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我一生》张纯一

1、平城往事（一） 太

　　太阳已经西斜，几辆青篷车行在黄土开辟的官道上，道路两边是半人高的白茅草，草头上流苏状的白毛像旌旗一样在风中飘扬，青篷车前后有数十人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充任护卫。他们已经离开了洛州的地界，驶向平城。一阵风刮来，其中一辆车窗户上的帘子向里飞，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孔，肤色白里透着一点粉，下巴小而尖，红橘色的嘴唇自然地微张，洁白的贝齿隐约可见。她伸出一只手来，手和脸上的肤色一样白皙粉嫩，中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镶着蓝宝石，宝石周围是密密的金粒珠，指甲上没有涂蔻丹，自然地散发着健康光泽，五指修剪的整齐干净，指尖也透着淡淡的粉色，是一只被仔细呵护仿佛都没有被针刺破过的粉嫩的手。她伸手撩开帘子，露出了完整的面目，她有一双灵性十足的杏核眼，黑色的瞳孔明净透亮，两道灰黑色的柳叶眉，玲珑小巧的鼻子。这位小姐姓冯，闺名以薇，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师，姑妈是执掌朝政的太皇太后。
　　五年前，以薇不在洛阳，而是在平城，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也装载着她童年最难忘快乐的记忆。他们国家的国号名魏，国都就定在山西平城。以薇的母亲并非正室夫人，正室是文成皇帝的妹妹博陵公主，公主育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养在宫中做皇帝的伴读。以薇八岁进宫，在太皇太后的广德宫，她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小皇帝拓跋宏。传说他天资聪颖，秉性仁孝。那天他刚从猎场回来，穿着一身金黄的铠甲，披着红披风，胸前有一面护心铜镜，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看上去意气风发。彼时太皇太后正与太师说话，见拓跋宏回来，太皇太后把目光转向以薇，和蔼的对他说：“宏儿，这就是哀家和你提过的，太师家的千金。”以薇从拓跋宏一进门就开始关注他，她敏锐的感觉到，他和自己的那些兄弟不同。她的兄弟多是慵懒之辈，既不读书，也不会骑射，只能在侯门绣户享乐。拓跋宏看向她，以薇愣了一下，遂站起身，双手交握置于胯上，上身稍倾，向他作了一揖。她穿着鹅黄色罗裙，配葱绿色半臂，用丝帛制的水蓝缎带束腰，腰间挂着玉佩、装满兰草的香囊以及内含花笺毛笔的银筒，一举一动，温婉可人。拓跋宏也垂目颔首作为还礼。他看着她，因她穿的是汉装，便用汉语问她：“今日初见，不知小姑如何称呼？”以薇一听小姑，面色微窘，不禁垂下眸子。太皇太后笑道：“你辈分高于宏儿，他叫你小姑也是应该的。”拓跋宏道：“皇祖母，小姑第一次进宫，我想带她到皇宫四处看看。”太皇太后微笑着点头允可。以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提议，正心中诧异，拓跋宏已经过来邀请她，“走吧。”他眼含笑意，让她更加惶惑。
　　出了殿门，在广德宫的高台上，拓跋宏停下脚步，对以薇说：“我先去更衣，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以薇说：“不用这么麻烦，有宫人陪我就可以了。”拓跋宏说：“我很快回来。”说完就和随侍宫人去了寝殿。以薇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广德宫外的亭台楼阁，忽然，一个念头刺痛了她，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固，以薇转过头仔细望着拓跋宏离去的身影，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两年前的一个雪夜，她和丫鬟们玩打雪仗时，被追着躲到了一个院落，本来是平日无人居住的地方，那晚却意外亮起了灯火，窗户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她认得一个声音是来自博陵公主，虽然以薇平时见惯了这位公主母亲的冷言冷语，还是忍不住为她那晚的严厉语气心惊胆寒，“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要让那个孩子从这世上消失，留着他始终是冯家的后患！”以薇立刻意识到这里不宜久留，后退时，踩雪的声音好像惊动了里面的人，屋里的灯忽然熄灭了，以薇赶紧逃了，但一路上雪地上都有她的脚印，她只好跑向前院，因为那天有皇子到府上做客，前院的雪扫得很干净，在回廊的拐角处，她撞倒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她刚想扶他，却被他的随从抓住，努力挣脱才逃开了。事后回想，她撞到的可能是一位皇子，可是那天来府上做客的皇子有两位，一是拓跋宏，另一位是二皇子拓跋禧。
　　以薇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直到拓跋宏走近了，她才发觉。拓跋宏问：“你在想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薇摇摇头，“没什么。”她看向拓跋宏的脸，想辨别出他是不是那个皇子，忽然想到如果他记着那次事，可能也会辨别自己，她赶紧收回目光，胡乱看向别处。拓跋宏说：“你看看我。”以薇看向他，拓跋宏又说：“不眼熟吗？在你们府上我们见过一面，那年冬天，在回廊的转角，堂堂皇子被你狼狈的撞倒在地上，你都忘了？”以薇摇摇头，肯定的说：“我之前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拓跋宏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谎。
