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梦穿心》手纹上

6、跌入深渊 大夫医身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古山凡醒了过来，头和耳朵都很痛，四肢难以动弹，他伏卧在积水里，雨水浸透了他的身体，冷冰冰的寒意像一条条小蛇在他身体里游串，刺激了他的知觉，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了，他艰难的爬平了身子，用尽力气抬起一点头来，后脑勺奇痛无比，左边额角上方也火辣辣的疼。
　　雨已经停了，天色微明，四周景物已经可见，他看到眼前的积水好像都是淡红色的，他想着左边的头应该是磕破了。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又睁开，慢慢的向左前方看过去，在那儿，他的新房子已经不见了，墙都被拆了，到处是泥砖的残骸，一片狼藉，四下里寂静无声，"呜呜……呜"，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呜鸣，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心中又紧又痛，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古城的医院里，昏暗潮湿的病房中，他躺在锈迹斑斑的病床上，头上裹着一圈纱布，脸色黑铁铁的，他勉强睁开眼睛，便感到头痛欲裂，左边头上的伤口也跳着疼，眼皮上像压着砖块似的，脑袋昏昏蒙蒙，他喘了两口气，虚着眼睛，看到床边围了一堆人，是村长和老肖他们，自己的媳妇李秀荷也在，正坐在床边上抹眼泪。

　　村长站在他左手边，见他醒了，激动地俯下身去，脸几乎都快盖在他的脸上了，一双眼睛瞪圆了瞧着他，神情激动，又喜又悲的，问道:"你终于醒啦兄弟，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古山凡听到这话鼻头一酸，顿了好久才说:"不知道"，
　　"啊，不知道啊，完了完了，果然出问题了，医生啊，不得了了，他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了哇"，说着跑了出去。
　　他这么一喊，古山凡才明白他以为自己脑袋被人敲坏了，失了忆了，他转过眼睛看着另一边的妻子，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头发凌乱，听到村长这一喊，她的面色顿时惨白，眼泪滚滚落下！
　　古山凡心里大痛，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提不起来，只得冲她艰难的笑了一下，轻声说"秀荷……不要紧的，我……我没有事，别怕……对了，边儿和应儿呢？他们在哪？

　　李秀荷一听到丈夫没有失忆，哭得更厉害了，边哭边说:"他们在曹大哥家里，"古山凡虚弱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床边的其他人！古山凡想到应该是老肖他们一大早来干活，发现了自己，才通知了村长和妻子，又送了自己来医院的。

　　不一会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医生跟着村长跑了进来，一来到病床边，直接伸手就往上掀开了古山凡的眼皮，右手打开一把小电筒就往里照。
　　"医生，他没事，他没有不记得，他都记得的"，古山凡的妻子急切地向医生解释，并伸手试图拦开医生的手。
　　"真的，记起来了？"医生转头问道，
　　"嗯嗯，是真的""没错，他刚才还认出了他媳妇，还叫他媳妇名字了"
　　其他几个人也相继说着，医生的手停了下来，仔细的看着古山凡，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古山凡"
　　"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里吗？"
　　"有人从背后打了我的后脑勺，我晕过去了，我……不对，我醒了，后来又晕了"
　　"你的意思是你中间醒过来一次，接着又晕过去了，然后直到刚才醒来？"
　　"嗯”
　　"你知不知道别人是用什么打的你？"
　　"应该是一块砖。"

　　医生问到这里显然松了口气，沉吟了一下，对古山凡说：
　　"你今天早上被人送来的时候，昏迷不醒，我们看你只有头上有一处伤口，但是这个伤口还不足以让你昏迷，送你来的这些人推测说你可能是跟人打架了，所以我们给你拍了头部的片子！"
　　"打架？"古山凡一愣，没有说话。

　　李秀荷心疼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搭在纱布上的头发向一边拨了拨，古山凡往上翻了翻眼睛，问医生:"我头上那个伤口怎么样了？"

　　医生瞅了瞅他，说:"放心吧，伤口已经缝合过了，都处理好啦，过两天来换一次药就行了，”说到这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哎，我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后脑勺挨了一家伙，摔倒了也就算了，还这么精准的把头磕在锄头上，你简直跟个木匠似的，不带偏歪的！而且都这样了你都没什么大事，泡了雨水伤口也没感染，关键是人还很清醒的，你真是个金刚哪吒啊。"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你说对啦医生，他就是个木匠啊！”“医生你眼神儿真好，这都能看出来！……”

