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梦穿心》手纹上

9、救治

　　时间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还在紧紧的关闭着，古山凡心急如焚，双手抠住门缝，将头抵在门上一动不动。

　　在椅子上，江玉燕搂着古应；古边在一旁靠着她，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睡梦里不时的打着哭颤。

　　“唉！真是作孽啊，看把两个孩子苦的，”村长在旁边红着眼圈说。
　　“可不是吗，才多大点呐，就经了这么多的事，就是成年的大人，心里的结恐怕也难以解开啊！”江玉燕低声说着。

　　“你是担心这些事会影响他们以后的性格吗？”

　　“是啊，你不记得咱们庄那个胡长清家的事了？他儿子不就是因为胡长清跟人打架被砍，在旁边看到后受了惊吓，才变得痴痴呆呆的嘛！”

　　“哎！这不能这么比，这是两码事，胡长清那是他家日子一直就很顺趟，他儿子没有吃过什么苦，是突然出了那事受到了刺激，一下子接受不了，精神上才出毛病的！

　　而这两个孩子，起很小就跟着山凡四处为家，吃了不少苦处，虽然如今遭了这些事，但是我相信他们，不但不会因此受到不好的影响，反而会更坚强更有韧劲儿的。媳妇啊，这人和人啊，是不一样的，差别可大着了。”

　　江玉燕点点头“嗯，有道理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你看看边儿这孩子，他当时肯定是发现势头不对，就想办法溜走，跑来找咱们报信的，换一般的孩子这种时候吓也吓傻了。”

　　“对啊，”村长用手抚了抚古边的头，“这孩子极其聪明啊，他当时肯定是眼看一家子就要遭毒手了，就制住自己，不去硬拼，保留自己跑出来求救。他当时要是只有勇气，就会冲上去和曹品拼命，那你一个小孩，肯定是螳臂当车，羊入虎口的嘛，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来帮忙啊！”

　　“是啊，咱们离开庄子来医院的时候，我还叫他们别跟着来，叫他们回去咱家和玲珑呆在一块！后来一忙乱，就把他们给忘了，结果这两小个，自己摸到医院里来了。
　　你都不知道，刚才边儿拉着应儿，从那边走廊里拐过来，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心里都快酸死了。”

　　那会李秀荷被推进手术室没有多久，江玉燕就看到古边拉着古应出现在走廊里，两个孩子都浑身脏兮兮的，瘦小的身子一前一后的在灯光下朝前晃动着，两双瘦小的脚穿在半旧的小布鞋里，鞋头圆圆的，不知道为什么，江玉燕一看到他们那两双小小的脚，心里就止不住想哭。

　　“我问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边儿也不说话，我想他们肯定找遍了整个医院，最后才在这里找到的我们。”江玉燕心疼的掉下眼泪来。

　　村长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反正我越看边儿这孩子越是喜欢，他很对我的脾气，他这样的娃，好好培养一番，以后一定是个能托付的人。”

　　“啊？”江玉燕有点转不过来，想了半响才说“哦，你是想……？”
　　“对，没错，咱们俩只有玲珑这一个孩子，把她交给谁我都不放心，但是交给山凡他们家，我就很放心。”

　　“这……孩子们都还太小，说这事会不会太早了啊？”
　　“不早不早，一点都不早，我还嫌晚呢？如果早点认识山凡，我也不用为玲珑的以后白白担心了这么多年！”村长呵呵呵直笑。

　　“哼，你偷偷的自己合计，也不知会我一声，怎么？怕我不同意啊？”江玉燕嗔怒的瞟了一眼丈夫。

　　村长“额……”了一声，往右边侧了一下脸，朝着江玉燕眨了眨眼睛，温和的说：“不是偷偷自己合计的，我跟山凡提过一嘴，他虽然没有明着表态，但是也没有反对。至于媳妇你嘛，你肯定是会同意的，因为我们两个永远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死一边去，又来贫嘴，”江玉燕轻声细语的骂他。

　　村长急忙说：“我没有贫嘴，真的，你知不知道，头前那个该死的胖女人扑过去要打你的时候，我都快吓昏啦，魂都吓飞了好几条，差点就把手里抬着的担架给扔了。”

　　一说到担架，江玉燕又开始忧心忡忡，她抬眼看着爬在手术室门上的古山凡，对村长说：“你过去劝劝他，让他坐下休息一会儿，你看他，都快脱形了。他这伤还没好，就又……哎，可不敢再受打击了！”

　　村长也望着古山凡，眼里却很镇定，望了两眼回过头来对江玉燕说：“我已经劝过他好几回了，劝不动就由他去吧，他这样心里还好受点。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山凡能够逢凶化吉，再大的灾他也能顶能抗！

