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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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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S市第一人民医院。
现在正值夏天,S市气温高得惊人,这一个星期难得下了几场雨来降降温,可这忽冷忽热的,不少孩子都得了急感冒。
生病的孩子多,医生护士们自然也得不到个好休息。
叫了梁医生暂帮自己给孩子们先看着,段景白抽出个空走出诊室,向走廊左边的尽头走去。
干涩的眼睛看了下夜空,星星都潜在云里,被云半遮住的月亮的光像黄纱一般朦胧的洒落人间。段景白低下头用手捏了捏眉心,另一只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按开后点开通讯,看也没看的直接点了开头的那个名字。
“喂?”
不到十秒就接通了,段景白看了眼时间,微微皱着眉头:“还没睡吗?”
“嗯,就打算睡了,您今晚还是回不了吗?”对方有磁性的声音说着。
“嗯,今天感冒生病的人很多。”段景白把左手搭在防护栏杆上,皮肤与白天雨后余留在栏杆上的水滴相触碰,感到丝丝凉意。
“那您尽量在医院多休息会,明天早上我多做些菜。”对方认真细心的道。
“段医生,来了两个发高烧的孩子,梁医生叫你赶快回来!”一个护士跑过来说道。
“好,你快点去睡,晚安。”段景白听罢说了这一句就挂了电话。收好手机用沾了凉露的手拍了拍额头,打起精神往诊室走去。
“给你家小琛打电话去了?”
诊室里,梁于嵅见段景白走进来坐下,隔着桌小声问了句。
“恩。”段景白戴上听诊器,头也不抬的应着。
梁于嵅自觉无趣,暗暗打起精神来专心看病。
看完这两个孩子后,凌晨时又来了个感冒加发烧的孩子,一直忙到了两点的时候,段景白才在自己医务室的长椅子上躺下。
但是,没睡着。
他一直有个不好的习惯,他很认床。如果说要他搬去一个新地方,那么他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来适应自己睡的那张床。有人说过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但每次当他睡不着侧着头看月亮的时候,内心总是很空荡,他自认为是自己现处的空间没感觉,没一种家、生活的感觉。
这实则是一种自欺欺人,然而当事人不自知且还在继续着,任由真正的答案深埋心底。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淡淡的照进来,柔和的光匀在地板上,桌面上,冰冷的钢笔上,墙面及墙上的钟上,使事物染上一种糖融化又凝成一层的质感。段景白盯着搭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出神似的看了好久,直至墙面上的圆钟分针又慢吞吞的转了小半圈,段景白这才抬起手,用手背盖住眼睛,微微侧着头,另一只手放在腹上,看着像是睡着了。
“啊,看见没,出太阳了!”
“恩,真漂亮。”
“啧,好像没见过太阳似的。”
段景白是被走廊上护士姑娘的说话声给吵醒的,看了眼时间,六点半,不早也不晚,正好可以回家洗个澡吃顿早餐。
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把脸整理一番后,段景白走出了医院门口。
东边的云被太阳染得一片通红,段景白朝着那边看了几眼,就踩着还半湿着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段景白到家的时候段琛还在厨房里做着西红柿炒鸡蛋,一股西红柿的酸味从厨房溢出客厅,段景白鼻翼动了动,决定赶快去洗个澡。
段琛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听见浴室那边传来“哗哗” 的水声,他把菜放到餐桌上,盛好两碗饭,往其中一碗饭上浇些西红柿炒鸡蛋的汁。然后坐着等待段景白洗完澡出来。
段景白,段琛,两人既不是父子也不是兄弟,按家族血缘关系来讲,应该算得上是舅侄;若要按法律关系来讲,是养父子。
段景白的童年过得很糟糕,他的父母,表面上看是一对金童玉女,匹配得很,两人在结婚后一年就生下了段景白,但在这一段相处中,很多问题就出来了:两人都不擅长也不喜欢做饭干家务,家里经常一团乱;彼此心目中完美的婚后生活幻想破裂,不满,抱怨渐多,时不时就可以因为某件小事发火;在段母怀孕期间,段父常常晚归,甚至是彻夜不归,若不是那时打掉肚里的孩子风险很大,段母怕是早就提出离婚了。
段景白出生后,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变好,但迫于双方父母的压力,两人也没有离婚,只是彼此的事情互不干扰,这就苦了夹在中间的段景白。虽说父母健在,却从未感受过“爱”,小小人一个,该是笑容灿烂的年纪,却总异常沉默的坐在某个角落里。直至在他十五岁时,爷爷去世,在外面各有情人的父母离婚了,扔了他一笔足够支撑到读完大学的钱,和现在这住着的房子,一句话不留的,走了。
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段景白早已习以为常。
但段琛是他至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一个意外。
那时他也才十九岁,刚上大学。突然有一天,一个医院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里,问他是不是段衡天的家属,说段衡天出车祸了。他在脑海中搜索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人好像是他的表哥。两人的岁数差距大,但因为一次过年的家族聚会,身为医生的段衡天无意激起了段景白的学医兴趣,自那以后,段景白常常问段衡天一些有关医学的问题,但在他上高中后,两人的联系就不多了。
来到医院的时候,段衡天已经去世了,十二岁的段琛坐在医院的长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
小孩听到自己在叫他的名字,抬了抬头,不一会儿又低下了头,没有对他大哭也没有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淡淡的。
