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可追》安吉丽娜春燕

14、14

　　对方哆嗦了一下，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你……”
　　他便没再多说，拎起对方的头发往那块青石上又撞了一次：“哪儿去了？”
　　对方忽然笑了起来，早就被石头碰裂的额角流出的鲜血糊了满脸：“当然是往拉法尔去了。”
　　他沉默了下来，看着对方那张爬满了皱纹的脸，鲜血顺着他的皱纹蜿蜒而下，让那人的笑变得异常诡异。对方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陛下终于怀疑到我了？陛下终于想杀了我了？”
　　刺客还未张口，对方就蓦地大笑出声起来，整个人甚至笑到蜷缩成一团。他看着对方因为扩张的肺叶碰到被踢断的肋骨而疼痛蜷缩，又因为某种他并不能理解的原因笑着继续尝试着反复扩张自己的胸腔。他也就未发一语地等着对方停下来，等到对方笑声转弱时才说道：“给谁了？”
　　“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刺客挥动左手，握住左腕的袖刃，把对方的手在土地上按平：“回答我，不然我就切断你的手指。”
　　“给林顿公爵了。”
　　刺客便也没有废话，手起刀落切下了对方的一根小指。对方疼得嘶吼出声，凄厉的尖叫甚至惊飞了林鸟。他麻利地卸下了对方双肩，让那人只能像只脱了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在土地上张合着自己的双唇。
　　“我想听实话。”
　　“这……这就是实话……”
　　刺客偏了偏头，似乎颇为遗憾地耸了耸肩，挥手剁下了对方的第二根手指。他看着对方断指处迸出鲜血，又扫了一眼对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收起了袖刃，说道：“算了。我不想你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去拜访一下尊夫人和令媛了。”
　　对方蓦地瞪大了眼：“你……你想干什么？！”
　　他站起身来，颇为闲适地看着对方额角迸出的青筋，努力抻着脖子想让自己的上半身脱离土地、并瞪视自己的动作，露出了个微笑：“我说，去阁下府上，拜访一下尊夫人和令媛。您没有回家，她们一定还穿着晨衣等着您回来，令媛刚练好的钢琴曲还没给您弹呢。尊夫人今天刚从裁缝店拿回了一条漂亮的祖母绿裙子，为了贤伉俪下周的酒会特意做的。”
　　那人脸上努力堆砌的恫吓都变成了惶恐，他的牙齿相撞，不止是因疼痛还是因过度的恐惧而颤抖不止。
　　“您说，她们应该不会拒绝一个……”那人眼前闪过对方敲开府邸大门，袖刃在腕下闪着光的画面。
　　“刺客的……”他看见锋利雪白的刀锋从他妻子的颈侧刺穿，鲜血喷洒在地毯上。
　　“询问吧？”女儿和他的妻子倒在一处，失去鲜活生命力的瞳孔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脱力一般倒回在土地上。额发因为鲜血和冷汗而纠缠成了几团，泥土因为挣扎附着在他脸上。他大口地喘息着，逐渐转变为了哽咽，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啜泣。
　　刺客便也耐心地等着他开口。那人终于说话了，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朱利尔斯……朱利尔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她们。”
　　刺客便也颇为愉悦地点了点头，抽出右腕的袖刃扎进了对方的喉咙里。

