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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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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18民国七年,林府
“生啦,生啦,还是一对龙凤胎”产婆慌慌张张的从房间出来,满脸喜气的叫嚷着。一旁的中年男人停止了踱步,猛地转身,脸上满是惊诧的表情,额头上沁出的密密汗珠在阳光下异常显眼,三个时辰的等待,让他满是焦灼
“快,去叫老夫人,告诉她爱芝生了”
“少爷“一旁的丫鬟有些迟疑,嘟嘟囔囔的说道“老夫人交代过了,若是男孩,林府不能断了血脉,定是要留下,若是女孩便要求带走”
中年男人脸上的兴奋渐渐淡去,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转而便是无边的落寞,他朝着丫鬟摆了摆手,一旁的丫鬟却迟迟不肯离去
“老夫人还要交代什么”
“老夫人说,青楼女子,有失庄重,有辱门风,纵使你们两情相悦,但不能愧对祖宗的清白史业。”
“你下去吧”他一角迈进房门,纵使这一脚是有多么的艰难。
产房还未清理干净,鲜红肃静,却又触目惊心,男人不仅皱了下眉头,轻轻唤了声“爱芝”
“光耀,你来了”她紧闭着双眼,被汗浸湿的脸透着红,额角的发丝根根紧贴,憔悴不堪
“不如放了我吧,不要相互折磨,既然不要女儿,让我带着她离开把……….”
香港
天气有些寒冷,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潮湿而又阴冷。林琅给自己找来了件黑色的大衣,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尽管如此,在黑压压人头攒动的葬礼上,她还是大家注意的焦点。
苏凰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音容笑貌绝美无比。她是人么眼中美丽的艺术家,她的画入木三分,她的画都是极其具有生命力。然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知道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她还有过另一段人生,她所掩埋的过去却不会随着她的逝世就此掩埋。沉重的告别母亲后,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小姐,你老这样会伤着脖子的”莫姨在一旁收拾着行李。“莫姨,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船票密斯李夫妇已经帮我们订好了,后天就可以了。夫人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回上海找到少爷,哪怕能看一眼也好。哎”莫姨似乎还想说下去却被林琅打断了“翠烟呢?母亲最爱的那几幅画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的,小姐。翠烟出去买点必需品。”这时似乎脖子真的有些发酸了,林琅起身。娇艳的脸上满是倦容。也许是这几天实在太累了。母亲去世,画廊被盘点了出去,而今又要背井离乡前往上海,过她从没有过过的生活。林琅微微抬起酸痛的脖颈。看着夜幕很快降了下来,像一块黑色的布,瞬间阻隔了阳光的灿烂,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光亮。谁也不承想,人生的际遇有时会这般虐人,往日的欢笑打语,会瞬间消失殆尽。难过却又毫无知觉,像是随时要随母亲去,有时离别与相聚是那么的容易。落地窗前一身黑色的长裙与柔软浓密的黑发一起融入到这墨色般的夜中。
早上起来,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屋子里的家具被蒙上了白色的罩布,一切显的那么空荡荡,林琅手里提着小点的行李箱,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面罩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了顶乳白色的帽子,竖起的领子显的脸越发的小了,自然是看不见那双微红的双眼。莫姨跟翠烟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点的箱子,看上去有些吃力。莫姨仍是有些不舍,嘴里碎碎念着锁上了宅子的大门,这是座不大的宅子,后院种了一片草坪。正直早春,墙头星星点点的开着一些嫩芽
“明年开春,我们要是回来。这些花儿怕没有如此鲜嫩了。”一直沉默的林琅突然微微说了声
上海
天微亮,夜雾还未散去,丝丝凉意沁入,林琅缩了缩脖子,有些好奇的看着窗外。
“小姐,船马上靠岸了。东西我都整理妥当了,顺便拿出了你那条羊毛披肩,这还是冷的,可别感冒了。这下了岸 ,没人接应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这可如何是好”
林琅对于莫姨的碎碎念似乎并不上心,一路的沉默,也并不是在思考什么,只是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往日的活泼与俏皮似乎随着她未施粉黛的面颊一样,光芒渐渐退去。但留下一丝淡然神韵。
“无人接应也好,也不需与人客气。上海这么大,总能找到一处中意的住处。要是累了先找处旅馆休息吧。”
林琅接过羊毛披肩,提起箱子走出船舱,人们仿佛像苏醒了般,本来安静的氛围一下子幻化成熙熙攘攘的人群,接应人的,销售早茶的小贩,还有帮人搬运东西的挑工一下子多了起来,也许林琅的相貌举止出挑,总是吸引来往人群的目光,路过的总是忍不住回看。但是已习惯了这种眼光,不像以前感觉有有万般根刺,应为外表被生生扎入心灵,如今更是坦然接受。这种并不是张扬华贵,而更像是茉莉般纯净又丝丝醇香样貌。总是感染身边的人
