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酴醾之火》夏悦草

2、第2章

　　就像他们第一次看见对方那样。
　　中间已添岁月，哀过愁过，痛过伤过再各自站起，就这三千多个日升月落，每于人群中被彼此一眼看到。
　　记不清和陆任颉有过多少次相合相离、相分……
　　因为背景、环境、家庭彼此交错离合。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甩去过往。随后结婚生子、买房贷款，更多的生活纷争琐碎、矛盾续又接踵而来。
　　彼此让对方领会过的一颗心，几乎被这些糟粕事填地满满当当、模模糊糊。
　　陆任颉看到林小红，站在另一头，叠手。三三两两过往的人后，随意地站着。这是她过去没有的孤僻姿态。他停下脚步，锐利地凝视，怀疑地分辨出彼此离的还有多远或多近。
　　以前她是刻意挺直背脊，看到谁都像个学生似的样，即可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傻。
　　“街边有个花园。”
　　“……看到了。”
　　“那走吧！”
　　两人买好咖啡，就并肩走出商场。陆任颉自从认识她，就知道她喜欢去有花草的地方。她以前连咖啡馆坐着都浑身不自在，耸着肩拘谨地贴着椅背。本以为回老家，只是她间歇地发发脾气，或者对嘈杂忙碌的节奏感到疲倦，休息休息出发……却偏偏都不是。
　　淡灰的天空，到应了他的心境。
　　鼻端香气似有似无，俩人都是不加糖，提神的。待的越久，有些习惯就越来越潜移默化。
　　“谈吧，你先谈你怎么想的。”
　　陆任颉首先发难，林小红措不及防。
　　这像法庭已经认定你错，让你再把犯罪心理经过陈述一遍一样。她就撤去了所有的难安，淡淡地看向他。
　　还是看出来，他没挂胡子，衬衫的领子也是皱的，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紧赶慢赶地在约定好的时间来了。
　　她隐去心里泛上来的那点熟悉的饱满地暖。
　　看向人工湖上四只不知忧愁地鸭子。
　　“我和你已经讲过，我觉得回家对我和孩子都好。”
　　“你记得我们的房子刚装修好吧？还是学区房，这个小学对口的是重点中学，而且……升学率很高！”
　　“对。我知道……”
　　“我们一直和其他人一样，有序渐进地往上，而且我们已经进入了站台。马上就要驶出站，你说你退票下车？”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没有说，我退票。”
　　两人克制的眼看要激烈起来，陆任颉已经放下咖啡杯，在长椅上站了起来。不再掩饰自己的烦躁，一手插兜一手不耐地撸着后脑勺的头发。
　　“你这就是退票，这车是专列。你让我空车去哪？”
　　林小红也有些火，他总是要先发制人。她并不是真的脾气好，只是不喜欢吵架。她好像一直没办法说服他，恼起来，像个喜欢的玩具被别人买走的男孩。
　　她有意和他面对面，收敛住那些不善的硬脾气。
　　“我和小杰都在，怎么会空？你和我不是在谈生意，不是投入多、回报少、还要标注利润率。我们是在生活，我们是在谈物质外的那部分。”
　　“他不进入好的跑道，怎么获得更好的物质生活？”
　　“有多好？还有我呢？我不好，他会不会好？”
　　陆任颉凝视林小红，她又收了脾气，故作轻描淡写地歪头看他。这种气质，是随着做母亲后越来越纯熟地展现出来，那也是他赋予的一部分，他看着她从幼稚到稳重，从气馁到万事淡然。
　　她现在穿着绿色的碎花裙，披着一件v字领纽扣衫，毫无细琢地开始习惯性踱步。
　　“我一直想说的，就是小杰也有我的一部分。我来自一个都是农田地的老镇？我对那里是多么熟悉，喜欢。我曾经，也觉得可以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很好，可是我心里的感受没有办法改变。我在城市的快速节奏里并没觉得多快乐，反而回家，天地悠然，自给自足，不用天天挤公交抢路灯，我每天都觉得满足安宁，事事了然。”
　　陆任颉拉住她比划着伸着的手，等她站稳后，给他空隙。
　　“那我呢！你和小杰，我在哪？”
　　两人目光流转，像许久前无数次地确定彼此心意。
　　林小红心里有企盼，但是她不能说。
　　她不能去为他做任何最终的决定。她经过这次回来就明白，人最终满不满意，在于内心自己的决定。
　　“颉，我们都在一个行业。你有没有觉得，像一台日夜运作的机器。上面有很多重要的零部件，也有许多不重要的小物件。我走了，会有别人上来。而我走，是因为我知道我去做什么，能让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物质是一部分，个人感觉也是。我不觉得小杰在一个重点学校学到的东西，会比从农田、小镇、湖边学到的少……而且我们也不是除了那，哪也不能去。”
　　“你想别人顶走你！包括我吗？”
　　“你每次都这样，就是我没法和你说清楚的原因……”
　　林小红终于撑不住，懊丧地低叹。