　　诺亚睁开了双眼，面对有些刺眼的阳光虚起了眼，伸出手遮挡着过为明亮的阳光，手肘撑着自己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着大开的窗户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有些愣愣地晃神。
　　坐了一会他仿佛才清醒过来，打着哈欠拿上了脸盆去楼下接水洗漱了。当他站在院子里正用冷水擦脸的时候，小院的篱笆墙外传来了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他抹了一把眼前沾着的水看了过去，伊西多正坐在马背上，越过了栅栏朝他开心地挥着手。
　　“你今天怎么这样早？”
　　“我跟莫林把你借了一天。陛下托我给你传个话，让你进宫一趟。”
　　诺亚愣了片刻才想起了自己有个素未谋面的国王舅舅，他撩起了点水也擦了擦脖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你等我会，我马上就下来。”
　　伊西多笑了笑，露出他那口漂亮的牙：“不着急。”
　　诺亚点点头，把盆里的水泼到了院子的空地上，就转身风风风火火地上楼换衣服了。
　　等到他一边系着领口的扣子一边奔下楼来的时候，伊西多正倚在篱笆墙外边跟他租住房屋老板的女儿相谈甚欢。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也放缓了脚步，在穿越小院的空档里整理好了自己的领子，拉平了制服的褶皱。他垂眸看了一眼还算得上锃亮的靴子，轻咳了一声，挺直腰板向伊西多走了过去。
　　伊西多见他走来，依旧笑着向她说了什么，然后意犹不舍地吻了吻对方的指尖，翻身上了马。诺亚也向她浅浅颔了颔首，双手撑在低矮的篱笆墙上，一跃而过。伊西多冲他吹了个口哨，看对方爬上了马，又望了那个姑娘一眼，轻踢马腹离开了。
　　诺亚便也跟了上去，他单手持着马缰，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佩剑。他也在努力地表现着自己风度翩翩的模样，不过他过度笔直僵硬的后背还是偷偷地出卖了他。诺亚还是出于善意地微微向伊西多偏过身子：“你不是在跟那一位好着吗，这样没关系？”
　　伊西多望了他一眼，笑出声来：“我什么不轨的意图都没有，好诺亚，你可要千万为我证明这点。我不能拒绝一位淑女向我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比如一场无关痛痒的寒暄？临走时我也并没有亲吻她的手指，我亲吻的是自己的拇指指节。”
　　诺亚的耳尖微红：“我错怪你了，我的好兄弟。”
　　“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也请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为我保守秘密的恩情，定然会全心全意地爱着她的。”
　　诺亚便也没再多置喙什么，挠了挠脸侧，他把话题带向了另一个方向：“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想在面见陛下的时候，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我想做点心理准备，不管是做为一个臣子还是一个侄子。”
　　“这你倒大可以放心，陛下是一个很宽厚的人。陛下喜欢狩猎，如果你骑射功夫不错的话，倒是可以跟陛下聊聊这方面的。对了，陛下近日得了把好弓，迫不及待到春猎的时候一展身手了呢。”
　　他笑了笑，差点便把自己与那把弓是旧识的话滚出舌尖，但幸好及时吞了回去。不然平白暴露自己与艾尔伯特熟识的事实，倒是又要迎来一番说教。他也就点了点头，二人并辔而行缓缓走过醒来的王都。
　　他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觉得心仿佛被阳光和四溢的面包香气充满，这时他干瘪的胃提醒他自己还依然空无一物。他偷觑了一眼伊西多，见对方似乎没有停下来吃个早餐的意图，便也没好意思提出来。他静静地把手按在了胃上，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把腰带再系紧一点的。

　　金发的男子从房间中走出来，穿着一件破旧的上衣和沾满了泥土的裤子。他看上去就跟个干完了农活，操心着地里庄稼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他的袖剑和制服都留在了小旅馆的房间里，由接头人细心看管。
　　艾尔伯特拿起了门口倚着的锄头，就出了门。他走到附近的林地边缘，耐心地把土搓在手上，糊上一层又搓掉，这样重复了几遍，确认指甲缝和掌纹缝隙中都是这种泥土后才往目的地走去。走在半路，他看了看自己手中崭新的锄头思考了片刻，绕了一圈迈进了铁匠铺，出来时多了几个铜子儿。
　　他把那几个铜子儿抛起来又接住，仿佛自嘲地笑了一下，揣在口袋里才重新走向了目的地。
　　当他终于站在教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仰头看了看教堂木门旁边挂着的那块木板，上面刻着新的十律。他偏过了目光，敲响了教堂的大门。
　　门过了不久就应声而开，门里走出来了一个刚刚步入中年的神父，腋下夹着一本经书，胸前挂着银质的十字架。对方那双睿智的蓝眼睛望着他的，低沉的声音问道：“我可以帮你什么吗，年轻人？”
　　艾尔伯特自然说道：“请救赎我，神父。”

