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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念 ...

  •   【这是哪里啊?】

      高寒打量着这个四周全是树木,地面种满了各式花卉,木架上摆放着许多盆栽的陌生公共场所,一脸的茫然。为了不被阿精太早察觉,他没有使用感应术,直到瞥见不远处的垃圾桶,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看样子,好象来到植物园了。高寒不由苦笑,自己打从懂事以来,从未试过,躲一个人躲得这么辛苦。

      在当铺里一觉睡醒,已是下午三点,胡乱塞了些食物填饱肚子,回到行宫想继续会周公。可一闭上眼睛,阿精的身影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地跳出来,满脑子乱转。

      几次镇定心神都失效后,高寒干脆放弃,决定去外边散散心,顺便仔细考虑,自己面对阿精,该用哪种态度和心情。

      电话里推掉小米的西点课,不去寒夜咖啡厅,不回应阿精的呼唤,他刻意收敛了气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可即使这样,阿精居然还是能找到他的位置,立即随后赶了过来。于是他们两人就一个追一个逃,几乎踏遍了城市里每个角落,一直折腾到现在。

      虽说只要回到八号当铺,阿精就拿他没辙,可不知怎的,高寒就是不愿回去。他怕见阿精,然而心里又隐隐希望阿精能快点找到他,这种奇怪的想法,已不知该如何去究根由了。

      夜晚的植物园一片沉寂,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高寒却对这里的安静氛围十分喜欢,他一边庆幸总算暂时摆脱了阿精的追踪,一边在园里闲庭信步,欣赏植物园的夜景。

      可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人无情地打碎了。

      “高寒!”陈精的声音炸雷般在耳边响起,心中暗叫不妙,想逃跑的念头刚刚萌出,右手一紧,已被她的五指山牢牢扣住。

      慢慢转过身,陈精正眯着眼睛,双眸似乎在往外喷火:“今天流行捉迷藏吗?老白不见人影,连你也躲着我,你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高寒不敢正视陈精,抬头看天,声音僵硬得像冷库里冰过头的冻肉:“呃,今晚的月色不错,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高寒!别和我打马虎眼!这套功夫,我用得比你熟!”

      训完话后,陈精紧盯着他的脸不放,高寒看看天,看看地,瞅瞅腕上的手表,再瞄瞄四周的树木,过了半晌,终于认输低下眼来。

      “阿精,对不起!我没能阻止林子强典当。”

      “我不是怪你这个,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陈精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不必介怀,“老板他法力比你高,经验比你丰富,又能狠得下心肠,所以,不要太责怪自己。你只是错在,把名片给了子强,想帮人却用错了方法。”

      “你别把我想得太高尚,我给他名片,并不纯粹是为了帮助他,而是打算借他来试探韩诺的。”高寒苦笑着抬头望向夜空,在这漆黑一片的植物园里,没有灯光映照,天上的星辰显得格外灿烂。

      不经意间想起,已过去整整一天,不知道小洁怎么样了?是否已经获救,也在看着同样美丽的星空呢?

      **************************************************************************

      都市的夜晚,灯火阑珊。虽然已近午夜,街头依然车水马龙,行人憧憧。

      韩诺在市区某座高楼的楼顶边缘,负手而立,低头看着脚下,比天上繁星还要璀璨的不夜之城,任由晚风拂面,衣袂翻飞。

      陈精喜欢看日出,而他,则偏爱欣赏夜景。

      今晚难得轻闲,他刻意隐藏了气息,站在这高楼之上,免得被多事俗人误会,破坏他少有的好心情。

      很忽然地,脑海中掠过一些画面,抬头向老城区方向凝眸望去,那块区域的上空,隐隐有淡红色的气流涌动。

      韩诺闭目搜索,一瞬间已得知事件将要发生地点,微笑着睁开双眼:“看来今晚,不会那么无聊了呢!”

