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女人》张若水2016

1、讨饭 年关将近,

　　那是民国22年(1934)的冬天。那年的冬天对于生活山东北部利津的人们来说，过得有点不同往年。眼看就到年下了，可从来没冷过一天。村西头王长信王老爷的皮袄今年只是拿出来晒了晒，就又放回来箱子里，再也没穿过。并且他的棉长袍也穿得很少，平常就穿着他春秋常穿的夹黑马褂蓝长袍。别的寻常百姓家还是象往年一样穿着露着棉絮的冬衣，就是再也没听见谁喊冷过。看来路有冻死骨，今年在这地是不会发生了。
　　说起这老爷王长信，在这周围十里八乡是没有不知道的。王老爷今年50来岁了，五短身材，短短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镜片的眼镜。眼镜后面深邃的眼睛时不时透出犀利的目光，让人感到不怒自威。
　　王老爷家那可是大户人家，家里有个十里盐场，还在镇子上开了粮店。光家里的伙计、长工，就不下十几口子人。王老爷的家在村的西头，是这赵家沟地势最高地方。他家的马厩加上场院林林总总就占了赵家沟三分之一的地。
　　这天天还没亮。村东头的王庆山听到鸡叫就醒了。他摸摸索索点着放在炕头上的灯。黑黢黢的屋里顿时充满了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已经是就这样睡习惯的三个孩子，蜷缩在床上，并且都把头蒙在被子里。睡在孩子那边紧挨着窗户是肚子高高隆起的媳妇。媳妇身后的窗户已经被麻袋片子堵上了，也看不出是不是天已经亮了还是没亮。
　　再看炕上，一家人只盖了三床被子。也好在今年不是很冷。两个二子大栓和小栓盖了一床被子，媳妇和女儿兰子盖了一床，他自己盖了一床，但毕竟是冬天，晚上还是有点冷的。他们就只好把白天穿的衣服都盖在被子上。整个炕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非常破乱。
　　在王庆山睡觉的身后 ，紧挨着墙放着半布袋高粱，还有大半麻袋地瓜干。这是他们家今年的口粮，可恨的是晚上还时不时有老鼠来抢食。害得他经常晚上起来打老鼠。在王庆山睡觉这头炕下还有一个大翁，翁被两个半圆盖子严严实实地盖着。再过去就是正屋了。在屋的正中间放了一张八仙桌，桌漆早已斑驳，已将看不出桌子的颜色，桌子的两边各放一张椅子，也看不出颜色。在八仙桌正上方贴了一张剪纸画，好像剪得是观音送子。周围的墙壁连同这幅画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黑黢黢的。每当看到熟悉这一切，王庆山的心里倍觉亲切和温暖。
　　这时媳妇已经坐了起来。一边从被子上找自己的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嘟囔囔∶“鸡叫了几遍了”说着她往她身后窗户瞟了一眼，可由于窗户挂上了麻袋片子，实在也看不到外面。她地穿好衣服，下到炕下，从门后的水缸舀起水，添到炕前灶上的锅里，然后生起火。屋里顿时充满了烟。三个孩子也一边咳嗽着一边从被窝探出了头。
　　王庆山就催促三个孩子赶快穿衣服。在三个孩子磨磨蹭蹭穿衣服时，他的媳妇已经做了饭。饭做好后，王庆山催促他们赶紧吃饭，吃完饭要带他们再去讨点吃的。说是吃饭，也就是每人一碗地瓜面糊糊。看着孩子们面黄肌瘦的样和怀孕的妻子，王庆山的心里一阵酸楚。
　　王庆山是在七八岁时跟家人从菏泽老家迁徙过来的。跟家人从春天的一次春潮，把村西头王长信王老爷的十里盐场冲了个稀巴烂，也把王庆山的差事冲走了。本来在王长信老爷的十里盐场里,靠着自己肩挑腿跑，还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可恶的春潮把一切都改变了。可看看村里又有那么多人在这次春潮中丧了命，他又觉得自己很庆幸，好歹自己一家人还是团圆的。
　　他看到孩子吃完了饭。就催促他们跟他一起上路。刚走到栅栏门口，就看到模模糊糊远远走来一人。边走边喊:"庆山，庆山，你等等！你等等！"走进一看，原来是王长信管家老于。老于边走边说，"庆山哪，你别去要饭去了，老爷有个差事要给你。"庆山问:"你知道啥事不"老于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让你出趟门。"庆山回过头去对他家的说:"你们先回，我去看看，回来再说。"说着就和老于一起向王老爷家走去。
　　来到王老爷家。看到王老爷早已在正屋等候。庆山紧走几步来到王老爷跟前。说:"叔，你找我"(王庆山是从菏泽山区在民国元年迁来的，庆山父亲就和王长信认了本家。庆山在一般场合都称呼王长信为叔，出门在外就称呼为老爷。)王老爷道:"庆山，听说你最近带着孩子们出去要饭，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叔也很难哪。你看盐场到现在还没修好，今年的盐一斤也没晒出来过。"叔，我知道。"可再难也不能不过年不是。今天你就赶着大车到益都隆盛粮庄找刘掌柜，买二百斤白面，买来之后也给你挖一瓢子，过年给孩子们包顿包子吃。"庆山谢过王老爷，找老于讨套好车准备上路
　　庆山赶着马车走在路上，想着路过家门的时候告诉妻子一声。没想到，刚转过弯就看到了他们。孩子们看到他赶着马车过来，都兴奋跑过来爬到了车上。妻子这时过来问是他啥事，他说是要他到益都买面。妻子说:"正顺路哩，你带我们娘几个走一段放下我们，回来再捎我们回来。"庆山看看妻子肚子说:"要不就别去了，你身子不方便，你还要照顾孩子们，又加上我不在，我实在是不放心。"妻子说:"怕啥？还早呢，再说又不是生了一个了。我有数。"孩子们也在一旁撺掇;"快去吧快去吧！"庆山2孩子们的撺掇，只好赶起马车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