光呆呆傻傻的。
剧组中的人都不大清楚陶芜的名字到底是何，只便跟着苏世安叫着她“小芜”。这时候赵鹤忽然提起她的姓氏，她内心便有点惴惴不安。
“什么一个姓？”苏世安笑了笑，“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的！”
“小芜应该不会不知道的吧？”赵鹤对着陶芜笑了笑，手上蒲扇又晃了晃，“陶岳珉陶先生所著的《剃发易服》一书，大概小芜也是读过的。这陶先生，便是四十多年前，与荀教授齐名之人。”
话音刚落，便见得苏世安愣愣地张着一张嘴，如同刚才陶芜一般的呆呆傻傻：“啥？陶岳珉？……小芜，我没听错吧？”接着又是傻笑，“唉呀妈呀！这不是我偶像吗！”
“……”陶芜默了默，看向赵鹤，抿了抿嘴，轻声道，“我爷爷的名讳的确是陶岳珉，也的确是燕涿大学出身，可是当年的事，我爷爷从来没讲过，赵老师别是认错了人。”
“这怎么会认错人？”赵鹤眯着眼反问一句，借着将蒲扇只往一个方向，“不信，你问他。”
陶芜忽然感受到一股目光向她袭来，如此熟悉，她转头看去，便见得少年的背影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赵鹤笑了笑，用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遗憾的话：“哎呀人走了呀！”
而苏世安呆呆傻傻问了句：“荀之陌又来干嘛？”她还记得那天她经纪人一副恨不得想要她和荀之陌勾搭上的谄媚表情。
“世安啊，你要有莫心可一半聪明，你早火了。”赵鹤叹息一声，“荀教授是他祖父，自然是要代替他祖父来监督服装有没有弄错，听说荀教授把这个项目看得很重啊……若不是腿脚不便，荀教授怕是要亲自来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苏世安撇了撇嘴，看向院子里终于过了一遍戏的莫心可，带着不屑道：“要是红成她那副样子，我宁可跑一辈子龙套。”
赵鹤没理她，只管着和陶芜搭话：“小芜啊，能不能拜托你个事儿？”
陶芜看他。
“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起过，陶先生有一本《剃发易服》，上头皆是陶先生亲自做的笔记，很是珍贵，你能否向陶先生提一提，借来给我观摩两眼……”他带着点羞涩笑了笑，“我想着那本书好久了，可否通融通融？”
陶芜想起了被她放在书桌上的老书，似乎就是那本《剃发易服》。心中是这样想，到口中却变了话：“那本书我爷爷很爱护的。”
“这……”赵鹤手上蒲扇一停。
陶芜眨了眨眼，道：“我爷爷现在在桥上下棋，拿黑子的就是我爷爷。”单日子白棋，双日子黑棋，应是没有错的。她看着赵鹤匆匆离去的身影，忽然弯了弯嘴角。
“你坏死了。”苏世安看了她一眼，嘟囔道，“说起来，赵老师一点也不像演员，倒像是那些在科研组的老头子，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高样，心还是黑的。”
旁边一个长相明艳的姑娘听了这幅话，笑出了声：“哈哈，小姑娘，那可不是清高，清高的那副样子，是剧组里的男主角，赵老师那样的，叫腹黑。”
这时候，莫心可的戏已经拍完了，导演正好休息一下，正要到外面去抽根烟，便撞见了匆匆离开的赵鹤。
“嘿！赵鹤你干嘛？下场戏轮到你了啊！”导演瞪大了眼。
赵鹤停下来，对着导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你向这户人家的主人借院子的时候时不时没问主人的名字，哎呀！我听了小芜和世安半天的话，才晓得这是陶先生的家呀，你这呆子！”
“陶陶陶……陶先生，你说的那个陶先生？”导演一脸不可置信，“你说陶岳珉？！”最后一下竟然让陶芜听出了男高音的潜质。
赵鹤匆匆点了点头，又要往外赶。
导演匆匆掐了烟，也赶紧跟上了赵鹤。
“导演就这样走了？”苏世安打破了一院子的沉默。
“你们林导演和赵老师是同一年在上戏毕业的，两个人都是系里的奇葩，热爱历史到一种疯狂的程度。”姑娘叹息道，“看看这两个人二十年来的作品就是了，不管现代戏古代戏，不是在演历史，就是在演历史研究。”
还未等两个女孩反应过来，就听见这姑娘继续说着：“说起来，四十多年前的事情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
“当年，是一九六一年，陶岳珉刚刚满了十五岁，就考上了燕涿大学的历史系，他和荀清同届，再去燕涿的火车上认识的。陶岳珉是有家学渊源的，他的父亲也是燕涿大学出生，三十岁那年从国外留洋回来，生下了一女一子，此后，便在燕涿大学任教。
因为结识了陶岳珉，荀清虽然一穷二白，但也得到了陶岳珉父亲的不少教导，几年之中，两个人的文章发表不下百篇，倒让燕涿许多人知道了这对燕涿双秀，后来陶岳珉认识了方温玉，一九六八年成婚，荀清也和老家的一个早就定下亲的女孩结婚，但是好巧不巧，十年浩劫开始了。
陶岳珉的父亲因为是留洋回来的，被人批斗，在台上下跪……受尽屈辱，最后一病不起，很快就离世。荀清是个固执的人，当年死都不肯下跪，被人打断了一条腿。陶岳珉忍受不了丧父之痛，与方温玉在乡下改造后，偷偷回了江南，躲在老家，再也不肯出世。”
说到这里，眉眼明丽的姑娘微微弯了嘴角，“这是老人们都知道的事情，但还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
‘头戴方巾，身穿明代古装，腰佩龙泉宝剑，站在街头欢迎。’其中，便有陶家人。了解张家组训之人都应知道‘深衣敛’，陶家人后来与张先生相识，便是因为其志相同。而陶岳珉在一九六七年写下《剃发易服》，也是对先辈的传承，可惜，因为十年浩劫，不得不停止。”
她干净的声音似乎在院中的每一个角落响起，陶芜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年这时候靠着墙，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垂着头的女孩身上。
女人的目光看着她，院中的男男女女都向她们投来目光，他们这才发现，女人穿着一身橘黄色的齐胸襦裙，梳着流云髻，点缀着一枝海棠花，眉间画着花锚，眼角淡红，俨然是一面桃花妆。
女人笑了笑：“我是甘棠，过来坐坐。”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幕 燕涿风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