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神之所愿》莱辛

4、这个奇怪的世界

　　早餐是被送进房间里的。

　　送餐的侍者穿着旅店统一的蓝色制服，端进来浮着一层厚厚米冻的稠粥还有热腾腾的包子，是标标准准的中式早餐——除了味道好吃得不可思议以外。没有加过任何东西的米粥散发着谷物本来就有的爽口清香；包子的皮十分筋道，有米面的甜，里面的猪肉很鲜，只加了一点点的盐，却比白鹿从小到大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好吃。

　　因为昨晚那一杯子的水，依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白鹿狼吞虎咽掉了两碗粥和三个包子。

　　“...你…你的胃口还真好啊？”青木，就是那个巨人，鼓着眼睛有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都一样吧，昨天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说错，我本来就一无是处。”白鹿道，因为一夜未眠，而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在哪里也都是一样的，反正在那个世界，也没有会记得我的人。”

　　恐怕连消失了都没有人知道。

　　是真的也罢，做梦也好，又或者是自己完全地疯了也无所谓。在哪儿待着不是待着呢！能跑到奇怪的地方，至少自己就有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了啊！

　　这样想着的白鹿，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点笑笑的微笑。昨晚的狂怒过后，如同潮水一般侵袭而来的是身处与异世界的违和感。他一个人抱着膝盖在铺满柔软垫子的床上坐着，回想着过去的26年，无法原谅青山尖锐的话语，但在第二天看到客客气气端来食物的侍者和一脸歉意的青木时却又突然想通一般地有点高兴了起来。

　　在他本来的世界里，扣除掉和外卖员的对话，恐怕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和别人的正常交流了。

　　被带到异世界的普通人。这个设定突然让他有点带着恐慌的兴奋。

　　对面的体型巨大的青木注视着这个情绪转换得突然的苍白青年，轻轻地皱了皱眉头，表情若有所思。

　　下楼的时候，走过了嘈杂的大厅。只有一半的空间被占满了，然而谈笑声却遍布了整个大厅。所有的人都畅快地笑着，尽管桌上的食物有丰盛与简单的区别，衣着上也有着粗麻布和丝绸的巨大不同，然而所有的人都面带着笑容，相互间仿佛多年老友一般地聊着天。

　　看到和青木一起下来的白鹿，客人和蓝衫的侍者也都微笑着点头示意。他们的笑容都如同春风一般地温暖灿烂，连眼睛里都充满着对陌生人的善意。

　　友善亲热得…几乎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青山板着一张俊俏的脸，已经骑在马上。她的边上停着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黄金的镶边和一颗颗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看得白鹿在心底暗自乍舌。一身干练骑装的少女看到白鹿，冷冷地哼了一声，便别过头去。以她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性格，恐怕昨天的泼水之仇，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介怀了的。白鹿的性格也早就在漫长而凄凉的独居生活中被扭曲了，所以他也依然恨着她。这个女孩子昨天的话狠狠地刺伤了他，他现在也讨厌她讨厌得要死。

　　他绝对不会原谅，和自己这么说话的这个女人。

　　大街上商贩的吆喝声以及卖艺人的歌声依然透过木质的车身流淌进来。白鹿因为与外界的隔绝而在心里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青木依然蜷缩着身体艰难地坐在他的对面，上下审视着这个古怪的青年。

　　他本来也和青山一样，以为这只是一个胆小的青年，软弱而无用。他没有料到他内心还有那样可怕的猛兽。青山也许到死都不会承认，但昨晚站在她身边的青木非常清楚，她在某一个瞬间，被青年凶猛的恶意和恨意所震慑，并由内心感到恐惧。

　　“你看到了，这是一个很平和，很温暖的国家。”青木道，除掉声音的粗狂和沙哑，他说话的语气其实是非常温柔的，“每一个住民，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无比地快活和善。”

　　“就好像这里的天气，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春天。”他道，语气里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骄傲，“没有炙热的夏天，没有萧瑟的秋天，也没有冷冽的带来死亡的冬天。这里是永恒的春日，阳光永远灿烂，万物皆生，永无死亡的暗影。”

　　“倒是个好地方。”白鹿道，克制住自己因为外面嘈杂的人声而忍不住想要将窗户和门拴起来的冲动。

　　“并非大地对我们有所偏爱，这一切皆因我等对至高无上的天神最为虔诚的信仰。”青木继续道，“南方信仰火神的民族，大地干裂，炎热如同炼狱。”

　　“北方信仰巨大鲲鱼的民族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向汪洋祈求微薄的赏赐。”

　　“而东方…”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值得厌恶的东西一般，脸因为嫌恶和鄙弃而皱了起来，“东方没有信仰的人民，邻里间相互伐害，亲族间自相残杀。故灾难常降临大地，或连月不间歇的大雨，或数年可怕的干旱，作物枯死，民不聊生。□□时，竟至易子而食。”

　　“嗯，你想说这是一个依靠信仰来支撑的世界？”白鹿问道，虽然做好了接受奇怪设定的准备，但依然为青木口中的话所讶异。然而相比于单薄的语言，恐怕更使他心中震颤的，是这个如同铁塔一般的男子，眼中突然冒出的狂热和虔诚。

　　“不错。”青木道，突然伸手推开了窗，随着阳光一起倾泻进来的鼎沸人声使得白鹿忍不住往后躲了躲，“你看，这片受到天神赐福的土地，如此美丽平静，从无纷争烦恼，永如春风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