　　诺亚跟随在英俊的骑士身后，穿过城堡深邃静默的走廊，脚下踩着红地毯。这座王宫大得超乎他的想象，也只有在偶尔的拐角才能看到一个手提佩剑的侍卫。在下一个转角里，他递上了自己的佩剑，一如他的带路人一样。伊西多示意对方不必紧张，尽可以随他来。
　　“第一次来还会紧张，多来几次，这里也就像你的家了。”
　　诺亚也似乎没意识到对方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僵硬地点了点头，依旧跟在对方身后，越来越贴近漩涡的中心。当他们终于停在两扇高到天花板的木门前时，伊西多才停了下来，向他遥遥点指了一下那扇大门，说道：“陛下就在那里等着你。”
　　诺亚看了一下门口全副武装、神色严肃的侍卫，向他做了个逗趣的表情，便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走了过去。伊西多看着对方的身影在门扉开启关闭后消失不见，缓缓地向外走去，四下见无人注意他，便偷偷地拐上了另一条道路。
　　诺亚进门之后，看到红地毯的那段是一个微微高起些许的平台，平台上两个椅背高耸的王座。中间的那个王座上正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男子，那人头发金黄却已带上迟暮的洁白，面容英俊但已受了岁月的侵蚀，却气势雍容丝毫不受年纪的影响。他听到了诺亚的到来，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锐利的眼紧紧锁住了台阶下稚嫩的骑士，两双一模一样的灰眸相接，昭告着他们的主人血浓于水的亲情。
　　君王按着自己的宝座，直起身来，似乎想看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迟疑地叫了一声：“柯洛哀？离我近些。”
　　诺亚心中叹了口气，向君王走近了些许。漂亮的皮靴踏地，落在柔软的红毯上吸去了所有的声音，他说道：“是我，诺亚，陛下。”
　　瓦尔克将视线从那双灰眼睛上抛开，转而打量对方的面容，蓦地垂眸轻笑了一下，应道：“诺亚，我的好诺亚。”
　　君王坐在高耸的王座上，静静地与走上阶前的子侄行了一个贴面礼，便放对方回到了自己的原位。他浅笑着，右手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王座，问道：“来到王都之后还适应吗？”
　　“还好，陛下。骑士团的各位都对我非常友好。”
　　“哦？那我倒是听爱尔玛说，你报道的第一天就险些和雷尔夫打了一架？”
　　“哦，那些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误会。‘不打不相识’，我们的关系倒是因为这个小误会而贴近了许多。”
　　“那便是最好不过了。”瓦尔克笑了出来，“今天也算是我们这二十年来第一次见面，诺亚。我很高兴还能在我有生之年见你一面，柯洛哀当年离开王都得十分匆忙，我甚至以为她只是一时气愤离开王宫去散心了，没想到她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诺亚懵懂地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并不是父母结合当年就出生的？
　　“你放心地待在王都，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我说，就算是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摘下来。”
　　诺亚笑了出来：“您放心，我还不会任性到那个程度的。”
　　“你觉得艾尔伯特这个人怎么样？”
　　诺亚微愣，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是应该实话实说好还是假意自己十分仇视刺客好。瓦尔克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说道：“他是我授意前去接你的，你有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我是很希望你们二人能成为朋友的。”
　　诺亚这才露出一个笑，说道：“他确实是位难得的朋友，我一路之上也是多亏他的照顾才没有吃很多苦。到了王都，也是多亏他给我介绍了很多王都的风土人情，没有他我反倒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瓦尔克大笑出声：“那就好，那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