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红楼遗梦》秣陵客

15、惜春2 “有时候，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包厢里，五个女生窝在一起，拿着麦克风死不松手的是比较有卡拉OK瘾的可卿和探春，两个人执着地从黛玉和湘云扭成一团的缝隙里看着歌词把王菲的《红豆》唱下去。

　　这是宿舍每学期一次的出游活动，有时候是烧烤，那时候为了要苦力和冤大头，规定可以带家属。比较难忘的一次是一帮人半夜翻宿舍围墙出来，背着被子、塑料布跑到宿舍楼前面的草坪（也就是平日的“情人坡”）上看据说是百年难遇的狮子座流星雨。那天唯一缺的是史湘云，因为那个晚上正是她跑到紫金山上去和卫若兰定情的时候。每次大家搭伴出来，玩的倒也是满开心的，只是几个女孩子都更喜欢单独行动，这样可以毫无形迹——比如说把宿舍里的扭打镜头搬到公共场合，反正谁也不认识谁，也没有必要拿捏着。

　　惜春被她们四个人野蛮操作似的挤在中间，正叽叽咯咯地笑呢。忽然，她看到那句歌词，看见菲姐一袭黑衣凭吊般远眺，有一点怔忡……

　　惜春的故事有一个MTV式的开头。刚进高中那年，惜春编着两根长长的辫子，再衬上一张娃娃脸，活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所以她偶尔走走神、发发呆，大家也都能理解，绝对不会去无故闹她。

　　于是在一片细碎金黄的夕阳下，她毫无焦点的视线得以在长时间的漫游后聚集到了廊间的一个身影上。那是一个有点瘦削的身影，只得一只脚立在地上，另一只脚则密密地绑了重重迭迭的石膏，于是越发显得像长脚鹭鸶般伶仃无靠。瘦长的手臂扶着一只老式的木质拐杖，重心则大部分倚在栏杆上；顶着一头违背校规的长发，那脸庞的轮廓倒是分明得漂亮，却只是凭吊般远眺，少有的萧索。

　　几天过去，惜春的目光逐渐变得痴缠而迷离，那焦点却是不变的，那些恼人的情愫已经轻轻爬上身来，扣住脉门，成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脉牵挂。

　　不可否认，尽管中文系人一贯有着所谓的精英意识与祖传的头巾气，也习惯自诩为“腹有诗书气自华”，但在一见钟情这个问题上，却还是不能免俗地以貌取人了。或者感情萌发的顺序是这样的，当认定了某个身边的人之后，便有意识地把他往自己所推崇的标准样貌上靠。无论是怎样的因果联系，事实是，惜春还来不及理出思路，她就已经得到了结论，这个有着古怪名字（木鱼）和悠久家世的男生像极了她极其喜爱的一个东瀛偶像，而这个发现无疑又让她的这种情绪变成了造成陌生感的仰慕。

　　因此之后的三年，惜春的目光一直虔诚地追随着这个身影，只是照她那个“忍者”的个性，尽管一边有可卿的一再怂恿，尽管她也将这个隔壁班男生的点点滴滴码得丝毫不爽，却也不曾鼓起勇气上前说一句话。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高三那年的夏天。高考分数出来后，惜春知道自己上应师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遂张罗着要和一帮朋友一同去看看传说中的神池校区。那个时候神池对于一票应天城中之众来说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缺乏感性认识；纵然是惜春这种三岁时绘画水平便经历了文艺复兴的人，也难以在没有一点相关影像资料的情况下发挥想象力，在头脑中勾勒出那里的盛况。因为对于那里的位置并不太确定，大家都有一点兴奋，呼朋引伴设计路线，像煞了要去郊游，做足准备工夫。

　　应天一向有“火炉”的美誉，纵然过了立秋，空气的热度丝毫不减。十八岁的女孩子，多数都像是这个季节里盛开的花朵，绚烂锦簇、芳气袭人，一团火似地从路上招摇而过。也难怪，正是一个开始取得招摇权利的年纪，更何况刹那芳华，好时光也不过这么几年，稍纵即逝，再怎么奔放热烈都不过分。然而惜春却好像并没有掌握到这个要决，多数时候，她穿着浅色的T恤，套着一条卡其布的背带裤，绑着两条麻花辫，背着一只有年头了的挎包，从包里拽出长长的耳机线绕在脖子上，朴素得像一棵树。

　　这样扎实的个性，注定了惜春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感情的时候一点花哨都没有。于是，当她在车站意外地看到了木鱼那只伶仃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一群男生中的时候，她只能被心上那剧烈的一击撞得一怔，继而这种震荡感久久萦绕，让她觉得连走路都轻飘起来。

