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谁与同》灵域

4、断章 康熙二十一年七月 初入宫廷（一）

　　盯着眼前的红墙黄瓦，和高大的朱门，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晨曦初露，那柔柔的霞光撒下来，竟也映得城门前的这块大的出奇的空地是分外的耀眼，晃得我都双眼一阵生疼。

　　正当我还在感叹着建造者的鬼斧神工时，袖口却被人轻轻的拽了拽，我偏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旗装，梳着时兴的小两把头，相貌清丽可人的女子正微笑着对我努努嘴：”姐姐，顺公公叫你呢！”

　　顺公公？我一时没明白她指的是谁，两个身影就横在了我们中间，其中一个不停的拿眼睛瞅着我，而另一个只是默默低着头随立在一旁，手中还捧着本明黄色的小册子。

　　“叫什么名字啊！怎么本公公叫唤也不应答？”那为首的人拈着兰花指朝我一甩，细声细气的对着我问，那滑稽的样子逗得我险些笑出来。

　　“我叫纳兰狸恋。”我使劲憋住笑，随意的答。

　　顺公公眉头一皱，朝着一旁那个始终低着头的人挥了挥手，口中还哼了两声，那人便恭敬的把手中捧着的小册子奉上。我心里一个哆嗦，呃，还真看不出，这娘娘腔的身份似乎也不低啊……

　　“纳兰狸恋，满洲正蓝旗，家住两广，翰林院侍读学士纳兰芷墨之妹……”顺公公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才抬起头来不确定的问，“华主子是你什么人？”

　　“啊？华主子？”我没听明白。

　　正当顺公公再要开口，原先一直立在一旁的那人不知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顺公公的脸色微变，假意的咳了两声，对着那人说：“咳咳，虽然生得呆了些，但模样还周正。小孙子，把这位小主的名儿记下，呆会再一同带去给和主子过目，咳咳，下一个……”

　　听他说完前半句话的时候，我嘴角微动，说我呆！可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他的后半句话给乐住了——小孙子！这名字起的也忒有才了，不知道有没有小儿子？哈哈哈！我心里一阵狂笑，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刚刚那顺公公提到那和主子的时候是一脸的恭敬，想来一定也是个身份很高的人，主子嘛！呃……不过那个华主子是谁啊……？

　　“小主，这就是和妃娘娘为你安排的住所，”见过了和妃娘娘之后，我便随同着一个年龄较我要年长些的宫女来到了北海别苑，“小主先稍作休息，奴婢这就去给小主准备热水供小主梳洗。”那宫女面无表情的说完，便匆匆的退出了房门。一连串麻利的动作看得我好生郁闷，这皇宫里的人都那么没有人情味啊……难怪当初姐姐们上京的时候都是一脸痛苦了……

　　想到姐姐们，不知道她们过的可好……三年前的大选结束后，二姐姐曾修书回家，说是大姐姐已经入选宫中，而三姐姐则是在大选之后，嫁进了轩亲王府为庶福晋；可二姐姐自己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居然躲过了选秀封了官职，还赐居京城，成了朝中鲜有的女官员。只是自那之后，我竟再也无法得知关于她们的任何消息，不知道是阿玛卡住了姐姐们的来信，还是京城的制度真就这么严明？连寄封家书都那么困难？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毛病又一次即将泛滥成灾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咦？有人？怎么刚刚我没听到脚步声？

　　“楝小主？您的热水备好了，奴婢可以进去么？”一个略带羞怯却很是温柔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和先前那宫女的声音比起来，让人凭空多了丝暖意。我悄无声息的靠近门边，猛地拉开了门，大概是没料到我会那么突然的把门拉开，那小宫女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红着脸再次问道：“楝小主，需要奴婢伺候您梳洗么？”

　　“呃，不用了，把水放下就好。”说到让别人伺候，想想总还是有些怪怪的。在家里的时候，阿玛什么事情都让我们自己干，这会儿忽然让人照顾，还真是不习惯。

　　“那奴婢去给您准备些茶水点心吧，用过午膳之后，小主还得去辅秀阁学习宫中的礼仪呢。奴婢先告退了。”那小宫女说着，福了福身就拉上门出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一脸痛苦的盯着桌上她带来的花盆底鞋，心中不停地呐喊：不会就让我穿这个去吧！

　　抗议是抗议，这儿毕竟是皇宫，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我还是乖乖的蹬着那双四五寸高的鞋子，一步三摇的随着辅秀阁的姑姑前往辅秀阁。

　　到了辅秀阁，才知道和妃娘娘要忙着宫里的其他事物，并未到场监督我们这班新进的秀女，而是由宫里的另一位娘娘来负责我们的教习。因我来得迟了，而且和那位娘娘离得又远，只好悄悄的混入正在练习走路的秀女中。远远的看过去，却也看得不真切，只好跟随众秀女的步伐，一步一晃的练习着。

　　可这学习的过程对我来说也忒痛苦了，因着我原先跑跑跳跳的习惯了，这会儿要我穿着这样的鞋子还要体态优美，简直就是是难上加难。走了没几步，脚上便被硌得是一阵生疼，刚想停下来休息，却不知被谁那么一推，我便硬生生的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在我们还没摔倒在地前，我的眼前一晃而过的是众人惊惶失措的脸。