　　再说，山凡的父辈里头可都是些铁铮铮的汉子啊！这样的家里传下来的人，都不会差的。放心吧，他倒不了。”村长斩钉截铁的说。

　　江玉燕看着丈夫认真的说：“人又不是石头做的，谁都有承受不住的时候，你不要太相信人的承受能力啊，比如上回，要是没有山凡救你，你要是死了，我和玲珑可就完蛋了，面对这种打击，我基本上不是死掉就是疯掉的！所以你看看，这世上才有那么多精神上出问题的人。”

　　村长听到媳妇这么说，心里又急又疼的，连连摆手说：“你快呸呸呸，这话怎么能乱说呢，你一说，我光想一想这心口就疼啊，你会长命百岁的，你长命百岁咱们玲珑才不会受苦啊！燕子，你快呸呸呸，快嘛！”村长用手一直戳点着媳妇的胳膊催促她。

　　江玉燕无奈，只好一边笑着一边“呸呸呸”了几下，村长这才放开她，吁了口气。

　　“你呀，要是你不好酒，不喝醉了人事不省，就不会有事，那根本就不用担心我和玲珑啦。所以说这个酒啊，是根本，这个东西咱们必须要戒掉，不然你想想，为了你这个喝酒，我们娘俩遭了多少罪，就说那一回……”江玉燕开始控诉了！

　　村长“啊呀”了一声，也不再说话，就看着江玉燕。
　　江玉燕有点纳闷，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嗯，起风了，我要过去看一看山凡！”村长说着站起来就要撤！

　　“回来！”江玉燕哭笑不得的叫住他“哪里有风？我怎么没看见？你不要我一提让你戒酒你就找借口跑！”

　　村长只得又坐回去，陪着笑说“燕子，这风呢是要感觉到的，不是看到的，我刚才确实感觉到有风了，我没有找借口啊！”

　　“哦，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风会吹着树叶打转啊？那风吹着树叶打转的时候，你看不看得见啊？
　　还有啊，不说有没有风，就算有，这起风了跟你去看山凡有什么关系？啊？你再编？你真是越来越笨蛋了，现在找的借口一点都不顶用了。”

　　看着媳妇似笑非笑的斜眼瞄着自己，村长嘿嘿了一下，说：“啊哈，风吹树叶嘛，听过听过，也肯定是见过的，我的媳妇不愧是女中豪杰，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小伎俩，今天你这么一提点啊，我果然又明白啦！”
　　“明白什么啦？”
　　“明白了以后要多向媳妇儿你请教，才能找到更好的借口！”

　　江玉燕头往上一扬，“哼”了一声，说：“你想多啦村长，其实是因为你喝酒喝实在过多，脑袋里已经中毒了，所以才变呆的！”

　　“我变呆了吗？”村长扬起眉毛问她。
　　“你变呆了！”江玉燕很严肃的回答他！

　　夫妇两斗了一会嘴，安静了下来，江玉燕不时的用手擦着怀中古应额头上细细的一层汗，村长也用手整了整古边的衣服。

　　过了一会，江玉燕推了推村长，说“你去看看老肖他们，要不就让他们先回去吧，有咱们在这呢，让他们跟着熬也不太合适！”

　　村长答应了一下，站起身来，到了旁边的走廊里，看到老肖和曹四海两人各躺在一排椅子上正在睡觉，小路儿坐在老肖身边的地上，也靠着墙壁，张着嘴巴睡得呼呼的。

　　村长走了过去，摇醒了他们。

　　过了一会村长回来了，江玉燕问他：“都回去了吧？”
　　“没有，就老肖回去了，他把小路儿留下来啦，说有什么事就让小路儿跑回去通知他。”

　　村长向江玉燕说完，就去了一趟厕所，等他又绕回来的时候，听着自己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心里有点发怵，已经快午夜时分了，走廊里静悄悄的，昏暗的灯光像蒙上了一层雾气，造出来许多阴影，这让村长止不住产生了丰富的想象力。

　　他觉得有东西在跟着自己，背后的风很凉，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村长“啊呀”叫了一声，他直感到头皮发麻，汗毛倒立，差一点就摔倒了，等他胆战心惊的回头一看，却原来是曹四海。

　　“你这个混球，大半夜的你乱抓我干什么？你想吓死我啊？”村长破口大骂。

　　曹四海看到村长反应这么大，嘻嘻笑着说：“原来你胆子这么小啊歇大哥，还真没看出来呢！快说说，你是不是被我吓坏啦？”

　　村长白了他一眼，“你才胆小呢，我刚才正在想一件很重要很紧张的事，你突然抓了我一下，我才会这样啊，要换作是你，我从后边这么抓你，你就真的去下边排队领饭去了。”

　　“哦……下边也吃饭吗？”
　　“不吃饭怎么活啊？你没听说过饿鬼吗？”
　　“那也是跟我们一样，做好饭菜后，用碗端着吃吗？”
　　“你管人家怎么吃啊？你又不是东岳大帝！”
　　“东岳大帝是谁啊？”
　　“是你以后的老大！”
　　“啊……”

　　村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苦笑着摇摇头，说：“真是心中有鬼才有鬼啊，都是活人自扰之啊！”

