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可追》安吉丽娜春燕

12、12

　　诺亚觉得今天的经历真算得上是刻骨铭心，他跟着几个刚才还剑拔弩张想把他砍了的同僚们利索地穿梭在王都的暗巷里，身后跟着一群大呼小叫的巡逻兵。让他想起了呲着牙，呜呜怪叫的豺狗。
　　他以为雷尔夫会是先在这种七拐八拐的逃窜中先体力不支的一个，但没想到对方倒是游刃有余，还在前面带起了路。同样身披算得上累赘的披风的塞西尔也是毫不见掉队的迹象，跟不要提另外两个正值青春的两位骑士。他被夹在莫林和伊西多中间，似乎他们还颇有照顾他体力的迹象。他慢他们便慢些，他快他们也快了起来。
　　“今晚我记得奥狄斯在他的宅邸里有个酒会？”雷尔夫蓦地回头问道。
　　“没错。”伊西多答道，“他给我发过请柬。”
　　莫林点了点头：“去他那儿。”
　　“不过，我们为什么要跑？”诺亚低头避过一株长得过低的树枝，有些疑惑。
　　“那群巡逻兵巴不得看我们的笑话，我们挨爱尔玛阁下两句骂没什么，但是如果爱尔玛阁下因为我们受到大主教的质疑可就不好了。”塞西尔这次倒是颇为耐心地说道，她看了诺亚一眼，“我们吵得再怎么不可开交是私下的事，不能放到大主教面前。”
　　诺亚挑了挑眉，向对方轻轻颔首，算是谢下对方这番解释了。
　　“诺亚，把你刺剑扔了。”莫林突然开口道，顺手指了指他们身侧的圣路易河。诺亚不疑有他，解下了确实也不值几个钱的刺剑递给莫林。莫林接到手里便抛向了平静的河面，刚侧头也看了塞西尔一眼，对方便提前说道：
　　“别指望我给你，这对是我顶喜欢的一对剑。”
　　雷尔夫更是连头都没回：“前面就是了，我们从后门进去。”
　　莫林长出了口气：“雷尔夫，这把剑对你也很独一无二吗？”
　　对方轻笑了一声：“这倒不是，我单纯不想在那群巡逻兵身上多花冤枉钱而已。”说着他们便看到了一座府邸的后门，花园里耀眼的灯光把整座府邸照出了一个依稀的轮廓，几个狼狈跑了一路的骑士敲响了正热闹的府邸后门。
　　门应声而开，门童见怪不怪地把他们迎进门内，接过了雷尔夫的刺剑，递上了另外一把同为十字护手的佩剑。从雷尔夫迈进门槛，到莫林断后，门扉在他身后阖上为止，几人动作颇为行云流水配合默契。门童甚至还挂上了门栓，立在一旁的男仆将他们引进了花园，马上有侍者过来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装着香槟的酒杯。
　　诺亚微喘着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浅尝了一口手里的香槟。另有人过来去了雷尔夫与塞西尔肩上的披风，搭在手臂上就消失在了宾客之中。他四下看了看这场在春日夜晚举办的酒会，纵然夜凉如水，一张张蒙着白色桌布放置着美味佳肴的圆桌也是被摆放在露天的花园里。参加宴席的宾客也似乎毫不在意，三五成群|交谈甚欢。角落里的乐队异常卖力地演奏着段小调，他依旧在嘈杂的人声中听不分明。
　　莫林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训练有素啊。你们靠这个方法蒙混过关了多少次？”
　　雷尔夫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香槟，长出了口气：“屡试不爽。”
　　“他们还没胆子去砸奥狄斯的门，看来我到舞会季也得摆桌酒宴来感谢一下他了。”莫林叹道。
　　“你专门请他他可能不会来。”伊西多笑着说道，“不过如果你能把克洛迪娅请来的话，他可能会很高兴一去的。”
　　莫林挑眉，轻笑出声：“我都没看出来，原来他觊觎着凯尔森伯爵的掌上明珠。我会尽力一试，希望凯尔森小姐能赏光。”
　　诺亚正在打量众人时，眼角撇到旁侧三层建筑的房顶上盘踞着个黑影。他望过去，身着黑衣的刺客隐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向他露齿一笑，那口白森森的牙在黑夜里倒是颇为明显。他努力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个角落细看，也许是他那一边紧靠着杯沿喝酒一边瞪大眼睛看过来的动作逗笑了刺客，艾尔伯特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徒劳地想遮一下自己有些夸张的笑容。
　　诺亚不甚明了地看着对方在房檐上有些扭曲地动作，被伊西多拍在肩膀上的手吓了一跳。伊西多也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却除了疏朗的星和黑沉的夜什么都没看到。
　　诺亚咽了一口香槟，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伊西多也想起了自己的原意，把自己的酒杯在对方的杯壁上轻轻一碰：“谢谢你。”
　　诺亚举杯回应，二人同饮下了一口香槟。塞西尔收回了望过来的目光，理了理自己鬓角散出来的碎发，喝干了手里的酒。

