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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广告 唐嗣阁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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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唐嗣阁花25元钱在一个废旧回收站买下了代步工具——一辆锈迹斑斑却也没有缺少任何一个零件的自行车。推到一个自行车修理摊花了7元钱补胎打气上油顺带着做了一趟半拉子的除锈后,唐嗣阁跨上了他的座驾。
按照唐嗣阁的本意,他倒是想先买一辆三手四手的摩托车用用,奈何钱包不配合,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好在唐嗣阁从未在这些事上纠结过,所以尽管这辆座驾与他本人是何其的不相配,唐嗣阁也没有过哪怕一丁点的不介意。
更何况,一辆交通工具,特别是能够携带几十公斤物资的交通工具是他的当务之急。
因为他马上就要开始自己的新事业了。
也许用事业这个词来形容唐嗣阁现在做的事有点不太恰当,用唐嗣阁本人原词是“行当”,至少在他对李秋实说的时候,是这么定义自己现在所做的事的。
唐嗣阁的行当是每天到汽车站去给下车的外地人(或许是游客,又或许不是)发放免费的小城旅游地图。
旅游地图的设计者就是唐嗣阁本人。
小城已经有过N个版本的旅游地图,但是却从没有过一个版本是唐嗣阁这款的。唐嗣阁版的旅游地图用的是A3纸大小的棕褐色纸张,乍一看上去像足了牛皮纸。地图的正面左侧是一副占了纸面八分之一的小城行政地图,剩余的八分之七,却是一副像足了寻宝图的手绘版小城景点图,在这张图上,小城所有的景点不再是一个个古板的名字,而是缩小了许多倍的实景图样,比如北门,又比如跳岩,都被画的栩栩如生。
如果非得在地图上找出点瑕疵的话,那么就是比例的精确度有点不足,但这又有何妨呢?毕竟各条线路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就以小城的景区面积,即使没有地图,也照样能游得畅快,旅得尽兴。所以,所谓的瑕疵,也就无伤大雅了。
一分地图的制作成本是一元三角,唐嗣阁现在每天要发放出两千份,全部免费,也就是说,每天至少有两千名半真半假的游客会白拿到一份旅游地图。
制作地图的钱谁出?自然是唐嗣阁支付的了,意即唐嗣阁不考虑自己的劳动成本的话,他每天得送出两千六百元的“礼物”。
钱从哪儿来。
地图。
这份唐嗣阁版的地图背面,被他分割为32个广告小版面,每个广告小版面的定价是2000份/100元/一天。
唐嗣阁的创意来源于虹客栈。在虹客栈宿醉的第二天,唐嗣阁洗脸时无意的问了李秋实一句:“怎么你客栈的生意不怎么样啊?”
李秋实淡淡的回了一句:“客栈太多了,注意的人就少了。”
唐嗣阁洗完了脸后找李秋实要了纸笔,半趴在石磨上花了近一个小时,构思了这份地图。
或许李秋实不会太在意自己客栈的生意怎么样,但是不代表唐嗣阁不能从其中琢磨点其他东西来。把自己的构思对李秋实说了以后,李秋实默默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以给你写字,还有画画。”
唐嗣阁递给了李秋实一个赞许的目光。
对于书画双全的人,唐嗣阁从来都是崇拜的,比如自己的恩师龙援朝。抛开风雅一说,唐嗣阁一直都认为,一个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他至少得能写会画。
书与画都是唐嗣阁的短板。
唐嗣阁敲定了自己计划后,花了半天的时间,把自己的这个“行当”用每月300元的价格挂在了一家小广告公司,算是从根本上解决了“盗版”之虞,然后他用最快的时间找了一家小彩印厂,谈妥了价格。
一天后,唐嗣阁拿着彩印厂提供的地图小样开始满景区的转悠,他的推销口号很诱人:一个版面的广告,你每份只需花5分钱即可获得,同时你可以让至少2000人知道在小城,有你这么一家店铺。
但是广告词再好,也不代表有人一定会买账。
唐嗣阁几乎转遍了所有的客栈、酒吧、土特产店,不厌其烦的讲述,无视许多店主用看白痴的目光盯着他后继续滔滔不绝。
每晚回到招待所时,唐嗣阁都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保险推销员。
三天后,李秋实连同对面的一家腊味铺一家蜡染店给唐嗣阁开了个好头。第四天下午两点不到,李秋实的三十二个版面销售一空,同时也签出了三十二份合同。
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除了李秋实外,其他的三十一家都仅仅是预定了两天的版面。
李秋实则是一次性定了一个月。
他看好唐嗣阁,不光是冲着唐嗣阁的创意。
略微有点觉得抱歉的唐嗣阁在收钱的时候给李秋实打了个八折,李秋实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唐嗣阁递过来的钱。
以李秋实的头脑和眼光,怎么可能揣度不出唐嗣阁的现状呢?若非情非得已,一个刚被解职数日的副处级官员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像货郎一般游走在小城的各条石板巷内?又怎么会委屈自己住在一间小招待所里?