　　陆任颉地这个问题，就是，你不爱我，爱我，为什么不听我的呢？
　　如果林小红问这个问题，陆任颉的答案还是，我是爱你的，你得听我的……
　　“……我喜欢这样改变一下我和小杰。”
　　陆任颉早就料到，等不到她让步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多岁，战战兢兢地林小红。她会有想法，去走她要走的地方。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地自由支配罢了。而他成了她成长地枷锁，救赎到底对他有什么好的意义。他才是被背叛，被无法具体表达的那种。
　　“什么样……哪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林小红也不多说，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给他看照片。
　　照片上，5岁的小杰在泥地上开心地拔出大萝卜。
　　小杰抱着一只鸡，笑的一脸灿然。
　　岳父林永铮和岳母王红在看小杰拿着毛笔写字，一边菜圃里碧意盎然，一群鸡仔毛茸茸地四散着。
　　小杰和兔子一起做了夸张地鬼脸。
　　“这家伙长胖了！”
　　陆任颉记忆里，小杰被拉着手送去上辅导班，或者跪在地毯搭积木，要活泼、灵动的多……虽然衣服，膝盖上都是泥巴，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的光，灿然舒意。
　　林小红在陆任颉面前从不占上风似的惯了，对他情绪转变的感觉是了如指掌的。
　　感觉低气压已解，就马上坐好，开始有意图地灌输自己开始做的。
　　“我已经把湖边的一幢三层老房子买了下来，改成民宿。你去过那，那里有千倾荷花，和芦苇荡，空气又好，钓鱼、手工，旅游，农产品都不差。”
　　“噢？这你电话里可没和我说。”
　　陆任颉没想到，她居然已经在做了，她不是谈，而是我已经决定了。
　　不由又气得想笑笑不出，林小红还不自知地继续在描述正在进行的准备工作。
　　“还有我妈有地，我请人种了麦子。我们小镇有手工作坊，专做老特产、酥饼、花生糖点。做饼的老大爷回家养老，我把店序租，叫了两个婶，来做手工酥饼。”
　　“计划还真不少啊……还有什么，全说出来，别让我接受不过来。”
　　“对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手工酥饼，如果做的再考究，包装再古朴，是匠心独具的传统开发项目！我们还可以开视频，给客户准备过程，肯定过节过年原汁原味！”
　　陆任颉已经没有怒气了，他看着她神采飞扬，时光刻下了痕迹，却凸显了智。她说的全部都是可以去做的充满积极向往的事，也是她的人生，步入了实质。充满连贯和她一贯的风格，他显得突兀和被动。
　　他在自己的轨道上。而这虽嘈杂、拥挤、快速的城市，正是他的生活，他的人生场。
　　十年前。
　　一三年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林小红第一次感受了大城市的繁闹，开始启程返回自己打工所在的小城。
　　媛媛和她一起乘坐高铁，有一站将会路过她所在的地方，她可以先下车。林小红那时常穿衬衫和西裤，拎着放了两件换洗衣物半新不旧地旅行包，往前左避右让地移动。
　　周六高铁上站票都已售空，一条过道走着磕磕碰碰。方媛媛还拿着一杯奶咖，打了哈气。那时她爱把眼睫毛刷的夸张，像一个会动的芭比娃娃。
　　“为什么要那么早啊？我昨晚一直在玩游戏都没怎么睡。”
　　她正沉浸在都市生活的多样和丰富中不能自拔，和男友在六朝古都碰面，准备慢吞吞花两三天，看新景逛老街，吃几遍美食，放松一段时间。
　　“后面人也不少，你跟着我，可别和人家撞到。”
　　陆任颉就是这样从车厢的另一头走来，他和林小红在人影晃动间就看到了彼此。一个天蓝，一个云白。这颜色在人堆里并不稀奇，偏两人气质都透着干净。
　　陆任颉拉了一个小型出差用的拉杆箱，用着手机，不耐地朝话筒另一端的同事讲着。
　　“换个座，贵了多少？我一箱子资料、零件往哪放？你当我谁，送货的？不是，不是你给我换坐位。”
　　林小红前面过去，方媛媛端着纸杯，另一只手撩了下头发。咖啡印就晕在陆任颉的衬衫上。
　　“唉——你怎么回事……”
　　别说陆任颉拿着电话，眼睛都睁大了，林小红也吓得捂嘴。心想，媛媛真是把人家衣服给弄脏了，这人挤着，吵起来多难看。
　　“对不起对不起。”
　　林小红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情况，心里盼陆任颉说算了。不过光看这么新的衣服，这么醒目的印渍，坐到站还要去路上。一般人都不会算了吧。
　　“唉，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方媛媛赶紧道歉，睁着一双眼委屈的样子。陆任颉已经不讲了，指着印渍，咬着牙。
　　“那我是故意的，人那么多，你还端杯子，怎么不看。”