      **************************************************************************

      回到基金会,时间已近凌晨,老白依然杳如黄鹤,不见回还。

      端出中午刚买的小点心,陈精向整个人陷进沙发不想动弹的高寒,摇了摇手里拿着的速溶咖啡包:“不好意思,我这里只有速溶咖啡,只好委屈高老板将就一下。”

      “陈小姐不用客气,现在的老板是韩诺,不是我。”高寒将四肢放松,深层魔化后的虚脱乏力,由于整整半天时间追逃消耗,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

      端上冲好的咖啡,陈精在高寒对面坐下,看着他认真问道:“老板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高寒摊开双手笑了笑表示无恙:“你放心,四肢健全零件完好,那次灵魂碰撞之后,他似乎没那么喜欢使用暴力了。”

      “是吗?!一定是莫飞灵魂中的善良影响了他!”暗自窃喜,只要自己再努力拉他一把,韩诺一定可以恢复成以前那个面冷心热的老板。

      看到陈精脸上欣喜的表情,高寒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连加好了糖奶成份的速溶咖啡,喝到嘴里也变得如同陈醋。

      “不过,我真是不明白,林依逢的宿世姻缘,老板要来做什么用呢?”陈精蹙起眉头,感到深深的困惑和不解。高寒借林子强来试探,并非毫无效果,至少她能肯定,老板已恢复少许人性。起码这桩表面上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买卖,他就在尽力变通放水,如若不然,林子强只会失去得更多。

      叹了口气,她放弃去解这晦暗不明的谜团,打算等老白回来再向他请教,但愿老白这次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要又闪烁其词,故弄玄虚。

      “你现在是天使,早就不当他的助手了,怎么还叫他老板?”高寒避而不答,因为他和阿精都明白,答案只有韩诺自己知道。

      陈精微微一笑:“叫了一百多年,都成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的。”真正的理由她没说出来,老板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每次叫这两个字,心里就会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那种温馨的感觉,就算身处天堂也不曾有过。

      “是改不过来,还是你不想改?”高寒笑着揶揄她。

      陈精正想反唇相讥,忽然一声求救刺进她的大脑,感觉如此清晰,应该是信仰人士所发出的。可一声过后就再无下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隔离了起来。

      陈精闭目搜索,却一无所获,急切间忽然想到,与其找求救的人,不如察看哪个地方有灾祸发生,这样速度会快一些,也较易发现。

      “走,跟我救人去。”掌握了几个确切地点,不理高寒的抗议,将他从沙发上一把拉起,白光闪动,两人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

      老市区的一幢旧式办公楼,现在正火光冲天。

      消防人员已经赶到,训练有素地展开扑救任务,然而由于楼房老旧,许多设施都不完备,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大风,火势迅速蔓延,给灭火工作增添了不少难度。

      幸运的是,这里并非居民住宅,在楼里办公的白领已经放工回家,值班的保安也早就逃离,解决了最难处理的人群疏散问题,在场的消防人员,莫名其妙地感觉轻松起来。

      反正老市区在拆迁重建,这幢破旧老房,十室九空,救不救都没什么大损失。

      不应该有的念头,在所有消防人员脑中浮现,他们今天全都没有想到,不管什么时候救火,都应该前去查探清楚,楼里是否还有人被困。

      四处奔忙的人群之上,韩诺敛藏了气息,静静站在收起不用的消防车云梯顶部,抬头注视着火场。青色的魔瞳,穿透所有间隔,停留在楼房某处。

      的确有人被困室内。

      那是一个小型广告公司里的六人创意小组,为了赶在截止期前构思出让顾客满意的方案,这已经是第三个超时到凌晨的加班日了。工作圆满完成的喜悦,使得他们没有发现火灾早已爆发,兴高采烈地走进电梯,准备去酒吧好好庆祝一番。

      下降的电梯忽然悬停在两个楼层之间,顶部灯盏全部熄灭,越来越热的空气和屡按不见回应的警铃,使他们意识到,以前只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灾祸,终于降临在自己头上。

