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往事》清新栀子

14、不思量，自难忘 --深圳篇

　　婵娟恋爱了，带着男朋友李源来看我。李源是一家大型船运公司的业务员，心心念念想要创业，自己成立公司。他有着温文尔雅的外表和气质，颇得我的好感。我给了他们我最诚挚的祝福。

　　那天晚上婵娟在我的出租屋里过夜，我问她有没有告诉李源她有乙肝的事实。她摇摇头，说还没有准备好，但他们亲热时都用了安全套，李源不会被传染上的。

　　“ 对我们来说，这世上就只分两类人，歧视乙肝的，和不歧视乙肝的。我们不要为难自己，爱上歧视我们的人，好吗？”我说。

　　“那如果诺亚属于歧视我们的人呢？”婵娟问。

　　“我爱诺亚，这是我自己也无能为力更改的事实。但如果诺亚因为我病了而歧视我，我即使爱他再深，我也会离他远远地。事实上，我没有这个选择了。”我说。

　　婵娟答应会找时机和李源坦白。

　　两个星期后，婵娟哭着打电话给我，说李源在知道她有乙肝的事实后消失了，有两天的时间不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短信。我黯然神伤。又过两天，婵娟在电话里激动地告诉我，李源到她住的出租屋找她了，说他不想放弃婵娟，本来打算去医院打乙肝疫苗，却在验血后发现自己曾经被感染过乙肝并且已经产生了抗体，于是又打了一针加强针。我很为婵娟高兴。我们俩个，至少有一个拥有了经得起考验的真爱。

　　再后来，婵娟听了李源的建议，换了工作，在宝安一家电子厂做外贸业务员，非常低的底薪，得自己努力开发客户，接订单后才有额外的提成收入。他们同居了，就在宝安筑起了小巢，离我更近了。

　　那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和路易斯在地王大厦附近的星巴克见面，聊天。他听我诉说和诺亚的往事后，叹了一口气：“ Young love! Young love!” (年轻人的爱情)。他在电脑上忙碌了好一会后，告诉我瑞士男子排球队的名单中没有诺亚的名字，也就是说诺亚没有进国家队，而当时是奥运年。

　　“很可能他现在已经不打排球了。打个电话给他吧。也许你们之间没有障碍了。” 路易斯把他的手机递给我，说可以打国际长途。

　　我拒绝了，说诺亚想要重新选择的自由，他现在应该有了新的女朋友。

　　“你这是在报复他！他在和你提分手时并没有说要和你绝交！” 路易斯急了。

　　“那么分手后，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和他交往？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看着他和另外的女子坠入爱河，让我自己嫉妒发狂却要虚伪地祝福他？我做不到！” 我质问路易斯。他无言以对，放弃了说服我。

　　2004年秋，我22岁生日的那天，婵娟和李源在一家西餐厅给我庆祝生日。婵娟把她的手机递给我，说是特意开通了国际长途，让我打个电话给诺亚，祝福诺亚23岁的生日。

　　“就算是为了让我好受点，好吗？”婵娟说。我这才知道婵娟一直因为我和诺亚的分手而内疚。

　　可我拒绝了：“婵娟，我曾经给过诺亚100%毫无保留的爱。即使现在分手了，我仍是没有办法少爱他一点点，成为他的普通朋友。所以，我只能把他当成一个陌路人，再也不联系。而且我跟他说过，他要分手，我绝不纠緾的。你别为难我。”

　　“我要是可以把诺亚的电话号码从你的脑子里抠出来，我就自己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你仍然爱着他了。”婵娟无可奈何地说。

　　转眼就到了2005年。

　　婵娟接到了一个价值50万美元的大订单，按照公司合同规定的3%的销售提成，在这个订单出货后，她将会得到十几万人民币的提成。她和李源都很兴奋。她工作的小厂无法独自完成这么大的订单，于是把部份订单分包给了浙江义乌的另外一个厂。婵娟更忙了，经常飞往义乌监督生产。

　　夏天时，我工作的服装公司而出现了资金问题。本来澳大利亚的老板马克就没有任何经商的头脑，他是一个冲浪运动员，某届全球冲浪比赛的冠军，并且拥有一大笔钱，于是想投资，在创业成本比较低的中国创立起自己的运动服饰品牌。开始时以为自己资金雄厚，在深圳租金最昂贵的华强北和东莞租了店面，卖我们还名不见经传的服装，甚至在深圳西冲办了一次冲浪比赛，来参加比赛的选手却都是西方冲浪界的名人，对推动我们的服装品牌没有任何作用。

　　美国的总经理诺兰虽然有MBA学历，却缺少实战经验，而且在公司的运作方面总是被霸道却无知的马克干涉。终于马克的现金用光了，员工的工资发不起，只有一堆卖不出去的服装。最关键的是，华强北专卖店的租金被我们拖欠了4个月，眼看租金都收不回，华强北商铺的老板叫□□的人来我们公司恐吓诺兰，并搬走我们店里及公司仓库里所有的服装甚至我们工作用的电脑及打印机。诺兰宣布公司关门，所有员工把资料搬回家，等候通知。吓坏了的马克躲到了香港。