李秋实觉得唐嗣阁的事情远没有他本人讲述的那样云淡风轻,但是李秋实没有追问,去年的圣诞之夜唐嗣阁的强势让李秋实看到了这个同龄人的张扬,但这几天的接触过后,李秋实却也触摸到了唐嗣阁张扬背后的沉淀。
这份沉淀,往往不会出现在像他们俩现在这样的年龄,至少,李秋实就很明白自己没有这份底蕴。
于是,他毫不保留的向唐嗣阁敞开了自己的世界,并破天荒的充当了一次说客,所幸,他是有点收获的。
李秋实相信,唐嗣阁更愿意自己用这种方式帮助他。
2000年的4月20日,谷雨,小城却是阳光明媚,烟柳生姿。
上午八点,唐嗣阁不紧不慢的来到了小城客运站出站口,“座驾”后挂着两个帆布口袋,每个袋子里各有500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旅游地图。
仿佛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唐嗣阁刚刚把自行车的车架支好,一大群乘客便涌出了客运站。
唐嗣阁没有半点迟疑,径直从一个帆布口袋里取出一叠地图,清了清嗓子后喊道:“第一次来小城的朋友,请来这里领旅游地图,免费的啊!”
瞧见这一大群乘客中的一部分人明显放缓了脚步,并且有好几人把视线投向他时,唐嗣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声音也变得更有力起来:“领免费地图了啊!第一次来小城的朋友,可以免费领取一张啊!”
如是喊了两三回后,一对年轻人率先从唐嗣阁手中取走了一份地图,接着,是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再然后……
尽管有小城本地的乘客浑水摸鱼,唐嗣阁手中的500份依然足足发了一个上午。深舒了一口气后,唐嗣阁走到一旁的饮料摊买了一瓶矿泉水,“狠狠的”滋润起了快要冒烟的喉咙。
眼瞅着到饭点了,唐嗣阁把已经空荡荡的帆布袋子折叠好后夹在后座上,一偏腿上了车,飞快的向商厦方向骑去。
那里可是有一家唐嗣阁早已打探好的盒饭店,不光口味好,价格还特别便宜。
是夜,虹客栈的小院里,唐嗣阁一脸疲惫的靠着石磨,眼睛却看着手中的小日记本,不时用一支铅笔在日记本上勾画着什么。李秋实神色平静的坐在他旁边,怀里的小男孩却是睡得正香。
“怎么样?”李秋实瞧见唐嗣阁的眉头越来越紧,忍不住问道。
“根据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效果可没有意想中的那么好。”唐嗣阁答道。
“那怎么办?”李秋实问。
“我再想一想。”唐嗣阁摇摇头后陷入了沉思。
李秋实的眉毛也悄悄的皱了起来。
按照唐嗣阁的想法,2000份免费的地图一发,虽说不奢望能够立竿见影,至少参加打广告的商家多少会有点增益,但是从他今晚挨家收集回来的情况看,除了极个别店铺外,增益的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之前同意与这些商家签2天的合同,是唐嗣阁认为自己有把握让这份特别的地图在2天之内发生效用,但是现在明显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哪个环节?