三人包了辆黄包车,叫车夫挑了相对繁华又有住处的地儿,便上车了。一路上的景致漂亮繁华,只是不比香港的洋式建筑,上海更多的是老式韵味。然而一切都那么陌生,虽然这里有母亲的一切,林琅无比贪婪的注视这里的一切,仿佛是母亲透过的自己的目光,回视自己过去的。
“小姐,你看这里成吗?有好些个旅馆,这里经常有外国客人,相对安全”不一会车夫停在一个有几幢公寓并联的窄街上。看上去偏欧式的,进进出出的洋人络绎不绝,风景也绝好,早春的花花草草缠绕着公寓外的铁栏是那样妖娆 。
“谢谢,就这了”付了钱三个人就挑了中间那栋便进去了。前台的是个混血的年轻女士,棕色的眼珠子煞是有神。浓密的眼睫毛像扇子一样一起一合,看见林琅三人进来,赶紧拿着蹩脚的中文询问要几间房。想必也是刚到中国不久,林琅遂用英文回了过去,年轻的女士很快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套间,足够三个人住了,眼看价钱也合理,就定了下来。
“一会我想出去逛逛,就我自个儿”
“小姐,上海大得很,我们又刚到,你要去哪我和翠烟陪着你”
“莫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就想一个人逛逛,也累了好多天了,你们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要老是担心我”莫姨深知林琅性子倔,连夫人在世都奈何不得她,只能再三叮嘱。
林琅泡了个澡,稍作休息后换了身墨绿色长款大衣,黑色的围巾把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跟莫姨翠烟道了别这才出了门。
三月的上海要比香港的天气更寒一些,冷风渗透着每寸暴露的皮肤。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一些车夫在这冷天中扯着臂膀用力奔跑。这里的繁华并不因寒冷而稍减,反而多了份凛冽的韵味。林琅缩了缩脖子,像小贩打听到一处最近的教堂,按着路线寻了过去。转过虹山路的时候,看见一幢法式建筑的玻璃窗里挂着一幅西洋油画,抬头看去,是一家名为“三月”的画廊。林琅走了进去径直来到这幅画前,看见署名落的是“苏凰”不禁皱了皱眉,这幅画是五年前母亲画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幅画,画里海棠花开的分外妖娆,两名娇俏模样的女孩身着花袄正在追逐嬉戏。那时候刚刚放到画廊,还未来得及交代就被伙计卖了出去。苦于不知道买家姓甚名谁,所以也没追回来,一直留有一丝遗憾。
“老板,这幅画我要了”
“不巧啊小姐,您看看别的画成吗?这幅画昨天就被人订了。”
“这么快就订了?那你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
“这也是前天有位年轻的小姐送过来卖的。刚送过来就有人定了,说是今天来取”老板如实道。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走了进来。
“正说着呢,您就来了。您是来取画的吧,我这就给您包好”
林琅打量着眼前的妇人,一袭丝质古铜色暗花滚襟旗袍,卷烫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盘成一个发髻,必是富贵人家的夫人。林琅走进了,微微一笑轻声说:“夫人,我知道你先看上了这幅画,但是这幅画对我很重要,我知道很冒昧。但是不知您是否能割爱让给我?
眼前这位夫人侧过脸来,眼帘轻轻扫了一眼林琅,有兴趣的说道:“让给你?那你说个理由”
“实不相瞒,这幅画是我母亲画的,也是她颇为珍惜的一幅画,所以我想买回来” 老夫人有些吃惊,呆呆的盯着林琅,片刻问到“苏凰是你母亲?”“是的”“那她现在可好”“她已经去世了”喉咙有些紧,林琅有些苍凉的说道
老夫人有些诧异低低的自语着:“不在了,她已经不在了…….’
半晌过后,林琅才从老夫人口中得知,她府上姓徐,以前到过香港,与林琅的母亲有些交情,很是欣赏她母亲的画,看到这幅画甚是喜欢,如今遇见了林琅,便急切问起她的打算来,林琅本是也迷茫,思量着说想再上海呆段时间。徐夫人听闻,问到“林小姐可是找到住处了?”“还没有,今天也是刚到”徐夫人大喜“要不这样,你若不嫌弃,先住到我府上。我与你母亲交好,你到上海,又无亲人本应该由我照顾的。”琳琅有些迟疑,并不熟识,去有些唐突,但徐夫人却是很热情,拉着林琅的手,让人有些不能拒绝
“我想找份差事,毕竟这次会呆的久些 ,所以谢谢您的好意,待我找好工作,在慢慢找房子也不迟”林琅定了定说。但是徐夫人像是留意已决,转念一想说道“林小姐作画肯定也不俗,又念得是香港的大学,想必洋文也是好的很,正好我家中次子有留洋的打算,但是找了几个师傅都教不好他,也让我颇为头痛。你们年龄相仿,要不你到我府上做家庭教师,教他们洋文绘画怎么样?”徐夫人脸上写满期待,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溢满笑意的眼神,让林琅潜意识都不忍拒绝,只是稍显唐突,无奈盛情难却,林琅也只能应承下来,心想,找到合适的工作再搬出来也不迟。
徐夫人喜上眉梢一刻也不耽误,当即叫司机把莫姨跟翠烟也接了过去。她跟林琅则先回了徐家
林琅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她却已经住进了别人的家里。在上海的第一天,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处,有些担心,有些顾虑,或许在她的脑袋里还未整理清楚就已经被拉到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看着车外匆匆而过的风景,和一直被徐夫人握着的手,她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开始着她全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