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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卸甲 仕途折戟, ...

  •   唐嗣阁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离开薪野县。
      大半年前初到薪野县时,唐嗣阁曾在心里对自己说,唐嗣阁,这是你的起点,也将是你的基石。
      两个月前,唐嗣阁才知道薪野这座用州版图上毫不起眼的小县城,居然会是一个战场,没有枪林弹雨,仍旧硝烟弥漫。
      唐嗣阁只来得及将自己的事业蓝图展开一个小角,便兵败如山倒。
      但是唐嗣阁输得心服口服,因为任何针对他的攻势都来得堂堂正正。
      只有明争,没有暗斗,这一点至少让26岁的唐嗣阁心里舒坦了一些。
      败的根由,源于一个女人:陈暮。
      陈暮是第二个让唐嗣阁心动不已的女人,而且两人已经有了明确的关系。
      所以当陈暮受到困扰的时候,唐嗣阁便在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展开双臂,护住她,在那一片无形无迹的风雨飘摇中。
      唐嗣阁不惜自污保全了陈暮。
      却没人能保全唐嗣阁。
      在被剥夺了所有的光环后,唐嗣阁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行囊,一如他当年离开小村迈向大山外的世界时那样。
      所以,唐嗣阁得走了。
      没有人来送他。当唐嗣阁拎着旅行袋步出县政府时,他能感觉到背脊上那些闪躲、喻意不明的目光。
      不过如此吧。唐嗣阁在心里叹完这一句后,把宿舍钥匙交给了传达室门卫,离开。
      即使心中有着许多的期冀,唐嗣阁也知道陈暮不会出现的,因为他猜度自己离开的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而此时的陈暮,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方世界里。
      这未免让唐嗣阁觉得有点遗憾。
      当他在薪野汽车站买好了去用州的车票后,这份遗憾又略微加重了一些,仿佛又增添了一丝苦涩。
      唐嗣阁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叹的气,比自己之前的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我还是患得患失吗?唐嗣阁这么拷问自己。
      “唐县长?”一个声音在唐嗣阁的耳畔响起,带着点犹豫。
      是在叫我吗?唐嗣阁愣了愣,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真的是你啊,唐县长。”一名皓首白须的老人丢开了抹布,话音里带着一丝喜悦迎了上来。
      或许是看出了唐嗣阁眼中的疑惑,老人连忙介绍起了自己:“唐县长,我是农机公司的张大用啊,我儿子是水文站的张一科,你帮着解决了医疗费用那个。”
      唐嗣阁略微思索了几秒钟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想起来了,老人家,张一科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唐县长关心。”老人脸上堆满了笑容,“现在他基本不用我服侍了,我就在这里摆了个烟摊子,已经一个多月了。”
      唐嗣阁再次点了点头,说道:“张一科是位好同志。”
      老人的面色一颤,泪水唰的一下流了下来,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唐嗣阁的手,哽咽的说道:“我们父子俩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县长你啊……”
      唐嗣阁的霍时觉得有点沉甸甸的,连忙轻柔地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说道:“老人家,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老人嗫嚅着嘴唇,除了把唐嗣阁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外,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十分钟后,唐嗣阁登上了去用州的客车,择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一缕若有若无的烟雾缓缓地向车窗外飘去。
      就要离开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踏上这方土地的可能呢?陈暮,你过得怎么样呢?唐嗣阁再次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客车驶离车站二十多分钟后,假寐中的唐嗣阁睁开了眼睛,望了一会车窗外不断闪过的风景,拧着眉头把手中的打火机攥了攥,心想,还是直接回小城吧。

      三十多个小时后,唐嗣阁走出了吉市火车站,眯着眼看了一会变化颇大的吉市火车站广场,扬了扬行李袋,迎着一辆在广场边揽客的中巴车快步走了过去。
      “去小城的吧?马上就开车!”女售票员一边招呼着唐嗣阁,一边继续大声喊道,“有去小城的吧?去小城的,马上就开车了啊!”
      中巴车上此时已经没有了空座,但是唐嗣阁没有下车的念头,他在过道中间的木条凳上坐了下来,顺手把外套上的扣子解开了两粒。此时虽已是临近傍晚,但四月的闷热天气在这逼仄的车厢里却体现得格外突出。
      唐嗣阁身旁的一对年轻夫妇正在大声的抱怨着。唐嗣阁静静地听了一会,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笑得如此放松。
      这对年轻夫妇说的是苗语——唐嗣阁的母语。
      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唐嗣阁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离家太远了。
      终于算是彻底回来了。唐嗣阁在这一刻想道。