　　“哎呦！舒主子您没事吧！”一个尖细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立刻被人拉开了摔在一旁，“大胆！竟敢冲撞了舒主子！主子您没事吧，你们这班奴才，还不快过来搀主子起来！”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什么顺公公，他会出现在这，想来也是奉了哪个主子之命，来督促我们这班不懂事的小主的。不过，看他手忙脚乱一脸谄媚的围着刚刚那位被我撞倒的女子转，我就知道，我定是又闯了祸了。思及此，我不禁暗暗苦笑，我的运气也太好了吧！随意的拍拍身上的泥土，我自己站起身来，唉，只是可惜了这件新衣裳。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被众人扶起后，看了我半晌，皱着眉头问。

　　“呃，我？”还在肉痛刚刚那小宫女送来给我的新衣裳，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随口一问，却不想那顺公公对我又是猛地一声吼：“大胆！主子问话，岂能如此随意的回答！”训斥完我之后，那顺公公继续一脸谄媚的对那女子说：“回舒主子，这丫头叫纳兰狸恋，是景仁宫华主子的妹妹。”

　　“华嫔？”那舒主子低头沉思了片刻，嘴角一勾：“顺公公好记性啊，这待选秀女这么多，全都记着她们的名字不容易吧？”虽问的是顺公公，可她的目光却是瞄向我。

　　“咳咳……因是那日奴才瞧着这小主虽有些呆，但相貌上还过得去……所以才……呃……留了些神儿……”那顺公公见舒主子这么问，面上不禁有些尴尬。

　　“呆？”嘴角虽有笑意，但目光越发清冷了，“顺公公，你还真是越发会当差了啊。”

　　只见那顺公公的双腿微微的哆嗦了下，正要回话，却听得一个温婉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轻轻响起：“嫔妾懿萱，给舒贵妃姐姐请安了，姐姐万福！”我循声望去，原来便是那位代为教习的娘娘。我大着胆子仔细打量她，笑容清丽，秀雅如兰，让重重的压抑气息在宫墙间缓缓消散。许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竟也抬头向我微笑，我霎时呆住，呃……美啊！

　　“贵妃姐姐，楝小主今日清晨才入的宫，想来是仍未习惯这花盆底鞋，不小心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莫怪。”美人姐姐再次开口，听的我都软了。

　　舒贵妃正要说话，却听闻她身后传来一个顶清脆的声音，“懿萱说笑了，我和姐姐见今日天气大好，就到御花园走走。因想起今日又一批新进的秀女入宫，这才过来看看的，希望没打扰到你们的教习才是。”

　　舒贵妃微微皱眉，不解的回过头去，我这才注意到舒贵妃身后站了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身着着墨绿缎绣兰桂齐芳女袍，梳着俏丽的小两把头，很随意的由侍女搀着，目光……呃……似微微有些无奈？

　　“姐姐，出来了这半日，柔儿都有些乏了，咱们回宫去可好？”那名自称柔儿的女子快步上前，挽住舒贵妃的手问。舒贵妃虽面色不郁，却也不再说什么，转身随着那柔儿走了。

　　待她们走远后，美人姐姐才又看向我：“别担心，只是件小事罢了，刚刚听顺公公说，你是华嫔姐姐的妹妹？”

　　“呃……应该是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姐姐的封号是什么，姐姐们的来信阿玛从来不让我过目，呃……那位华嫔，是叫暮绫么？”在看到美人姐姐点头后，我兴奋的跳上前抓住她的手，“那个！我可以去见我姐姐么！？”

　　那位先前领我到这儿来的姑姑原本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此时见我又一次没规矩的抓住后宫的主子，眉头一皱就要上前阻止。美人姐姐注意到了那位姑姑的申请，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又笑着对我说：“候选秀女每日都要去给各宫主子请安，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去请安的时候，再专门为你安排下可好？”

　　“好！谢谢美人姐姐！”我全然不顾那位姑姑阴沉着的脸，一把握住了美人姐姐的手，哈哈！明天就又可以见到自己的亲人咯！

　　“姐姐！”一大清早就被拖起来练习完刺绣之后，终于等来了美人姐姐答应我见姐姐的时刻。在那位对我咬牙切齿的姑姑的带领下，蹬着花盆底鞋，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煎熬，终于来到了美人姐姐所说的景仁宫雪映殿，顾不得礼节，我飞奔进去就是猛地一吼。

　　吼完之后我才发觉了有些不对劲，殿中不只坐着姐姐，还坐着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昨天在北海别苑看到的那个柔儿，而另一个也是妃嫔的装束，只是从头上的装饰看来，似乎同美人姐姐是一个位分的。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同惊愕的盯着我，对我的突然出现深感意外。

　　“嘿……嘿嘿……姐姐好啊……”干笑两声之后，我冲出了雪映殿，一个人对着殿外那棵参天大树哀嚎——我能不能不要总那么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