　　医生很意外，望了一圈众人，不敢置信的问：“真的假的啊？还真是个木匠啊？”问完转头看着古山凡，见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这才信了，一叠声的说：“啊呀呀，真是巧，太巧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曾想真说出一个神仙来！哈哈！”
　　古山凡有点不好意思，灿灿的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村长这时已经确信他的头没有被打坏，很高兴，插嘴说:
　　"你可吓死我了啊兄弟，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说不知道，吓得我的脚都凉了，原来是你逗我呢，嘿嘿，我这……"正说着看到医生转脸看着自己，忙说:"啊哈，唐医生打扰你问话了，我就是一高兴……你继续，继续。"说完还冲古山凡一挤眼，说"这是唐医生，是他负责给你治疗的"。
　　古山凡接过口说"多谢唐医生，辛苦你了，"唐医生看着他说，"不用谢，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对了，你是昨晚什么时候被打晕的？能记起来吗？"
　　古山凡仔细想了想，说"大概是三四点钟那一片，我不太能确定，反正雨很大！"
　　"嗯，你第一次昏迷大概有多久？能想起来什么吗？"
　　"感觉时间很长，因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可以看得见周围的景物了，"说到这里古山凡深深的皱了一下眉，接着闭上了眼睛！

　　村长觉察到了古山凡的神情，低着头叹了一口气，问床边一个人:"四海，是你第一个发现你山凡哥的？你确定到的那会是六点？"
　　叫四海的人点了点头，肯定的说:"没错的，差几分就快六点了，我的表快了几分钟，到的时候是六点五分这样，一到地方就看到墙……看到山凡哥倒在那里，一动不动，身边的泥水都是红的，我差点被吓死了，赶紧过去扶他，才看到他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还在细细的淌着呢，旁边有一把锄头，可把我吓死了啊，我正愁着呢，老肖他们几个就陆续的过来了，然后就通知了你们，又把山凡哥抬到医院来了！这些我之前都跟医生讲过了的。"

　　唐医生微微点了下头，接着说:"这么看来他前前后后昏迷了将近四个小时，可是对昨晚的事竟然还记得很清楚，按理说应该有严重的脑震荡，但是症状看起来还好，而且拍的脑部片子上也没有看出来什么问题……"医生想了片刻，又去掀开古山凡的眼睛，左右两只都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然后问古山凡:"你这会什么感觉，除了头疼，有没有想呕吐，或者其他不适的感觉？"
　　古山凡又闭上眼感觉了一会，说:"头还是很疼，有一点晕，没有想吐的感觉，只是觉得很累，很虚。"
　　唐医生点了点头，对古山凡说"你晕倒后又流了那么多血，不晕不虚才怪了，目前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有点脑震荡，不过你身体素质还是挺好的，应该恢复得很快，头上的外伤倒不要紧，伤口创面大，但是深度不深，不然那么长时间多少血也不够你流的。

　　至于后脑勺肯定还要疼两天，头也还会晕两天，今天观察后没有异样的话，回去休息两周就能好的。以后要小心点，这部位一般人谁敢打啊，很容易出人命的。那就先这样吧，留院观察一天”。
　　说完又交代村长说让观察一天，看看患者的情况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说完也不等村长表态，就转身走过去查看其他病人了。

　　古山凡望着这个唐医生，看他走到门边一个老者的床位前，向他询问着什么，床边病人的家属马上殷勤地围着他，脸上都堆满笑容，不停的向他反应病人的情况，古山凡心里不由得暗暗羡慕，佩服不已:"这个医生又黑又瘦，其貌不扬，和一个庄稼汉简直没有什么区别，要真讲起来，他这样的瘦弱，放在庄稼地里恐怕连锄头都握不稳，更不要和那些体壮力强的人比，他真要是个庄稼汉怕是连养活一家子都成问题，但是他学了医，有了知识，当了一个医生，地位一下子就高了，虽然这只是个又小又简陋的医院，但是一点都不影响他的成就，看看别人多稀罕他多尊重他啊，这白色的大褂子一穿，显得他特别有资格，连那黑黑的瘦长脸都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虽说自己有点祖传手艺在身，但这怎么可能和人家比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自己如今连个房子都没有，家人跟着受苦受欺，自己实在是枉为男人啊！想罢就是一声长叹，村长看到古山凡一直盯着那个医生看，连忙凑过来说"山凡啊，你不要再看他啦，他已经走啦，我看这个医生是有本事的人，是有医术的，他说你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了！你放宽心！"
　　"嗯，"，古山凡应着，望了望媳妇说"秀荷，你快多多感谢四海和老肖他们，要不是他们及早发现我送我来医院，可能我就……，"秀荷连忙站起来冲着四海他们双手合十，腿一弯就要往下拜，一群大老爷们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四下里闪开，嘴里都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四海赶紧过来拦住秀荷"大嫂，你快别这样，我们不兴这个，再说我们哪里敢受得起啊，大家都是平辈弟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快别这样了！"说着扭头对古山凡说"山凡哥，你看你们，这不是见外嘛，我们也没做什么，你就这么郑重其事的，倒是叫我们不得劲，换着我们当中有人需要着你的时候，你也会是这样的，所以快别客套了。"古山凡很激动，连声说"好，好，以后大家都是自己兄弟了，那多余的话我们也就不说了。"
　　村长笑呵呵的拍手道:"这才好呢"。