      捶打敲击,抠掰撬踹,平时只顾工作,全无防灾锻炼和忧患意识的现代白领,在烟雾呛咳下,开始哭爹喊娘,怨天尤人。狭小空间里,唯一能保持冷静的,是一位年轻基督徒,他手中握着十字链坠,诚心祈祷,并且安慰惊慌失措的同事。

      大概是人有了信仰,心灵便不再空虚,因此恐惧就不能乘虚而入。只是他并不知道,发自心灵的呼唤,不仅能召唤上帝的使徒,还会引来地狱的魔鬼。

      在远处感应到会有场烈火盛宴,再加上这个年轻的上帝信徒,挑起了韩诺的兴趣。

      对电梯施以加固法术,张开结界隔绝众人与外界一切心灵感应和联系,在人心中散布下懈怠的种子,耐心等待恐惧、迷惑和欲望的果实成熟。

      燃烧着的烈火,美丽而又无情,在韩诺的薄青双瞳中跳动:“来吧!至高无上的存在!让我看看祢的神迹!”

      风势,愈加猛烈起来。

      电梯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众人的希望也被一点一滴逐渐蒸干,哭骂声变得无力,只有信徒的祈祷仍然坚定。

      “大家不必惊慌,主能听到我们的诚心祈祷,祂会引导我们脱离险境的。”

      “去你的主!前年你股票大跌的时候,祂听到你祈祷了吗?去年你父亲得胃癌的时候,祂来帮助你了吗?前几个月,你老婆流产的时候,祂引导过你了吗?”

      “希望得到回报和保佑的信仰,不是真正的信仰,灾难和死亡是主对我们的考验。”

      “那你的主一定是虐待狂!哪有用生命来考验人的?我情愿信魔鬼也不愿信祂!”

      “你们忘记浮士德了吗?信奉魔鬼会失去灵魂的!”

      “这世上,还有比失去生命更可怕的吗?只要能让我得救,任何东西我都愿意拿来交换!”

      话音未落,狭小的空间震动起来,热量骤然下降,漆黑一片的四壁,慢慢散发出亮光,映照出五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和年轻信徒镇定中略带惊讶的脸庞。

      “有人需要帮助吗?”一个清冷淡然的男声在众人脑中回荡,“你们真的愿意拿身上的任何东西,用来交换获救的机会吗?”

      早已顾不上分辨这是真实还是临死前的幻像,仿佛抓着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听信徒同事的警告和劝诫,五人全都惊惧地大喊:“愿意!我们愿意!只要能获救,我们什么都愿意交换!”

      “如你们所愿!”低沉冷淡的男声回答。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内肆虐的火焰顺从地退到一边,显现出一条黑色通道。路的尽头,原有的办公室被黑色大厅所取代,家具摆设古色古香,黑底银纹屏风雅致贵气。大厅正中,身穿金底黑色云龙纹唐装长袍,半长黑发梳成马尾的男子,含笑负手而立。

      “应诸位的召唤而来。”在众人的错愕中,韩诺微笑着彬彬有礼地开口,“八号当铺,能满足你们所有欲望!”

      **************************************************************************

      自杀、抢劫、□□、谋杀、帮派围殴、再加上这起车祸,施以援手之际,陈精不由感慨,在同一个城市内,相同的时间里,居然能发生这么多事。

      事故的现场是在城郊的高速公路上,追尾相撞的汽车爆炸起火,浓烟滚滚,焰光冲天,还活着的人正拼力爬出废车,伤者哭天抢地,透明的魂魄从已死去的躯壳中分离出来,在自己的尸体上空徘徊。

      高寒在一边默默旁观,冷着张脸,面无表情。这种场景,他从记事起就开始观看,实在是瞧得够多,心肠再软的人,只怕也已经麻木了。

      心惊于他的无动于衷,陈精忍不住推了高寒一把:“还楞着干什么!快点救人啊!”

