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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云动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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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丝春风吹进黎阳城门的时候,关外还是一片枯草秃枝的荒凉模样,而这京城的柳树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在这个被天子龙气所庇佑的地方,似乎一切都苏醒得快那么一点。
黄昏时分,一个灵巧的影子借着暗淡的天色,悄无声息的翻窗进了云镜馆的雅间。
坐在凳子上的青年年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大人。”
“嗯。”看不清面貌的人一边动手揭开染了血的黑色斗篷,一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迎他的青年十分熟练地接过斗篷,小心翼翼的避开有血迹的地方,把斗篷团成一团,用屋里温酒的炉子一点一点烧了个干净,然后又从桌上古朴的紫砂壶里倒出一杯热茶,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就托着滚烫的茶杯,细细的思考起什么来。
青年是大楚百名锦衣卫中最普通的一个,平时也就接接头、跑跑腿,没见过几个大人物,见过也只是礼数周全的擦肩而过,而今天与他接头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座下三位使者之一,名唤符夜,他心下好奇,便不由自主的打量起符夜来。
都说符使者为人冷若冰霜,但眼前人的气质不但并不凌厉,反而十分的平和,即便还染着未曾消散干净的血气,也沉稳的好似古木。看面相,他似乎也不过刚刚及冠,剑眉星目,疏朗而深邃,却又不似寻常武夫一样粗狂,反而带出几丝文雅的味道。
他身量高挑且修长,身着锦衣卫的藏蓝衣袍,衣摆上有金线绣的麒麟在烛火印衬下熠熠生辉。一把青丝除却额前碎发系数绾进发髻里,黑色的抹额正中有一颗质地极佳的海纹石。
“何岩,我走的时候,这里可有异动?”符夜突然开口,把名为何岩的青年吓了一跳。
估摸着符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大约是觉得自己的目光是在等待指示,何岩赶紧恭恭敬敬的一拱手:“属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今日宫雪姑娘没有来,所以老板请了个说书的来给众人解闷。”
宫雪是黎阳城九歌乐坊里最好的琴师,常年一身胜雪的玉兰白衣,白纱遮面,青丝如墨,宛如仙宫之上的飘渺仙子,与云镜馆有契约,每隔一日就来这里奏乐,往往这时,云镜馆便会贵人云集,都是想要一睹仙子芳容的爱慕者,甚至还与不少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给她写过情诗,可谓名噪京都。
符夜微微转过头:“为何?”
“说是身体不适。”
还不等何岩循着这话头琢磨出大人的深意,就见符夜利索的把茶杯一放,茶杯与木桌相碰,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紧接着起身开了门,抬脚就往外走。何岩不明所以,却还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了上去,不禁胡乱猜测起来,今日正是宫雪姑娘奏乐之日,姑娘没有来,贵客必定要少一多半,大人也这样急着走,莫不是选择在这里接头,是为了来看美人儿的?
符夜没有注意到身后下属千变万化的奇怪表情,下了楼梯便径直寻了一个不显眼的空位坐了下来。台上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说书先生正轻轻一拍手里的过板儿,立刻口水腾飞的讲了起来。
云镜馆,乃是整个黎阳城最纸醉金迷的地方。作为一座飞檐斗角,铺着三色琉璃的奢华茶馆,雕梁画栋名画古董之类的装潢自不必说,即便没有乐师也是达官贵人和纨绔子弟的最佳消遣场所。这里的茶水点心更是都有自己的秘方,让有幸得尝者拍案叫绝。
可这个说书先生大概是老板随便请的,讲的故事档次并不怎么高,都是些三流的名间小话本,什么妖魔鬼怪,地痞恶霸强抢民女这种俗不可耐的段子层出不穷,可符夜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正打算喊来小二试着套两句话,就听见对面一桌不知谁家的公子哥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说的像是睿王啊?”
身边的人赶紧怕了他一下儿:“嘘——皇亲国戚,岂是咱们能乱说的。”
公子哥撇了撇嘴:“得了吧,那位的传言,已经是满城风雨了,私下里的两句话,没事儿的。”
符夜一瞬间醍醐灌顶。
他对什么宫雪姑娘没有半分兴趣,只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不排除人家真的身体不适的可能,但在锦衣卫这些年,谨小慎微已经成了符夜刻入骨髓的习惯,就算不至于风声鹤唳,可是哪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他的疑心。
毕竟这偌大的京城笼罩在朝廷的阴影下,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吃人的地方。
说起睿王,那也不是个安分的主。乍一听这陌生的称呼,符夜差点没有反应过来是谁。这睿王乃是先帝的第六子,他十四岁时先帝驾崩,他就封了王,当今圣上是他三哥。好巧不巧,这睿王是他的旧识,贪狼之乱的时候京城城破,他与六皇子一起被俘,在蛮人的奴隶堆里低声下气的混了两年。
符夜趁着小二上来给他添茶水的功夫,状似无意的问道:“你们这位说书先生,有点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小二把茶水填好,又把手里端着的瓜子儿放在桌上:“哟,这小人可不知道,谢先生刚来,我也不熟。”
符夜疑惑道:“谢先生?”