　　艾尔伯特顺着连贯的房脊奔到了与新刺客们约定的地点，他们都是在运动着机扩，想让自己弹出袖剑的姿势再帅上几分。他轻咳了几声才唤回这几只雏鹰的注意力：“忘了刚才那群狗崽子吧，圣母大教堂今天晚上还是要爬的。攀爬过程我就不演示了，谁第一个爬到塔顶，我有奖励。”
　　身着统一制式黑衣的雏鹰互相看了看，就飞快地向圣母大教堂下的空地奔去。艾尔伯特在兜帽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跑了两步跟了上去。他颇为闲适地抓着外墙柱上的装饰凸起和装饰用的石窗，如一只游动的壁虎飞快地爬上了墙。不过一个指节宽的攀爬点倒轻松地将他托上了教堂钟塔的塔顶，他在两个相隔较远的攀爬点间轻轻一跃，把他带的雏鹰们都甩在了后头。
　　他最后翻进钟塔的围栏里时，那群小鹰们还在塔下教堂的外壁上寻找着攀爬点。他轻笑了几声，双手支在石栏上观赏起了王都的夜景。隐约可见奥狄斯的宅邸里那片明亮的灯光拔地而起，逗引着刺客流连的目光。他恍惚想到王都内城边缘的巨大钟楼，从那里的顶端眺望可以将整个内城的美景尽收眼底，也许下次可以带那个山里来的乡巴佬去看看。
　　蓦地回过神来，他伸出手去与第一个翻进石栏的刺客双掌相击：“诶哟，爬得比我想的快不少。”那人便是他刚回来时，在鹰巢壁炉旁看书的小刺客。
　　小刺客摘下了兜帽，露出一个软乎乎的跟刚出烤箱的软面包一样的笑容，一双栗色的双眼配着同色的发衬得他更加可爱。他在这群刺客里的年岁是最小的，长得也是尤为讨喜。
　　“奖励是什么？”
　　艾尔伯特从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对袖扣抛给了对方。他反手接下，在掌心里拨弄了一下就塞到了口袋里，笑着道了谢。
　　艾尔伯特伸出手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剩下的几个人也基本都站在了钟塔的围栏里，一时之间这个空间显得狭小了起来。
　　“这次是杰森拿的第一，给他点掌声吧。”艾尔伯特等他们掌声停歇才说道，“走，我们向下一个高耸的建筑物进发。”