　　第二天一大早，古山凡就跟秀荷商量以后怎么办，全部家当都用来建房了，现在房子还没建起来就被毁掉，钱也打水漂了，李秀荷告诉古山凡，他的医药费都是村长垫付的，而且等结了四海他们的工钱，真的就一点钱也没有了，古山凡心中焦急，从忙着建房开始，自己就没有空出去做木匠活，原本的安排是勉强能接得上的，哎。。。，一想起前天夜里的场景，古山凡就双眼喷火，牙齿格格乱响，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躲过去，曹品啊曹品，你们这一手好啊，把我逼迫到了绝境！
　　秀荷见丈夫神情激愤，也不再说话，只是陪着叹气！

　　"唉声叹气干什么呢，这不人好模好样的吗？"一个人把头从病房门口探了进来，笑呵呵的瞅着古山凡夫妇，"曹大哥，你来啦，"秀荷站起来迎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不锈钢饭盒，竟然还是温热的，"曹大哥，你还带了东西来给山凡吃啊，太费心啦！"。

　　"这是你大嫂熬的鸡蛋面粥，趁热给山凡喝了吧，山凡，你觉得好点了没？一会唐医生该来了，看他怎么说。"村长过去仔细看了看古山凡，"嗯，气色是比昨天好多了"。
　　"多谢你了曹大哥，我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连累了你，还让你白白的辛苦一场，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古山凡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一想到村长费尽辛苦帮自己安家落户，眼见就要美梦成真，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不由得绝望了，心中空茫茫的，没有一点着落，说话间已经全是颓丧之气。

　　村长不做声的看了他一会，然后坐在床沿上，语重心长的说"山凡，大哥我呢没有什么文化，讲不来大道理，但是，我的心眼却是看得开的，人这一辈子啊，没有平平顺顺就到老的，难处太多了，遇到难处才是正常的啊，没有难处的人还是人吗？咱甭管逢着多大的难关，只要人没事，就万事大吉，老天爷是不会绝人之路的，所以你看，你遭别人这样暗算，都死不了，昨天唐医生不都说了么，这地方不是乱敲的，容易死人的"，说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古山凡只觉得想大哭一场！

　　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小的铁盒子，拧开盖子来端到鼻子前狠狠吸了两口，"嗯，这酒不错啊山凡，这是刘庄老刘头酿的，他的手艺没话说，方圆这几百里地谁不知道他的大名，只要是好这一口的，都是拿他当神仙看待的！他那也是古传的酿酒手艺，跟你差不多，都是有家源的，可惜你不爱喝酒，不过就算你想喝，这会也不能了，医生不让你喝酒，嘿嘿！"

　　说完仰起头来滋溜溜的喝了一口，抿着嘴回味半响，闷闷的说"这老刘头啊，哎，这手艺怕是传不下去了"。
　　"为什么？"古山凡有点好奇了。
　　"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孤寡老人啊，传给谁去，他本来呢也是有家有室的，也有两个儿子，算得上妻贤子孝，不过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他媳妇就得了重病死了，他一手把两个儿子拉扯大，那时候世道乱啊，总之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儿子长大了，却在一年夏天去黄河边游泳淹死了，两个都死了。"
　　"啊！"古山凡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他这是青年丧妻，中年丧子，这打击一般人怎么承受得住啊，基本算是一下子从中年到了老年了，这老刘头又是木讷少言的，别人也劝他再娶妻，还可以再生子，他都没有回应，一个人到处给别人帮工，后来攒了点钱。就开了个小酒铺，就这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过日子"。

　　"哎，真是那里都有苦命的人"古山凡慨叹。
　　"这命苦是没办法，但是既然命都这么苦了，自个儿就得想开看开，不然不是更亏了？我看人家老刘头就很好，自己一个人平平静静的过日子，那么多苦都没有让他疯了，他也没有跑去祸害别人，还给我们酿这么好喝的酒，真是条好汉！"

　　村长又喝了一口酒，瞟了一眼古山凡，见他正低头沉思，接着说道"你现在这些难处，都是性命外边的难处，虽说受点皮肉之苦，但是人还是好模好样的，何况还有秀荷和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这才是你的家底呢，这可是谁也夺不走的。

　　你作为一家之主，她们可都指望着你啊，记住了兄弟"有人才有一切"，比如说我，那次醉死在路边水沟里，要不是你出手救我，我那还有今天，如果我死了，那你大嫂和你侄女可就太惨了！
　　至于你的房子，被拆了就再造，他拆一次你就再造一次，看他能不能把这天都拆了，你就不要信这个邪，钱什么的不都是人挣的吗？有人你还怕什么？难道你一身手艺一辈子还建不了房子了？…………"

　　一通肺腑之言，醍醐灌顶，古山凡心里萦绕不去的苦闷和绝望都消散了，一缕光明从心间缓缓而生，终于脸上见到了笑容，紧跟着又是一阵惭愧，想来自己堂堂男人，竟如此沉郁顿挫，实在有愧！

　　不一会唐医生来病房查看，看到古山凡状态还好，精神气大有改变，于是又叮嘱了一翻，开些消炎镇痛的药，让他回去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