小二指了指台上:“啊,就是那位说书的先生。”
符夜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那小二见他似乎没有多问的意思,就退下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他磕了几颗瓜子,又喝了半杯茶,眼见四周无人注意,领着何岩走了。
何岩跟在他后面,憋了一脑门的疑惑:“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符夜的脚步顿了顿:“去查那个说书的底细。”
虽然何岩还想问问那个说书的是什么来头,但看符夜不甚明朗的脸色,还是咽了回去,反正也要去查了,到时候就知道了,何必这会儿自讨没趣,于是在下一个岔路口,他跟符夜打了声招呼,边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符夜则盯着不远处一家卖风铃的小铺子上挂的铃铛,看着铃铛上栓着的流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左右摆动,眼里的墨色越发深重,犹如死水起波澜,搅得沉在水底的淤泥翻滚起来。
眼下虽然国祚太平,但毕竟是战乱后重建起来的,只是表面,还未恢复昔日规模,大半河山还在蛮人手上,四处都是叫嚣起义的民兵匪寇,有志气的江湖侠士也在暗地里活动,不少书生喊着报过的口号吧朝廷批|斗的狗血淋头,当今圣上的皇位也是夺嫡的结果,原太子还在宗仁府里蹲着,右相一党的世家权贵是江山的蛀虫,祁王又野心昭昭,可谓四方动乱,到处都撒的是火|药,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立刻引爆。
根据这些年锦衣卫查到的蛛丝马迹,祁王似乎在民间成立了个什么组织,意图不轨,里面的人都带姓燮。
谢先生... ...但愿是他想多了。
符夜沿着京城的闹市,一路溜达回府,思绪沿着大楚山河的轮廓跑了一整圈。锦衣卫指挥使武广杰那张尖的蛇精似的脸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眼神冷冰冰黏腻腻的,就像冰冷的蛇吐着信子盯住了猎物一样,让他浑身不舒服。他低下头,却被武广杰藏蓝袍子上绣的金色大蟒晃了眼睛。
那只惨白的手伸到他眼前,缺了一只小指的右手里,握着一块血红的玛瑙令牌,上面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穷奇。
那人的声音很沙哑,阴恻恻的,活像是吞了快木炭,又像是一把钝刀,咔嚓咔嚓的刮着人的骨头:“拿去,记住,此令一出,必要见血。”
那是穷奇令。
所谓穷奇令,那是锦衣卫内部的最高令箭,可以调动所有锦衣卫和它们暗中的势力。武广杰早就有了培养接班人的打算,这他知道。但以这人的城府心机,不该这么轻易的就把一份生死令交到一个毛头小子手上,尤其这个毛头小子还看他不十分顺眼。
锦衣卫最高统帅为指挥使蟒袍玉带,座下三位使者,大雕、麒麟、白鹿,他身为不上不下的麒麟,比起首徒和天才,明显应该只是个替补才对。
符夜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么意思,他百思不得其解。
入夜以后四处便点起了宫灯,依旧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恍然发现,自十三岁与那人一别,竟已经过去七年了。头顶高悬的残月圆了缺,缺了又圆,他早已记不清那时候的月亮应该是什么样子。只记得关外苦寒,遍野都是饿殍腐尸,有个银色的身影跑过来,挥舞着冻得满是口子的稚嫩双手,赶走了围着他打转的秃鹫。
四面楚歌,说的就是眼下的境地。山雨欲来风满楼,仿佛是为了应景儿,老天爷把脸一变,打了几个闷雷,就吧嗒吧嗒的掉起了金豆子,措不及防的砸了他满脸。
“大人——!”家还没回成,符夜的身后就响起了同僚一唱三叹的吆喝,脚下带起一连串的水花,弄脏了符夜的袍角,然后那人匆匆行了个礼,气喘吁吁道,“大人,太后... ...太后娘娘驾崩了,江南水运处起火,把船都烧了,里面的人一个... ...也没跑出来。”
滚滚乌云随着风聚拢起来,上面透出一丝光亮,一声惊雷炸在符夜耳边,震得他有些耳鸣,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连蓑衣都没让下人去拿,沉声道:“走。”
等他拿着自己的腰牌进了宫门,冒雨赶到紫宸殿外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只落汤鸡,武广杰大概是在里面陪皇帝说话。大雕早就到了,戴着斗笠,白鹿和他一样匆匆赶来,只是撑了把伞。
符夜刚停下脚步,视线里就多出一片与他如出一辙的藏蓝衣角,只是上面是银线绣的白鹿。
他抬起头,就见秦玄翼举着伞的手挪了挪,挡住了他头上的雨丝:“多谢。”
秦玄翼微微一笑:“符兄客气了。”
不待他们多聊,紫宸殿的门就开了,皇帝已然是一身素服,眼眶还有些红,他背着手走出来,三个人连忙收伞的收伞,摘斗笠的摘斗笠,齐齐跪下行礼,青石板冷而坚硬,三个人都沾了一手的泥水。
“都起来吧。”皇上欲要挥开内侍打伞的手,被武广杰拦住。
男人有些僵硬的缓缓欠了欠身,劝道:“陛下保重。”
他没有说龙体,也没有说贵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皇上一向最重孝道,此时正伤心,又烦躁,自是听不得这些话的。
皇上在连绵雨幕的寒风里站了一会儿,才似乎终于从自己纷繁的情绪里挣扎出来:“我已经着大理寺派人与当地官府一起彻查此案,武广杰,你也带几个人去。让你三个使者兵分三路去把各位王爷都接回来服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