唐嗣阁陷入了迷茫。
如果明天还不能让局面有所改观,那么这份地图就彻底失败了。
十几分钟后,唐嗣阁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点过五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李秋实道:“如果游客凭着地图找到你虹客栈,你能给他打折吗?”
李秋实愣了愣,马上回过神说道:“随便你。”
“最低能到几折?”唐嗣阁问道。
“随便你呀。”李秋实觉得唐嗣阁问的有点怪。
“算了,现在时间还早,我去找这几十家店老板商量商量,你对门的两家你帮我问问啊。”话音刚落,唐嗣阁便已走出了客栈。
李秋实又是一愣,站起来大声问道:“问什么?”
“问他们愿不愿意打折?最低可以打几折?”唐嗣阁的声音从院墙后传了回来。
打折?什么意思?李秋实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便感到怀里的小男孩一阵蠕动,一低头,却看见小男孩正忽闪着大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
李秋实心里一暖,问道:“你醒了?”
小男孩打了个呵欠。
幸好小城的店铺通常打烊的都比较晚,同时跟唐嗣阁签合同的这些店铺也相对比较集中,所以一点钟刚过,唐嗣阁便满头大汗的回到了虹客栈。
唐嗣阁刚把门拍了两下,门便开了。
“怎么样?”李秋实平静的问道。
唐嗣阁点了点头,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后说道:“差不多了。”
三个小时,唐嗣阁游说了二十九家店铺,其中十一家愿意打折,六家愿意考虑,八家说看情况,剩下的四家立场坚定的说明自己就打这一次广告,其中一家的老板娘很恶毒的称呼唐嗣阁为“诈骗犯”。
总体来说,唐嗣阁的这三个小时对打开局面的意义,还是挺大的。
“你对面这两家怎么样?”唐嗣阁接过李秋实递来的凉开水后问道。
李秋实点了点头,说道:“你一点都不像当过官的。”
唐嗣阁咧嘴一笑,问道:“李秋实,能给我写块广告牌吗?”
“什么时候?什么字体?”李秋实关上了大门。
“现在呀,字体不潦草就行。”唐嗣阁一边撩起衣摆扇风,一边走到石磨边休息去了。
李秋实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神清气爽的唐嗣阁早早地站在了客运站的出站口,怀里抱着一大叠地图,脚边树着一块瘦金体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凭地图可在广告版商铺获得贵宾待遇。
当晚,唐嗣阁新印制的三十二份合同签订一空,当然,没有包括那家骂唐嗣阁为“诈骗犯”的店铺,尽管老板娘已经用笑眯眯的谄媚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但是唐嗣阁依旧很坚定的取消了她家的续签资格,转签了一家银饰店。
十几天后,唐嗣阁的地图增加了四分之一个版面,签约店铺到达了四十八家。
四月底的一天晚上,唐嗣阁推醒了靠在石磨上打盹的李秋实,问道:“李秋实,你什么时候才肯收我房钱啊?”
李秋实用手挡着嘴打了个呵欠,答道:“等你买得起房子的时候。”
“切,感情你是把我当白混党了。”唐嗣阁扭头朝着正在一旁玩毛笔的小男孩走去。
李秋实甩了甩头发,没有理睬他。
“对了,你给孩子起好名字了没有?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喊他。”唐嗣阁在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顶,头也没回的问道。
“叫‘轻寒’吧。”李秋实说完后,眼里多了一缕痛苦。
“什么意思?哪两个字?”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李秋实的声音越念越小,到了最后,几不可闻。
“谁写的?这么耳熟?”唐嗣阁问道。
“秦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