　　回家后财务提醒我，在我那里有一份公司在华侨城的租凭合同及十几万元的押金收据，我还有公司的公章。听从财务的建议，我联系了业主，按照合同条款据理力称，扣去提前终止合同的罚款后，拿回了十万元的押金，并通知了马克。马克很意外，他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欣然同意了我用这笔钱给员工发工资的建议。当我把诺兰最后一个月的工资4万元交给他时，他很感动，给我写了一封强有力的推荐信，并说任何时候都可以让我潜在的雇主联系他核实我的情况，他会极力推荐我。

　　我还雇了一辆货车把东莞专卖店里的服装拉回深圳。同事的叔叔在科技园有一个公司，给我们免费放服装一段时间。叔叔还从同事那里听说了我讨回押金给所有员工发放工资的事情，很是赞赏我的为人，极力邀请我去他的公司上班。我怕再次因为体检无法通过而被拒的经历，拒绝了他的邀请。马克说他将回澳大利亚筹款，叫我等着他回来东山再起。

　　2005年6月，失业的我去湖南凤凰和张家界散心，然后回家看望我父母。

　　7月初，我回深圳继续找工作。我在shenzhenparty上看到了一个采购的职位在招人，很感兴趣，发了一封求职信，很快就得到了面试通知。老板看上去30岁左右，很帅气。他说他叫杰伊。他问我想不想搬到浙江慈溪去工作，监督家具的生产及出货。我说浙江人杰地灵，有很多景色优美历史悠久的地方，我很想去；而且说不定冬天会下雪，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雪呢。杰伊大笑，说他来自加拿大，冬天时每天都下雪。他问了我期待的工资，我报了一个数，他在我的期待的工资上又加了一千元，说那是他给我的工资。做为外派人员，他还负责我在慈溪工作期间的房租。他叫我收拾好行李，他将安排物流公司把我的行李寄到慈溪。也就是说，我被录用了。我很疑惑，他没有问过任何与工作相关的问题。他说他已经联系过我的前任上司诺兰，从诺兰那了解了我的工作能力及人品，见面只是确认一下他的感觉。

　　很快，我通过网络及电话沟通，订下了我在慈溪要租的公寓，杰伊的秘书安排物流公司到我的出租屋运走了我的电脑及衣服等行李，她还给我订了和杰伊在7月17日飞往宁波的机票。那天，是7月14日，我有2天的空闲时间。我忽然想起，第二天就是我和诺亚相识三周年的纪念日。我决定利用这空闲的2天，回阳朔看看。

　　那天晚上，我坐上了回桂林的夜班车，在次日早上到达阳朔。当年我和诺亚居住的“旅行者”客栈已经变成了一家酒吧，我只好换了一家旅馆住下。还好，当年我和诺亚相遇的咖啡厅，也就是我当时工作的咖啡厅还在营业。一整天，我就在阳朔县城闲逛，到我俩曾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坐坐，包括到“一方阁”吃午餐。我一个人，重温旧梦，疯狂地想念诺亚。晚上的时候，我决定打电话给诺亚。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仅仅一次，就问候一下，能听听他的声音就好，以后再也不打扰他。

　　西街口的IP电话亭还在。我就在同个电话亭拔打了那个烙在我心里的电话号码，紧张不安地等待着。很快，诺亚接了电话，一听到他那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我就鼻子酸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你好！我是诺亚。请问你是？” 诺亚听不到声音，耐心地询问。

　　“嗨，诺亚！我是梅雨。” 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用尽量平静的声音称呼他。

　　“梅雨？梅雨？真的是你吗？梅雨！”诺亚很是意外，他急切地追问。

　　“是的，我是梅雨。好久没联系了，你好吗？” 我想，我应该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和他沟通。

　　“梅雨，真的是你！太好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学习中文，我学了两年了！我现在可以用中文和你讲话了！你好吗？离上次你打电话给我，都两年多了！”诺亚听起来很兴奋，很激动。我却很心酸，诺亚就在两年前的那通电话里和我提分手的。我们分手两年多了。

　　“我还好。我现在阳朔。我们以前住过的旅行者已经不在了。”我想云淡风清的，可我的声音还是变了样。我忍不住在电话这端无声地流泪。

　　“你现在阳朔？我下个月就去中国，我也想去阳朔看看。” 诺亚听起来也有些伤感。

　　我很意外！2002年诺亚离开我时就说过，最多三年他就会中国看我的。真的是三年。可是我们却分手了。诺亚，你下个月回中国，是要来看我吗？如果你还想见我，和我订个约会吧。我在心里默默地期待着，在电话这端等待着。

　　我沉默着，等了30 秒，又等了30秒。诺亚在电话那边也沉默着。他没有和我约定他回中国或阳朔的日期。他回中国，与我无关。诺亚心里早就没有了我。我黯然神伤，无心再继续通话。

　　“诺亚，再见！” 我不等他回应，匆匆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回深圳前，我就在我和诺亚之前相遇的咖啡厅吃晚餐。老板米基认出了我，我们聊了一下近况。咖啡厅里放着几本笔记本，供游客们记录自己的心情。我读着之前的游客们写下的心情，大多与爱情相关，想起我和诺亚的种种，非常伤感。我在笔记本上写道：“如果你在阳朔，在西街，看到了来自瑞士的诺亚，高高瘦瘦，阳光帅气，有着琥珀一样纯净清澈的眼睛的诺亚，你可不可以告诉他，我一直爱着他？可不可以告诉他，即使分手了，我仍依然爱着他？-----梅雨”。

　　我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