　　曹四海佩服的说：“歇大哥你真有水平！怪不得你家里书多！不过不是说活人死了才变鬼吗？那鬼怎么还是活的呢？”

　　“人是会变鬼的，鬼也可以变人啊，不过人活人的，鬼活鬼的，两样都不相同，但是都是活的，不过，也许鬼看人也不是活的。”

　　“你把我绕晕了，歇大哥，不理解！”
　　“那你下去亲自感受一下，不就清楚了？”
　　“你才下去呢？”
　　“你跑来抓我干什么？”
　　“我去手术室那边看了看山凡哥，玉燕嫂说你过这边找厕所来了，我也想上厕所，就找过来啦。”
　　“厕所在那边，你干啥跟我往回走啊？”
　　“我又不想去了”
　　“死小子”

　　古山凡此刻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了，甚至连想哭的念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向都是有泪就流，该哭就哭的。

　　就像他家乡的江河水，从土地上流过一样，每次他的眼泪，从眼窝里涌出来，在脸上四处流动，都让他得到莫大的安抚和温暖。

　　他眼泪的源头是家乡的江河水，这是他除了家人以外，从故乡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连哭的一点念头都没有，“是不是今天流的眼泪太多了，身上的江河水已经用完了，没有了，那我还哭不哭了？失去了跟家乡的这条纽带，我的妻子儿子是不是真的就无家可归了。”

　　这一连串纷乱的怪念头让古山凡暂时忘记了一切，尽管他的头又晕又沉，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他仍然想着哭还是不哭的问题。

　　村长和曹四海走回来了，村长看到古山凡靠着手术室的门瘫坐着，两眼发呆，目中无物，不由得焦急起来，走过去敲了敲手术室的门，又支起耳朵仔细听了好一阵。然后蹲下来跟古山凡说：“山凡，你不要紧吧？我觉得她们应该就快好了，我听到她们说手术马上就完成了。”

　　古山凡点了点头。
　　村长又说：“你想，这都快两个小时了，说个万一哈，要是有什么问题，那医生早就出来通知咱们了，你说是不是啊？”
　　古山凡又点了点头。

　　村长有点不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玉燕，回头说：“兄弟，你看边儿和应儿，多懂事的两个孩子啊，等秀荷好了，咱们再把房子建起来；再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里去念书；再……”

　　“大哥，”古山凡打断了他的话，“这么久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秀荷救不过来，我也就不活了，”

　　村长一听脸都白了，“兄弟啊。你糊涂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现在医生正在里面给秀荷做手术，这做手术又不是跟吃饭似的，一嚼一咽完事了，这可是做手术啊，你不给点时间怎么成呢？是不是？
　　而且你也听到那个张护士的话了，她判断秀荷是不会有危险的，她多少是个护士，怎么也不会乱说的，何况她那么胖，说的话应该是有分量的，我们应该相信她！”

　　古山凡也不管村长讲些什么，自顾自的继续说：“大哥，以后我就把边儿和应儿托付给你了，你不是想让边儿将来做你的女婿吗？我答应了，请大哥大嫂收留他们，我和秀荷就算做了鬼也会记得大哥的恩情的！”

　　村长一听气坏了，一巴掌拍在古山凡的头上，正好拍在他的伤口那个位置，古山凡经不住“啊”了一声。

　　“你这个混小子，不要再满嘴的鬼啊鬼的，你好端端一个男子汉，尽整这些缠缠绵绵的事做啥？

　　什么托付啦，什么不活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要是让里面的秀荷听见了，她会怎么想？嗯？她还好生生的活着呢，不过就是做个小手术而已，你就说要拉着她一块下地府，你要下去我没意见，但是秀荷愿不愿意下去你知道吗？万一她不想下去呢？”

　　“唔……”古山凡被村问得楞住了，摸了摸头说：“对啊，我怎么可以做这种打算呢？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呢，我怎么可以这么想…… 哎，不对啊，大哥，刚才明明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难不成你想咒自己的妻子不吉祥吗？”村长虎着个脸问他。

　　“呀，不是不是，这个可怎么敢呢，我只求菩萨保佑秀荷，只要她能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可以，我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古山凡晃着头一个劲儿说。

　　“所以啊，秀荷现在好端端的，一会就出来了，她好端端的，你还死啊活啊的，成什么样子？”村长继续虎着脸。

　　“对，对，大哥，你说的对，我不能乱想了，我在这里好好的等她出来！”古山凡郑重地说。

　　“嗯，这才像话嘛！……哦，对啦兄弟，刚才你答应过我的事还做不做数了？”村长扶着古山凡站起来，一边问他。

　　古山凡偏头看着他，“我刚才答应过你什么了，大哥！”
　　“啊……”村长瞪大了双眼！

　　两人正说着呢，只听得门里头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啊呀呀，山凡，终于要开门了，她们终于出来了！”
　　“是啊是啊，”
　　两人激动的转过身。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在他们眼前慢慢的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