　　车厢的人早停下部分，看他们怎么解决这件小案。看着，还真有点莽佳人碰俏公子的戏码在里面。
　　林小红赶时间，就从口袋拿着一块手帕。
　　“对不起对不起，她没醒过神！”
　　方媛媛被陆任颉粗声粗气的样子，也激怒了，自尊心一下子涨高。
　　“不就一件衬衫，我赔给你！”
　　陆任颉看到这样的，是说不出话的。上学时也好，工作了也好，喜欢的女生都是细言细语讲道理的。张口就说我赔给你，弄得好像他是个活该倒霉的傻瓜一样。
　　看到陆任颉脸气的通红，林小红也颇有体会，不免一起跟着尴尬。周围的人还窃窃私笑起来，她只好再赶紧在那块印渍上努力趁着没干，按了两下。
　　“我帮你擦一擦，要是真洗不掉，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真的陪。那个我朋友，睡不好脾气就冲，她不是故意的。”
　　陆任颉从那块没什么作用的手帕，移到林小红靠的挺近的丹凤眼上。一时到真的也荡了机，这好像是他还没睡醒。
　　“行了行了，算了算了……”
　　他自认倒霉，在前方位置坐下。林小红也暗暗吁了口气，真是避免一场吵架，媛媛还歪着头往陆任颉那边看。
　　“小红。还挺帅的。”
　　林小红一听就急了，难道她还准备把故事继续发展下去，什么买衬衫，不就是吃饱撑得看上了。
　　“你故意的？”
　　“有点……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啦？”
　　“天啊，你怎么……”
　　方媛媛精神回来，抿嘴笑不停，看着前方陆任颉擦着胸口的后脑勺，肆意又得意。
　　“也不是完全故意，他自己那么小的道还打手机，气冲冲地撞我手。”
　　“你这是故意闯祸啊，人家要是脾气不好，吵起就打架了……”
　　方媛媛靠好桌板，放下杯子，侧头一根食指指向林小红。
　　“怎么会有人打美女呢。”
　　林小红真的被她那二百五的样子熏得脸红。陆任颉不是耳聋，早听到她们在那嘀嘀咕咕，原来还是故意的。
　　他也不擦了，真像个傻人一样，被一个二百五给“恶作剧”了。
　　“谁说是美女……”
　　陆任颉转头就看到方媛媛还挺得意的样子。林小红赶紧往过道移，让他俩去对质。
　　“你……你，什么意思啊……”
　　“我没看到你哪里美，你说你美女？”
　　原来这人也不是省油灯。林小红赶紧看媛媛气的睁大眼睛，鼻子喷气，还有点狰狞。她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陆任颉看到另一边空了一大块，就知道有人躲开了。他索性站起来，往后居高临下看着两人。一个催一个迷糊的，反正，整个车厢假意的聊着天，都竖着耳朵听呢。
　　“我看你朋友比你漂亮一百倍。”
　　“你……瞎子！”
　　方媛媛气的蛮憨都上来了，肩一摆就来了个狮吼。林小红捂着半边脸，恨不得缩到椅子里去。
　　这又不认识，搞出笑话，娱乐众人还是真的要吵架，算把过节晾清楚。
　　“算了，不和你计较。”
　　他也看出来，这女的是个爱出风头不管别人感受的，挺没把持，另一个小心怕事，唯唯诺诺。陆任颉自觉无意，觉得何必小气量。一块咖啡渍，自己还怕这点尴尬怎么的。
　　车子开动的时候，方媛媛突然又笑的挺欢。林小红知道她有时候会来点什么奇怪的念头，先自乐一番，再硬分享，所以也不问她只当没看见。
　　“小红，他刚才打电话说要去你下车的那个小城。问他同事商务中心在哪？我记得，你那都认识是吧。”
　　“啊？”
　　陆任颉正听到她话僵着背，闻言不由往后看，还真的挺充满希望的样子。
　　“你也是那站下？你认识吗？”
　　“呵认识是认识。”
　　“那我不要你们陪衬衫，你给我带过去。”
　　“啊！”
　　林小红惊的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有这么不客气的。你给我带过去！你谁啊？
　　“行吗？”
　　陆任颉复又带点哀声调，表情也配合地柔和了几分。
　　方媛媛抿嘴，侧头看向窗外移动的电线杆。心想，这不还是想活活的气我一气。
　　林小红看着陆任颉迟疑了几秒，换上一个假笑，故意态度特别的说。
　　“好——”
　　她想，你当我是好惹的。把你带过去，我就话都不和你多说。复又想，毕竟人家衬衫被媛媛泼成那样，这也算脾气不错了。
　　也没想自己怎么被他们同时给揪着进了一出纷争里，两人这时候也是相视一看，这原来是个好敲诈的主。
　　车子这时忽然停了，人群都跟着往前冲再弹回位子。没位子在走廊的就哎呦哎呦地赶紧抓住稳自己。一个带四川口音的老太太就在车厢叫起来。
　　“做啥子做啥子……”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要慌，前面车慢喽，停一哈哈。妈，你不要慌。”
　　陆任颉和林小红站定，两人就匆匆对看了下，都还挺欣慰默契地眼神。好像说，你人还不错，没看出来啊。
　　又觉得那眼是不是特别刻意……陆任颉发了呆，连衬衫上那么大一块醒目的印渍都忘了。
　　林小红却真觉得，他人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