      高寒站立不动,只是抬起手,指着一辆被撞翻,车底朝天正熊熊燃烧的标致:“那里,有一个快到预产期的准妈妈。”

      陈精忙凝目细看,车内情形透视得一清二楚,孕妇的皮肤被烧至焦黑,人已经死亡,可仍弯着腰,紧紧护住腹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天使的感触最为敏锐,陈精蹙眉忍住心口传来的疼痛,伸手擦去流下的泪水,拉着高寒瞬移到车旁,大吼道:“快点帮忙!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一边说,一边用法力熄灭车上的烈火,不等高寒援助,伸手撕扯撞得变了形的汽车。坚硬滚烫的金属外壳,在她的纤纤十指下,如同锡纸一般脆弱。

      “你很激动哦。”高寒站在一旁袖手,“白家的人,应该没有负面的情绪,也不会有破坏与毁灭的力量才对啊。”

      “我不是天生的白家人,身上没那么多约束,所以法力比较特殊。”像是早已料到高寒的反应,陈精埋头苦干,一刻不停,“你别光站着看,快打个电话给急救中心吧!”

      “你这么积极作什么,反正过不了多久,救护车就会来的。”嘴里虽然说着无情的话,手上已经拿出手机快速拨打陈精报出的号码。

      陈精咬牙清除掉最后一个障碍物,将孕妇的尸体抱了出来:“等救护车开到,她肚里的孩子就保不住啦!”

      孕妇蜷曲护持的四肢,怎幺都掰不开,陈精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放心地去吧,我一定会保住这个孩子,他不会有事的。”

      仿佛听到了陈精的承诺,尸体四肢突然松懈下来,露出了在准妈妈竭力保护下,丝毫无损、高高隆起的腹部。把手放在孕育生命的圣地上方,掌心发出金黄色光芒,将法力缓缓输送给尚未出生的小生命,陈精的双眼又一次变得朦胧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小孩本来就不会出生。”继续冷眼以对,高寒的神情有些复杂,“不要多管闲事,你这样做,会决定他的未来。”

      “不错,如果今天我们没有来,他或许会死。”陈精深深看进他眼底,捕捉到高寒内心的一丝挣扎,“可既然让我们遇到了,他就该有不同的命运。”

      “你不该擅自干涉他人的宿命。”这个小孩,有点像自己,都是原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变数。

      “你又怎知遇到我们不是他命中注定?”

      陈精的积极入世观点,使得高寒心有疑问:“你们白家,不是一直秉承不介入世人命运,只在旁协助的信条吗?难道最近又立了新家规?”

      “规条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感觉到手掌传来小生命有力的心跳,陈精的心情放松,将手收回,长长吐出一口气,“要孩子活下来,是这个母亲的愿望,我会帮她实现。”

      “也许他长大之后,会永远活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与悔恨中。”高寒的眼神游离不定,说话如同梦呓,“他的生日,就是自己母亲的死祭,说不定他会钻牛角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妈妈。”

      “如果他需要帮助,我会去开导他。”陈精站起身来,望定高寒,抬手轻拍着他的肩膀,“要是每件事都要考虑和顾忌这幺多,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听了陈精的话,高寒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的人形沉默不语。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附近急救站的人就快赶到了。抬眼看向不远处还在挣扎的伤员,高寒起步走了过去,落脚的声音听上去变得坚定起来。

      “你去哪里?”

      “到那边看看还有没有活人,被卡在车里出不来的。”高寒头也不回,话语里没有了一贯的漠然。

      [看样子,好象是有点想通了呢!]

      陈精眉头刚刚舒展,一缕薄弱熟悉的黑暗气息便被她捕捉到,那是第八号当铺特有的味道。力量被控制得很好,藏得极深,若不仔细分辨,还真是无法察觉。

      [找到了!]

      很奇怪地坚信呼救必是从那里发出,仓促间来不及细说,便大声关照:“高寒,我先走一步,等这里事情解决了,你再来找我!”