　　突然，台阶上响起一阵轻快的跑跳声，两个少年来到高台，他们都穿着金丝银线缝制的鲜卑服，上衣窄袖圆领长至膝盖，下衣为长裤，脚蹬长鞘靴，腰带为皮革打制，皮带上有环，环上系着金玉佩饰和算袋（算袋：配在腰带上的袋子，里面通常装有金装刀、砺石和汗巾）。二人是博陵公主的长子冯诞与次子冯修，年龄与拓跋宏相仿。冯修看见以薇，诧异道：“她怎么在这儿？”他和冯诞走上前去，冯修看到拓跋宏，高声喊道：“皇上哥哥！”以薇看见他们走来，顿时有一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她抿紧了嘴唇，手指慢慢回握在一起，低下目光故意不看他们。拓跋宏看着这兄弟俩，笑说：“你们回来了，正好太师在里面，待会儿一起用膳吧。”冯修看出了以薇的恐惧，他来到她面前，似笑非笑道：“想装作不认识？还是你娘只教你吹拉弹唱，没教你怎样叫人？”以薇气得牙齿发颤，眼底泛红，委屈的泪水逼近眼眶。冯修抄起双手，满意的看着她，“歌姬就是歌姬，就算到了皇宫也只配做奴婢。”以薇抬起头，狠狠盯着冯修，眼神里的愤怒恨不得把他撕碎。冯修感觉到她的怒火，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大有剑拔弩张之势。拓跋宏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打算在皇宫骨肉隙墙吗？”他看着冯修，责备道：“你作为兄长，就是这样对妹妹说话的？”冯修不可置信的看了拓跋宏一眼，把头偏向一边，发出了一声轻蔑的次笑。在拓跋宏之前，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包括他们的父亲在内。以薇自觉受辱，眼角的泪仿佛能映出人影，她喉咙咽了一下，直视着冯修的眼睛，努力平静的说：“这是太皇太后的地方，你就不能收敛些吗？”冯修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以薇，好像想试试如果他不如她所说会怎样。冯诞见状，手按上弟弟的肩膀，提醒道：“够了，先去见父亲。”冯修冷冷的看她一眼，警告道：“别让我再看到你。”说完便向正殿走去。冯诞看了看拓跋宏，也跟着冯修离去。冯修一走，以薇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她低下头，背对着别人，依靠栏杆，轻声啜泣。拓跋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颇为不忍，他刚走近两步，想去安慰她，又考虑到她的心境，还是不过去为好。
　　拓跋宏转身去了前殿，殿内，女官林婉正在巡视，她穿着一袭青莲色宫装，样子清丽动人，拓跋宏停在门口轻声喊道：“林姐姐。”林婉看了一眼左右的人，走到拓跋宏身边，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那么叫。”拓跋宏说：“那你就帮我一个忙。”他指了指远处的以薇，说：“她是皇祖母的侄女，心情不太好，一会儿你陪她去梳洗一下。还有，”拓跋宏又叮嘱一句，“不要说我让你去的。”林婉看向拓跋宏的目光忽然变得透彻，她面含笑意，答应了他：“好，我知道了。”
　　拓跋宏离开后，林婉去看以薇，她看以薇渐渐没了哭声，就上前说：“你可是太皇太后的侄女？”以薇赶紧擦干了眼泪，林婉说：“太皇太后中午要留你用膳。唉，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看到以薇脸上残留的泪痕，拿出手帕温柔地给她擦拭。以薇自入宫以来，经历的都是惶恐与委屈，从未有人给过她这般关怀。她看着林婉，一时却说不出感谢的话来。林婉说：“走，我带你去洗洗。”她领着以薇走小路到了她自己的居所，里面一共分为两间，进门正对着的是待客间，起卧间以一扇立式玉石花鸟屏风隔着，里面置了紫檀木雕花梳妆台和挂着斗帐的架子床，梳妆台上放着几个金匣子。北魏以金为贵，屋内的烛台、香盒等物多为金器。以薇初来乍到，只是看了几眼，不曾轻易触碰。林婉让以薇在梳妆镜前坐下，吩咐人去打一盆水。以薇看着她，道：“我还没请教，姐姐叫什么名字？”林婉说：“太皇太后平时叫我婉儿，你要是喜欢就叫我婉姐姐。”林婉取了一瓶蔷薇露，伺候以薇洗了脸，又用梳子帮她把头发捋顺，她看着镜子里的以薇，说：“这样多好，太皇太后看见了肯定高兴。”以薇回头看着她，问：“姐姐，你之前说太皇太后要留我们用膳，是真的吗？”林婉道：“太皇太后只有太师一个兄长，难得今日有空，当然要与家人小聚。”以薇听了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午膳时，众人按身份高低落座，太皇太后身着枣红凤袍居中而坐，拓跋宏坐在太皇太后下首。每人面前有一副几案，鲜卑的烤羊腿、胡炮肉，中原的蒸鲈鱼莼菜羹，辽西的飞龙汤等不一而足，陆续呈上。辽西是北燕旧址，太皇太后的祖父正是北燕的君王，直到三十年前，北燕被太武帝拓跋焘所灭，太皇太后的父亲才带家眷投诚入魏。“以薇。”太皇太后微笑地看向她，说：“听你父亲说你爱吃蒸鲈鱼，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以薇恭敬回道：“多谢太皇太后。”她刚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在碗里，突然，对面传来银汤匙和瓷器碰撞的哗啦声，冯修用汤匙移动器皿把那道蒸鲈鱼推得远远的。以薇顿了一下，仍旧垂着眼睛执筷把碗里的鱼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太皇太后对冯熙说：“兄长，我有个不情之请。以薇这孩子很听话，我想把她留在身边和我作伴。”冯熙笑道：“这哪算不情之请，能留在您身边，是这孩子的福气，还请太皇太后劳神多多教导！”冯修明白过来，看向以薇的目光充满了厌恶。以薇一开始是茫然，没想到父亲会这样爽快答应，她的眼神充满了委屈，她看见父亲朝自己看，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可是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