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没下限》工王云

8、烧

　　我幼时见过他。
　　其时他尚未剃度。尚且青春。他的眉目那么好看，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他。我知道他是最知名的少侠，我想，我也要做武林中人人看的见的女侠，才好走到他跟前去。

　　待我有机会拿他当前辈拜见、结识，他已经是南少林的掌门。他的眉梢，已经染上霜色。
　　可我还是喜欢他。我找各种幼稚的问题“求教”。我想，能看看他，已经满足。
　　于是他觉得我无甚前途。他跟他的弟子说我可怜。他温和的笑脸下面，是多少的轻蔑呢？我决定离开福建地面，却还是牵连不下，居然在绝望之中，尝到一滴蜜糖滋味。

　　他不知道我有多爱他。爱到不介意见不得光，爱到甘心接受他拿给我的任何一分时光，捧在手心里默默温存，并不敢多占他的一分心神。可惜他不知道。就算我坦然直剖心迹，我保证不会多骚扰他一刻。他从此冷然看我，他驻锡嵩山去了，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嵩山少林，女客勿入。

　　幸而留下那个孩子给我。我拒绝了他承诺施舍的照拂，我想那孩子会是我惨淡一生的所有光明与快乐。他不会像他爹爹一样拒绝我的爱吧？至少在他属于另一个女人之前？我不能说我的爱人是谁，只能默默在孩子头顶，烧出和他一样的印记。

　　可我那么期盼的孩子，终于也不属于我。

　　我几乎以为他和孩子都是我的妄想。我每天去抱一个别人的孩子来安抚自己撕裂的心伤。我不能再给过去的家族和师门抹黑了，我同大理的前太子同病相怜，一起被称作“恶人”，默默被他利用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那个太子觉得我很好利用，我却感激他，让我还能有点事情去做。这二十年，我总算不是一个人。那种绝望的黑暗，无边的寂寞，只有抱着别人的孩子，做着别人的打手，才能堪堪熬过，每一个心头滴血的十二时。好痛啊，痛到无以复加，痛到毫无知觉，痛到如此麻木。

　　所以他自觉身败名裂，竟然自尽的时候，我们失落的那个孩子扑上来痛哭流涕，他跪在我面前，头顶烧出的印记一如当年，但他的父亲就在我们面前眼睁睁离去了。我再次抓不住他。不过，呵，我终于又活过来了，我又知道心痛的感觉了。就像那时，他拒绝我。就像那时，他的孩子被我不小心失去。现在我再次拥有他和孩子，居然在天下人之前抱住他。我想这把匕首，可以让我停住这一刻。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