　　凌晨奥狄斯的宴席才散，而诺亚全程也没有见到这位主人。他喝了两杯香槟酒之后就找了休息厅，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酒宴散去时，也是莫林来找到的他。雷尔夫似乎早就告辞离去了，塞西尔和伊西多不知所踪。他迷糊地跟着莫林回了自己的住所，还是莫林看着他上楼才安心离开的。
　　于是诺亚在王都的第一晚是在弥漫着香槟酒，切开的苹果，碾碎的杜松子香气的梦境之中度过的。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了，揉着自己有些疼的额角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穿着制服睡了一晚。
　　他有些泄气地起床去洗漱。他现在算是和几个人合住这间不算大的宅邸，宅邸只有两层，中间有个带水井的院子。院子另一角是公共厨房，没有仆人，想要什么自己动手。当然没有仆人指的是我们的小诺亚，另外几位租客尽管是租住房间也是为自己和自己的仆人付了租金的。
　　他打了一桶井水倒进自己的脸盆里，用冷水洗完脸之后觉得似乎清醒多了。他有些发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犹豫着今天还要不要继续去骑士团报道，最后还是屈服于自己跳动个不停的胀痛的太阳穴，决定还是再躺一个下午比较好。
　　在他揉着脸推开自己的房门的时候，却发现一身黑衣的刺客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坐在桌子边等他了。他微微一愣，继而笑开来，一边向艾尔伯特问早一边顺手带上了门。
　　艾尔伯特伸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戏谑道：“已经快中午了，可说不上早。”
　　诺亚讪讪一笑，把脸盆放回了角落的架子上：“你今天不当值吗？”
　　“我们的时间表灵活得多，没有任务的情况下我一直不当值。”
　　诺亚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真是谢谢你了，没你帮忙我可能真的要死在那儿了。”
　　“没那么夸张。塞西尔能成为骑士团里唯一的女骑士，也是十分识时务的。陛下一向喜欢识时务的人，所以他也不介意把第一位女骑士的殊荣赐给她。”
　　“塞西尔跟伊西多的感情还真是好啊。”诺亚坐在了床边，把身上皱皱巴巴的制服脱了下来扔到床上，换上了一件新的衬衫。
　　“确实。他们两个当初前后脚进的骑士团，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花的时间也差不多。塞西尔倒是几乎处处回护伊西多，如果不是看伊西多数年如一日的拈花惹草，我都要怀疑他们两个有超一般的关系。”
　　诺亚摩挲了一下裤子的面料，终究还是解下皮带把裤子也换了一条：“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们内部还有一个赌局，赌塞西尔到底会不会是最终跟伊西多走进教堂。”
　　“你们还有这种赌局？”诺亚重新扣好皮带，略带嫌弃地看了艾尔伯特一眼。
　　“王都的日子很无聊的，打发时间吗。”艾尔伯特托腮看他转着圈地打量自己，双手一拍说道，“臭美够了吗？够了我带你出去吃个饭，反正你也是哪儿都不认识。”
　　诺亚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继而他好像马上想到了什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不走房顶。”
　　艾尔伯特笑出声来：“不走房顶。”

　　塞西尔行走在长廊之中，步子迈得极大，身后的侍女带着些小跑地跟随着她。她深蓝色的披风随她的动作而在她身后翻滚不止，恍若海浪潮起。她抚摸着肋下佩剑的剑柄，手中动作解开挂扣，在跨过一个门槛之后把佩剑随手递给了旁边的仆人。
　　侍女不敢说话，依旧急走着偶尔伴着一阵小跑，白皙的小脸都飞上了一抹绯红。塞西尔恨不得能在这段走廊里跑起来，偏生进宫只有这一条路。
　　“塞西尔！”她听到这声呼唤之后脚下加快真的跑了起来，闪身拐进了一个拐角，奔上了阶梯，进入了公主寝宫的范围。
　　从庭院里斜插过来的王子拼命奔跑也没能拦住女骑士的脚步，此时正在庭院正中按着膝盖直喘。爱德华今日也没能截住心上女郎，一如对方进宫的每一次。
　　塞西尔站在楼梯间的石窗前，望了一眼庭院中喘息的年幼王子，转身上了楼。公主殿下还在她的房间里等着自己带来她心上情人的消息，塞西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担任起了一个信使的职责，幸而陛下对她频繁往来王宫不以为忤。
　　这时那个侍女也追了上来，一路奔跑让她的鬓角都有些散乱，小脸红如苹果。塞西尔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帮对方理了理。对方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绕道对方身前，在房间门前扣了扣，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金发翠眼的美丽女子正站在门前笑弯了眼睛。侍女忙侧开身子，给身后的塞西尔让开了道路。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