这时候段景白才猛然发觉,眼前的这个十二岁男孩,在这个世上已经无依无靠,跟自己一样。
段琛的母亲,原先是位富家小姐,当年为了嫁给段衡天不惜与家里人反目,跟段衡天私奔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段衡天的父亲也因为段衡天的固执气得曾扬言说让段衡天永不要再踏回这个家门。两人在新的城市里过着充实幸福的生活,但两年后,妻子却因难产死了,段衡天伤心不已,给新生的孩子取名为琛,寓意这孩子是妻子最后给自己留下的宝物。
后来,段衡天的母亲知道了这个消息,就让段衡天回到家里来,老父亲气都生了这么多年,什么气都消了。但段衡天没有回去住,仍守着那个充满回忆的小小的家,只是在过年过节,就带着段琛回去看一下。
但,现在………
家里的老人生活本来勉强,如今再加上个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老人能接受自己儿子死的事实吗?
无可奈何下,段景白联系了老人和其他亲属,本来以为这样就没自己事了,谁知这个小孩却像个气球一样,被他们扔来扔去。兴许是头脑发热,又或者是产生了某种同情心,反正等段景白脑子冷却下来后,自己就已经收养了段琛。
其实几天后段景白就有点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他是大学生,学校在A市,按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讲,自己还无法在供段琛上学的情况下,在学校外面租房照顾段琛。
段景白还在想着该怎样处理这件事,倒是沉默了一天的段琛吃完晚饭后走过来对他说:“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吧,你可以放心,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段景白怎么也不明白一个小孩是怎么会说出这番话的,但这确实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决定。
第二天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带着段琛熟悉了这周围环境,买些生活用品,还去了自己以前的学校,让段琛在那里上学,拜托熟识的老师帮忙照顾一下。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不过可能是生活环境的原因,段琛比想象中的要乖得多。直到他回到S市任职,段琛也走了他的老路,选择在S市进修医学系时,他才猛然发现,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在不知不觉中都这么大了,甚至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
这个发现让内心里还把段琛当作一个孩子看待的段景白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无可奈何。
他心里有一个打算,当段琛也正式开始工作的时候他就在市区内买一处房子,让他搬过去住,以后有了女朋友什么的也方便些,到那时他自己也该好好的找一个伴,毕竟都要奔三了……
“饭菜不合口吗?”
餐桌上,段琛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段景白的碗里,轻声问道。
“啊,没有。”段景白忙回过神来专心吃饭,突然又想起了些事,抬头问:“小琛,你有想过以后在哪家医院工作吗?”
段琛看了会段景白的脸,见对方眼睛毫无躲避,他低下头夹菜:“最好跟您在同一家。”
同一家么?那也行,可以先看一下医院附近出售的楼盘,找一处好的,离这远些的一一近了的话,两人见着也怪尴尬的,至少段景白是这样认为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段景白对段琛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虽然名义上是他收养了他,但自己却没有好好的履行身为监护人的义务,让这个孩子在本就没有父母的情况下,还过早的承担了些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东西一一这个发现,是他在大三那年趁着离在A市医院的实习还有几天时间,就坐车回S市打算看一下段琛,晚上的时候,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熟练的为他做了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有些怔愣的坐在沙发上看他默然的背影时猛然发觉的。
这个发现,让他开始几天每天都要打一通电话给这个孩子,使他感觉到有家人的关心。毕业后,放弃了在A市那边的医院,回到S市来任职。但这孩子太早熟了,懂事得让他的愧疚感非但没有消失,还有种日益上升的趋势。在这个家里,因为自己对生活经验的不足,做饭、家务、洗衣服什么的一直都是段琛来做的,他也曾想帮忙过,但……四个字,惨不忍睹!
段琛放下碗筷,看着对面吃饭的人一会儿深思一会儿郁闷一一在旁人眼里段景白的表情可能最多也是面无表情,但对与他生活多年,且善于观察的段琛来讲,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他全都能了然于心。
过了一会儿,段景白吃完饭放下碗筷,段琛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吃饱了?”
“嗯。”段景白接过段琛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起身:“那我去医院了。”
段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朝他道:“晚上回来吗?”
段景白在玄关处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回,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台手术。”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