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记》流萧

2、迷碟 从此之

　　从此之后，白日王煦关在房间里埋头苦读，到了傍晚用罢晚饭，便直奔庆园而去，直守到戌时才归。
　　可自从那晚夜谈后，那女子却再也没有出现了。王煦很是难过，但仍旧日日在庆园流连。
　　那女子真的再没出现了么？不，她一直都在，在他的附近，只是他看不见她罢了。
　　这女子名唤芷茵，原来她竟不是人，乃是飘散在人间的一缕幽魂，生前就是这庆园之主的小女儿。当日得知圣意，知晓族中十二岁以上的未婚女子一律要充为官妓，她虽与人订了亲，但到底是待字闺中，于是在官兵到来之前，她便吞服了母亲早早递给她的毒药。
　　可是等她意识醒来，却发现自己成了一缕孤魂，不知阎罗大殿的大人们是否遗忘了她，竟没人来拘她回地府，于是她便在这庆园待了下来，这一待便是几百年过去……
　　几百年来，她无知无觉无生无死，独自将庆园各个角落逛了个遍，好在白日里这儿游人倒也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让她看得不亦乐乎，只是到了夜晚，园内冷冷清清，她只得对月发呆，只觉孤独刻骨……
　　那夜她照旧在园子里游荡，却听到有脚步声，她吃了一惊，暗道莫非这园子里来了同类，偷偷循声而去，原来是个人，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好奇：大晚上的，为何独自一人到这儿来呢？
　　只见这人一会低头沉思，一会又仰天凝望，一会自斟自饮，一会又对着酒杯发怔，不知是个什么人。
　　芷茵便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见这人长眉秀目，身材修长，倒是一副好皮囊，只是颇为面生。来庆园逛的人芷茵多半都认识，比如城东的张秀才，住在这附近的李员外，城南的赵三郎……可这人却从未见过，难道是外乡人，不对呀，外乡人要来游玩也是白日来，大晚上的逛园子什么都看不了。芷茵扶着脑门想了想，对了，上回听几个人闲聊，说是隐水巷里来了个新住户，是个小秀才，莫不就是这个年轻人。是了，隐水巷离此地不远，一定就是他了。
　　到翌日夜晚，这人又出现在园中，又是一副忧郁惆怅的模样。芷茵大感好奇，你在烦恼什么？
　　话音刚落芷茵便捂住了嘴，原是心中所想，没想到情不自禁说了出来。她有些许期待，不知对方会回答些什么，但却等不到他的回音，芷茵暗道莫非吓到他了？于是再出声同他解释。
　　他果真回了话，原来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倒与自己的处境有些相似。
　　到最后他竟问起自己的名字，可是……芷茵摇摇头，人鬼殊途，就是告知了又能如何。
　　但她没料到的是，后来这人竟每晚都跑到庆园来。芷茵在附近悄悄望着他，久未起伏的心绪竟波澜壮阔起来。
　　这日傍晚，草草用罢饭，王煦依旧打算去庆园，出了自家门口，却被邻居陈潮生喊住。
　　“王老弟，天都要黑了，这是要去哪呢？”
　　王煦朝他一拱手，“是陈大哥，我正想去庆园解解暑气。”
　　陈潮生走近，将手中一碟糕点推向他，笑道：“这是我妹子玉兰做的马蹄糕，倒也爽口，你也尝尝。”
　　这陈潮生为人爽朗，见他独自一人居住，时常拿些家里做的小食与他，是个极热心肠的汉子，王煦对他很是敬重，此刻也不推辞，道谢接下了。
　　陈潮生与王煦闲话几句，这才告辞。王煦看着手中的马蹄糕，想了想便回屋又拿了一小瓶酒慢慢朝着庆园而去。
　　这边，陈潮生回到自家，他妹子玉兰迎了上来，“哥哥。”
　　陈潮生“哈哈”一笑，二人进了堂屋，“玉兰可是等不及了要问我了？”
　　玉兰俏丽的面孔一红，羞赧道：“哥哥说什么呢，我不过是见他遭遇可怜，这才让你给他送去，你可不要瞎猜。”
　　“你瞧瞧，我这可是什么都没说啊，是你自己说的。”陈潮生调侃道。见自家妹子脸颊通红，怕她着恼，接着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王煦小哥儿接下你的马蹄糕啦，还跟我道了谢。”
　　玉兰螓首微垂，低低问道：“他，他可曾还说过什么？”
　　陈潮生见她问得直白，再次“哈哈”大笑：“下回你亲自去送，还可以同他说会子话。”
　　“哥哥你说什么呢？”玉兰羞得无地自容，骂了一句扭身跑了。
　　却说另一边。王煦到了庆园，照旧寻到凉亭内坐下，晚风习习，携着清凉水汽铺面而来，王煦暗暗期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溜走，马蹄糕都要吃完了，天色渐渐全黑下来。池子周围的草丛里现出了点点萤火，随着夏风舞动，可王煦的心却越来越往下沉。
　　园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王煦呆呆的坐在凉亭里，默然无语。
　　许是她不会再来了吧？也是，一个女子到底夜晚出来不便。可是，她说她家住得近，这城西都是平民百姓聚居之地，不比高门大户规矩多，要是如上次那般又溜了出来呢？再等等看吧，说不定可以一见呢……
　　池边水汽弥漫，虽然凉快却也有恼人之处——蚊虫甚多。尤其方才他还吃了马蹄糕，这甜食下肚，蚊虫尤爱叮咬。不一会儿，王煦脖颈处就被咬出了几个红包，他忍不住用手抓了抓，神色有些急躁。
　　这一切芷茵自然都看在眼里，这儿的蚊虫甚毒，咬人极痒，芷茵有些担心，这人怎么还不回去呢？此刻她依旧在上次所站的草丛边香樟树下，于是咬咬牙，朝对面凉亭的王煦喊道：“谁在那儿？”
　　王煦一听这声立马站起身，很是激动：“是，是在下。”施礼后又说道：“姑娘来了。”
　　这语气听着仿佛等她已久，可王煦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小心的朝声音处望了一眼：“姑娘又从家中跑出来的么？”
　　“嗯。”芷茵暗暗叹了口气，“只是这儿蚊虫甚多，我要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姑娘！”王煦急忙喊道，生怕她突然不见：“姑娘家住何处，这夜深了，怕姑娘独自一人不安全，若是信得过在下，我……我送你回去。”鼓起勇气说完，耳朵隐隐有些发热。
　　芷茵却愣了，苦笑了一下，方才说道：“多谢了，我家就在园子附近，这儿我熟，不怕。再者说，男女授受不亲……公子，我走了。”迟疑了一阵，想了想，索性直说了：“公子可是在等我么？以后别再等了，我不会再来了。”
　　说着右手一挥，林子里树枝一片晃动。
　　“姑娘！姑娘！”王煦下意识往前跑，却被栏杆挡住，听得一阵声响，想她果真走了，他颓然放下手臂，颇为沮丧。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