      余音仍在,人早已无踪,高寒阻之不及,只得在现场照看,他正处于魔化反噬期,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若是让韩诺看到自己和阿精一起出现,反而会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

      挥手送走签好契约书的五人,换回黑色唐装常服,亮银“8”字项链胸前垂挂,韩诺站起身来,看着仍在电梯里徘徊的年轻信徒,心里涌现出狩猎的快感。

      签约的那几人只是餐前开胃小点,这位基督徒才是今晚的主要消遣。

      凝目间,当铺和人间的连接被他立即切断,交易大厅的影像顷刻透明淡化,只留下那条隔绝火焰的黑色走廊。

      年轻信徒抬眼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黑色人影,那张英俊儒雅的脸庞上带着仿佛看透一切的淡定笑容。虽然一言不发,但那身掩盖不住的贵气,此刻却让他倍感亲切和信任。

      电梯里的温度自从那五位同事离开后,就奇怪地慢慢升高,现在已超过他忍受极限,而烈火也开始无孔不入。基督徒惊慌地看着赤焰步步进逼,爬上他的脚背,跳上他的衣襟,将他团团围困,一时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看到电梯门外那条安全阴凉的黑色走廊,基督徒不停拍打着身上被引燃的火苗,慌不择路地抬脚走了出去。然而让他备感意外的是,暗□□路在他落脚之处纷纷消散,寸寸被烈火蚕食。

      “噢!上帝!上帝!……”信徒的叫声凄冽,他翻滚、扑腾,对主的呼唤始终不能阻止火舌的无情舔噬。

      “叫吧!叫吧!”韩诺的话语轻如呢喃,赤色火焰投影在他漆黑幽深的眼底,却映不出一丝光彩,“上帝是全知全能的!可惜远在天边!”

      “救命!救命!……”呼唤和祈祷变成了嚎哭和不甘,为何其余庸庸碌碌的五人都能得救,独留他在此煎熬受刑。

      恍惚中,家人悲伤的面孔在脑海里浮现。年迈的父母,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难道还未尽孝就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还没尝够爱情的甜蜜,难道就此和她天人永诀?还有,父亲的身体刚刚有所起色,怎能受得起丧子之痛的打击?上天何其不公,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凡没有的,连他所仅有,也要从他夺去。

      “不必着急,你命不该绝,我会设法救你。”韩诺柔声安慰。

      觉得不公,认为自己比他人更有资格获救,这信徒已经触犯了七宗罪之一,“骄傲”。非常时期,最能彰显人性本质,只因人非圣贤,总会有崩溃底线。心中越多牵挂,就越是对这世间割舍不下。

      “请放心,你和他们不同,无需典当任何物品。”钓竿收得太紧,鱼线会很容易被扯断,自己有无穷尽的时间,这种游戏要慢慢玩才会有趣,“只是,先生所佩戴的十字架,会和我的力量发生抵触,能否请你解下放在一边?”

      生死关口,人早已不会思考,全凭本能行事。基督徒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解下宗教信物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小小的耶稣受难圣像被急急抛到一旁,烈火如约熄灭退去,被炙坏的伤口疼痛不已,年轻信徒忍不住呻吟出声。

      “老板!”陈精的声音,从火场外清晰地传到韩诺脑海,听起来又急又气,“不要伤害他!”

      “怎么现在才赶到,精彩场面全都错过了呢!”韩诺用意念将基督徒送到离楼房底层的大门不远处后,瞬移至陈精面前,微笑以对,“你该感谢我救了他,虽然算不上毫发无伤,可总算没有缺胳膊断腿,落个终生残疾。”

      一朝受诱惑,终生都无法逃离。他想要这年轻信徒的灵魂,却不必急在一时。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放下,再想拾起就难了,比如信仰。欲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名为贪婪的毒藤,早晚会将他缠紧,再也挣脱不开。

      隐藏起彼此气息,看到年轻信徒跌跌撞撞冲出火楼,在众人惊慌和诧异的议论声中,被抬上救护车,陈精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转过身一把抓住韩诺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陈精咬牙喝道:“跟我来!有话要问你!”

      空间如水面般荡起涟漪,韩诺唇角上扬,也不挣开,任由她拉着穿过波纹中心,来到附近最高的楼顶平台。

      陈精把手甩开,后退几步,望定韩诺生气地问:“火是你放的?”

