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行》伍姥爷

2、零贰

　　“这里……是哪儿？”头好晕…… 姜明抬头看这如鸦羽一般的天空，周围也是黑乎乎的一片，他用手抵住额头，蹙眉，感觉好像被人用擀面杖从脚碾到头，忽然间，他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姜明即刻转过头来。漆黑的夜里，他看见一双碧绿的兽瞳，却一点都不惧怕，反而觉得很美，像是最美的祖母绿宝石。 “醒了，就跟过来。” 他怔了怔，只听见一道低沉醇厚的男音，倏忽，墨色像被镶嵌了点点的星光，夜被点亮了。天空韵出了紫，青，蓝三色涟漪，在玄色的画卷上轻舞，一场水墨过后，终究不再是孤独的深黑。姜明眨眨眼，被这满目的星空璀璨所震惊，空中划过一尾流星，似泉中白鲤，紧接着，坠下清冽甘甜的露，姜明仰着头，一滴冷雨落在樱色的唇间，好甜……感觉到头顶的阴影，姜明慌张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衣服上还沾上了一些草屑和微淡的清香，一个戴着半截式玄色兽面的人打着一伞，遮去了愈下愈大的雨。他轻轻拂去姜明衣间的草屑，姜明闻到了他身上的清香气息，他的脑海中莫明浮现出一朵白色的荷，在星夜的清风中摇曳。 “走了。”那人很有耐心地轻声道，姜明这才回过神来，细细打量眼前的人来，比他高……从身形才看是个壮硕的男子，视线向下，姜明看着那人手中一提竹制的玉兔灯笼，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他记得，小时候逛庙会时，最想要的，便是这个了。暖暖的桔色微光下姜明看见男子着了一身墨色长袍，衣边绣着流云纹，样式颇有些像古代的，但并不是，姜明能肯定这一点。他看着男子微微侧过的背影，恍惚竟觉得有些像虞颜，说起虞颜，姜明的睫毛轻颤，抿唇，他小心地说道“那个，我是已经死了么？”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姜明松了口气，他再次开口“那我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吗？”男子还是摇头，姜明垂首，闭上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 他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莲台，在夜中特别显眼，姜明随男子踏于雪莲玉台之上，他看着台面流转过的光，是天空上的星划过了云层。莲台似乎有点高……他站在雪莲中央，发现草地竟然在短短一路间化为澄澈的湖泊，惊讶地睁大了一双桃花褐眸，一路走来时，他竟没有一丝察觉。 “一直以来，众生只知星延之境的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繁星之美，却不知有这镜湖的存在，漫天星辰才显得生机盎然，不再孤寂。” 姜明看着他被夜风吹起的发，望向远空凝成一线的绚烂星景，心里默默想着，天空的星有那么多，为何还会孤寂呢？他觉得，孤独的不是星，而是人，星星哪懂这些苦涩的情绪呢？他看着男子在风中漾起的袍角，没有说话，雨，还在下，雾，渐起。 待云雾渐渐遮蔽了璀璨星河，一束月光打在镜湖上，姜明看着越来越模糊的景色，想想还是和男子多说说话要好些。“有一些问题，我可以问吗？”他开口道。男子轻轻扬起下巴，以示可以。“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呢？”一开始就很想问了，这里风景美得像一幅泼墨画，又有很多不可思议之处，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以前所在的世界啊，再说，这里起的是雾，他那儿起的是霾。 男子将伞递给姜明，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白的笛，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指轻轻抚着羊脂玉笛，他将这一支清和笛置于自己有些淡色的薄唇上，一曲痴缠，是道不清的绵。姜明垫着脚，撑着伞，茫然地看着男子，这首歌里所饱含的情绪，不像是仅仅只是照着谱子就能吹奏出来的，大概是……自己亲身经历过吧。姜明垂下眼，突然，男子背后冲出一条玄龙，直飞上云霄，姜明被小小地吓到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那条神话里的生物上，一时间不少雨从伞外漏进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衫，伞在发愣间已被男子接过，男子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姜明从伞里伸出他的头来，隐约看见龙的影子，雾色里，朦朦胧胧地。有美为鳞族，潜蟠得所从。标奇初韫宝，表智即称龙。大壑长千里，深泉固九重。奋髯云乍起，矫首浪还冲。荀氏传高誉，庄生冀绝踪。仍知流泪在，何幸此相逢。原来，真的有龙……姜明保持一脸目瞪口呆样。玄色面具的男子轻悄悄地默默了姜明的头，启齿， “你之所以到这儿，是因为你欠了太多债，现在，你要全部归还了，姜明……” “……诶？”姜明惊讶，这人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他并没有说过……姜明满腹疑惑，张了张嘴想要去询问男子，男子却用白皙的食指堵住他的唇，“嘘！”姜明按住心中的问题，向男子看去，只见他微微歇开面具来，露出宝石绿的右眼，眸中倒映出他的身影，带着丝丝清浅的笑意，很快又将面具戴上，姜明把脸别过一边，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看来是不想多说了……雾更浓了，姜明正在想着男子的话，“因为你欠了太多债，现在，你要全部归还。”什么债？谁的债？怎么换？姜明咬唇，眼前尽是谜底…… “呵……”男子突然笑出声来，像是喝醉了一样，他凭空拿出一个木匣子递予姜明，还夹杂着梨花香气，有点沉，不知装了什么玩意儿。男子微微仰起头，食指指向远方的鱼肚白。 “看，太阳出来了。” 刹那间，姜明眼前一片白光，他一手抱着梨花木的匣子，一手遮住被迷了的眼，星，回家了。在景物渐渐花白了原本模样的时候，姜明依稀聆出，一曲清幽的竹笛声扬和低哑的龙吟，他看见，男子站在光点的消失处,姜明想伸手去触碰他在风中扬起的衣袖，上面沾了一滴露，他想为他拭掉，头却猛地疼痛起来，一些碎掉的画面在脑中翻腾而过，滚沸，却什么也连不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泡沫，男子彻彻底底地摘下面具来，露出与姜明有八分相似，但更为冷峻孤傲的面孔，他的睫羽轻颤，似黑色蝶翅，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阵阵雷鸣般的龙吟，男子张开唇，嘴角微勾，轻声说道： “再见，姬和……” 不久之后，你我定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