　　正低着头定神的惜春忽然感到有人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抬眼看，发现可卿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可卿的打扮与惜春的简洁明快可谓对比鲜明——长发一直垂到腰下，蹬一双七八公分高的高跟凉鞋，流苏裙颇有风致，脖子上挂件、手机耳麦、CD耳机拉拉杂杂足有四五条。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可卿扬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声音，朗朗然道。

　　惜春一时没来得及答话，眼神下意识地瞥向木鱼那里。可卿最懂得鉴毛辨色，顺着惜春的眼风眯着眼睛看过去，她了然地收回目光，“嘿，这可好，意外之喜啊！”

　　惜春轻轻瞪了可卿一眼，带着一个禁止的表情。她们彼此都太了解，惜春也相信，尽管可卿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使她跃跃欲试，但她还不至于弃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不顾，只挂住好玩的事情。然后惜春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卿的出现很及时，把她如鹿撞般的心境岔了开去，于是她只说了一句“我们过去吧”。

　　神池彼时处在刚起步阶段，只有应师一所大学入驻于此。因此虽然应师大手笔开疆拓土，也带动了一些楼盘大兴土木，但周围仍主要是一派未开发景象，远山葱茏、牛羊成群。从市区一路向西纵深而入，想到今后四年要被“发配”到这等穷乡僻壤，大家都有点惊骇。到了目的地，轩敞簇新的宿舍楼虽然令人鼓舞，却仍不是情绪的强心剂。那会儿神池只有一届学生，偌大校园里人烟稀少，这群菜鸟也不免心生敬畏，所以一群人的氛围一时有点阻滞。

　　忽然不知是谁扯着嗓门号召了一句：“我说我们也不要扎堆了吧，反正大家都认识回去的路了，自己逛逛不好吗？这么着搞得像旅行团似的。”（现在看来这位仁兄无疑是有先见之明，如今神池已经发展为规模庞大的大学城，辖区内驻扎数所高校，一时校园里常有新鲜稚嫩的面孔出现，考证之下，才知道神池俨然成为中小学生心中的春秋游胜地，旅行团已经不足为奇。）

　　惜春的耳机里正放着英吉利那边的可儿乐队激越的合奏，她并没有听清楚别人的话。只愣了一下，身边的人群立刻作鸟兽散，她茫然地四下顾盼，却只见木鱼一个懒散地靠在栏杆上看下面操场上的人踢球。她的心又一紧，第一个反应是满世界找可卿，可是这个时候可卿不知道跑到哪里偷着乐去了，遍寻不得。然而可卿的自动消失究竟还是对的，在一个决断前途的当口上，没有人助一把力，情花也不过是情花而已，惜春只有种植的动力，却未必有采撷的勇气。

　　初秋的阳光依旧凌厉，像一张鲜艳夺目的金色的网，笼罩在苍穹之上，把万事万物都涂上了一层蜜黄色。惜春忽然想起来，第一次看见木鱼竟然也是在这个季节，在傍晚的夕阳下，他也是这样，凭栏而望。而三年后，仍然是一样，没有进也没有退，只是换了一个校园，她依然是那个绑着两条辫子穿着背带裤的小女生，依然默默凝望……

　　惜春想到这里，有些自嘲，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惜春觉得与其等上帝发笑，不如自己笑自己了。

　　木鱼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仿佛是一种动物直觉，很久了，他一直感觉到背后有一束灼灼的目光，那样热，使他不敢贸然回头。而忽然，这股热力仿佛骤然消失了，他的心一空，猛然转过头去——

　　一个女孩子，两条长长的麻花辫整齐地垂在胸前，一只手抚着挎包的带子，一只手插在白色卡其布裤子的口袋里，小小的个子，隔着一条马路，看起来整个人几乎嵌在白色宿舍楼的背景里。然而那笑容却是夺目的，阳光从她那张象牙般的脸庞上反射出来，熠熠生辉；却是那种很私人的笑，一点没有展示的味道，那么恬静。木鱼呆了呆，这似乎是一个他已经熟悉了很久的身形，他并不是无知无觉的钝汉，只是并不肯定她的目光对自己的意义，直到前一刻他感觉到那股热量的离开。

　　惜春从他转头的一刹那笑容就已经凝住了，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顿时冲上了头，耳朵隐隐发热，惜春猜它们一定烧得透明。她怔怔地瞪大了眼睛，做不出别的表情，也挪不动步子。

　　还是木鱼反应得快，他走上这一侧的人行道，走到惜春身边来，“惜春，没回家吗？要不要一起走？好像大家都走散了。”

　　惜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重重点了两下。然后，他们俩一起汇进了夕阳尽头那颗蜜黄色的网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