      两个小时后,当夜幕彻底笼罩了原野、山峦和远近的树木花草后,比老爷车快不了多少的中巴车终于是驶到了小城的南华门——这是一个临时上下车点。
      夜幕下路边,同车的人们很快的散开了,彼此间的陌生距离没有因为同车两个小时而有任何一点点的改善,就像没人会注意到唐嗣阁一样。
      两分钟后,中巴车缓缓地喷着尾气驶进了南华门,而唐嗣阁则拎着行李袋蹲在路边,正在努力地克制着胃里的奔腾翻涌。
      该死,又晕车了。唐嗣阁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干呕了几分钟后,头晕眼花的唐嗣阁终于是想起,自己这三十多个小时除了仅仅喝过一小瓶矿泉水外,压根是粒米未进,刚一想到这里,肚子便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唐嗣阁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冲着对面马路边的一辆三轮人力车招了招手。
      “老板,去哪里?”三轮人力车夫殷勤的问道。
      “去商厦那边吧。”唐嗣阁上了车,补充了一句,“略微快点。”
      人力车夫呵呵一笑,一边蹬车一边回头说道:“两块钱啊。”
      唐嗣阁点了点头。
      人力车夫看见唐嗣阁点头,嘴一咧,蹬车的力度猛地加大起来。

      吃完一碗水饺后,唐嗣阁总算是觉得自己的胃好过了许多,看了看时间,也才八点一刻左右,便拎着行李袋走进了商厦对面的一个招待所里。
      办好了入住手续后,唐嗣阁在三楼选了一间临街的房间。
      这家招待所看来已经经营了好些年头了,不仅如此,房内的设施还多少透着点日暮西山的味道,就连房间内的灯光,都蕴着点苍凉的昏黄。
      唐嗣阁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抽了两支烟后,“嗞”的一声拉开行李袋的拉链,一反手,把行李袋的东西倒在了床上。
      一套银灰色西装,一件秋夹克,一条黑色长裤,两件白衬衫,两条内裤,一本旧字典,两条包装被压瘪了的“□□”香烟。
      这些,就是唐嗣阁行李的全部。
      唐嗣阁拾起了字典,摩挲了一会已经略微泛黄的封皮后,翻开,扉页上两个大字赫然入目:本心。
      老师,对不起。唐嗣阁心里说道。
      这本字典已经伴随了唐嗣阁近八个年头。但是他依然能清晰的记得八年前龙援朝把这本字典塞进他手里时那眼眸里蕴含的赞许和期待。
      “我信你不会辜负。”龙援朝说完后转身离去。
      不会辜负什么?唐嗣阁当时想问,而龙援朝却已走远。自那时起,这本字典就从未离过唐嗣阁。
      扉页上的两个字却是三年前题的。那是唐嗣阁被公派德国的前夕,他从省会回到吉市跟龙援朝辞行。龙援朝问:“要去多久?”“一年,主要是交流、学习。”唐嗣阁毕恭毕敬的答道。龙援朝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说道:“赠你两个字吧。”唐嗣阁愣了愣,从公文袋里掏出字典,问道:“能请老师题在扉页上吗?”
      龙援朝扫过字典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慈爱,点点头,接过字典走进了书房。

      本心,老师,我怎样才能做到本心呢?唐嗣阁叹着气,中断了回忆,把字典重新放回了行李袋里。
      又二十分钟后,唐嗣阁走出了浴室,身上犹带着蒸腾的热气,脸上的疲乏之色却也少了许多,就连往日那眼眸里的神采熠熠,也仿似恢复了六成。
      换好衣物后,唐嗣阁拉开了临街窗户的窗帘,窗外,是一片躁动的熙攘。
      从唐嗣阁现在的位置,可以俯瞰到夜宵摊,再过去不远,就是两堵略微破败的城墙,城墙前有一条穿行而过的小溪,小溪上铺了一座简易的木板桥,连通了两头。
      唐嗣阁突然很想去那城墙上坐一坐,哪怕一小会就好。虽然找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唐嗣阁还是毫不犹豫的拉开了房门。