      “真是天大的冤枉呢,你也能看出来,这场火灾是电线老化引起的。”韩诺负起双手,颊边漾起浅浅的酒窝,“我不过略略助了些风。”

      “你是黑暗中人,我也知道不能要求你去救死扶伤。”面对着望了百年的熟悉脸庞,陈精却觉得一阵陌生,“大楼着火,你完全可以站在一边旁观,为什么要让火势扩大呢?难道非得出了人命你才开心?”

      “我要做生意啊,这种上好机会岂能错过。”走上前来抬手轻抚着陈精白晰柔嫩的下巴,韩诺一脸轻松笑容,“真要出了事,也不过是六条微不足道的人命,你又何必这么认真。”

      “老板!”看着眼前昔日上司,用悠闲淡然的语调,说着关人生死的话题,陈精懊恼地躲开让她心慌意乱的触摸,轻声责备,“这不是以前当铺的作风,你怎么能轻贱生命,乘人之危?”

      好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硬不起来。

      “第八号当铺的买卖,有哪一桩不是乘人之危?你当助手的时候,不也做得很开心?”韩诺再次伸手,抚上阿精细腻的脸庞,柔声细语,“以前那个,敢于杀人放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是提醒我不要太过妇人之仁的陈精,上哪里去了?”

      抬起柔夷,轻轻按在韩诺的手上,想把它拉下来甩开,却又隐隐地感觉舍不得,心里幸福得直想叹气。陈精注视着老板漆黑深邃的双瞳,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磁石,将自己紧紧吸引着不放开。

      “韩先生,以前的恶魔陈精,已经脱胎换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新生的天使陈精。”

      似乎最不想见的人,总会在最不适当的时候出现,身穿白色低领毛衣的白天使,静静地站在凌晨略有寒意的风中,淡淡地微笑。

      “新生?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不到阿精居然能把自己的本性都改掉。”韩诺皱了皱眉,冷冷笑道,“你们白家给人洗脑的本领,还真是了不得。”

      “老白!”陈精如梦初醒,红着脸侧身,退到白天使身后,语带埋怨地轻声询问,“你这一整天都到哪里去了?连个话都不留?”

      “对不起,实在是事情紧急,来不及告诉你。”白天使一脸歉意,温和地笑着,“快回去吧,高寒正在等你,他带来一个魂魄,说要当面向你道谢。”

      **************************************************************************

      目送陈精离开,白天使面对韩诺,温言责怪:“韩先生,我知道你很珍惜那份爱情,所以一直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可你实在不该这样利用,阿精对你的爱和思念。”

      “说到物尽其用,我哪比得上你们白家。”韩诺淡淡笑着,话语里满是揶揄。

      “韩先生,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为之,可那份爱情,如果不加以有效隔离,阿精只要一靠近你,就会受到影响。”白天使还是温和地微笑,暖煦如春日的阳光,“爱一个人,就该处处为她着想,事事以她的快乐为前提,而不是让她困惑为难。”

      “你爱过人吗?你懂什么是爱情吗?”韩诺斜睨着白天使,脸上的笑容冰冷,“没有经历过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有什么资格来拯救世人!”

      “别的方面我不好说,可关于爱情,我有这个资格。”天使的笑容不再无忧灿烂,温柔双眼中透出淡淡的惆怅和苦涩,“我也爱过人的,韩先生。”

      “你是……白约翰?”韩诺冰冷的态度,稍稍缓和了下来。

      “韩先生,我明白你的苦衷,可是,不要再被黑暗吞噬了心灵。”白约翰真诚地劝诫,“脱离当铺吧!只要能和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哪怕时间再短暂,即使只有一瞬间,那幸福也是永恒的。”

      韩诺低头凝视自己的右手,掌心骨肉之间泛着淡淡的玫红色光芒,那里藏着阿精对自己的爱与思念。他默默看着,头也不抬,背后的空间,荡起波纹,黑色身影慢慢后退,如同没入水面,消失无踪。

      “不!你不明白!”韩诺淡定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一瞬间的幸福,不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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