      这是一段垮塌了许久的城墙,几处塌陷的缺口里,露出了里面的筑土和石块,肆无忌惮的犬牙交错着。
      借着打火机的火光,唐嗣阁颇有点费力的攀上了城墙,并且很快的走到了缺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在这个位置,唐嗣阁可以俯瞰过桥的人们,就像是他第一次坐在薪野县政府礼堂的主席台上,俯瞰着台下的各级官员。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一次下方的人们几乎没有反馈给唐嗣阁任何一点情绪。
      人固芸芸,我亦众生。这一刻,唐嗣阁明白了龙援朝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唐嗣阁笑了,抿着嘴笑,从衣兜里掏出烟抽了起来,视线漫不经心的扫向夜空。
      木板桥的那头,距离唐嗣阁的横向三米处,一名女子抱着一桶爆米花,好奇地看着城墙上的唐嗣阁。
      女子约莫二十多岁,脸上的妆画得很浓,让人难以看出她的实际年龄,尽管才四月,女子却是穿着一套短裙,虽是衬托着身材玲珑妖娆,却也略微让人觉得单薄了一些。
      女子一边咀嚼着爆米花,一边歪着头盯着唐嗣阁。
      “杨娆,看什么呢?”一个歪挎着长绳皮包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等很久了吧?”
      “没看什么,你怎么才来啊?”被唤作杨娆的女子收回了视线,把手中的爆米花往年轻女孩的手里一推,问道,“今天去哪里打通宵?”
      “别说了,哪里还打得起,这几天都输完了,等下陪我去找下我干爹,看他能不能分我点钱……哎,你还看什么啰,你认识吗?”年轻女孩拉着女子的手,一边唠叨着往桥那头走去。
      女子摇了摇头,又悄悄地瞥了唐嗣阁一眼,心里微微的一颤,很快便又重归于平静。

      对此毫无知觉的唐嗣阁很快便点起了第二支烟。
      熟悉唐嗣阁的人都知道,当他连续点烟的时候,就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
      唐嗣阁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现在他的面前,就摆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家。
      现在的他,也已经不是可以四海为家的人民公仆了。
      唐嗣阁当年为了在全村宗族父老面前争一口气,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气魄把父母留给自己的那三间歪歪斜斜的土砖房以一个超低的价格卖给了同村的唐青天,并在交割完毕的当天背着行囊离开了小村,以示对宗族的愤懑和对自己的信心。
      迈出小村的那一刻起,唐嗣阁就没想过要再回去。对于故土情节深刻到令人发指的中国人来说,唐嗣阁的念头和做法无疑异类到了极致,但是小村上至寨老下至村民,却没有人会这样觉得,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唐嗣阁在小村受的委屈和他心头上重压着的念想。
      他们知道唐嗣阁这样作为的理由。
      他们也明白,没有了唐嗣阁的小村,还是小村。
      但是没有了小村的唐嗣阁,难道就不是唐嗣阁了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这是唐嗣阁现在的真实写照。
      唐嗣阁总是能够很准确的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有多少,比如现在,他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包里还有一千六百五十元钱,裤兜里还有三十三块六角。
      除此之外,最值钱的就是腰间那台摩托罗拉汉显BP机,这个两年前以两千元价格购买的家伙按照现在的价值,约莫能在小城的当铺里卖到一百块左右。至于手上的腕表,是师母王秋霞送的生日礼物,唐嗣阁从未考虑过要去估算价值。
      自己想办法挣个家吧。唐嗣阁在抽完第三支烟后想道。
      我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呢?唐嗣阁点起了第四支烟。
      我的事老师迟早会知道的,我该怎么解释呢?唐嗣阁很快又这样想道。
      一念至此,唐嗣阁平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脑有点混乱。
      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后,浓浓的倦意和微凉的晚风催促着唐嗣阁离开了这一段残墙。十几分钟后,平静的躺在床上的唐嗣阁给自己的现状定义了八个字:前景迷茫,祸福未知。
      不过,他总算能安稳的睡上一觉了,在失去了许许多多东西以后。
      有了唐嗣阁回归的小城午夜,一如既往的静谧、悠远,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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