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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EC 9 王的女孩 他已过了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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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里亚·菲尔德·莱昂迈着沉重步伐走完通往圣堂的最后几级台阶,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道路,父亲登基时他不过垂髻顽童,和兄弟姊妹一起奔过这些踏步;束发时送母后去往天国;未及弱冠便被送往邻国作为两国停战协议的质子,他度过了最为波澜起伏的青少年时期,也因此错过了父亲的葬礼;待到再次踏入圣堂,他已过了而立之年,他踏过累累鲜血与手足的尸骸登上了父亲的王位;而后是华丽的婚庆;他凯旋的庆功……他曾以为今生最后一次踏进圣堂应该是被人抬入属于他自己的棺椁,在祭司和圣歌声中化成故事中的符号……可如今,他却不得不靠自己衰弱的双腿一步一步踏入此处……
在层层拱券装饰的巨大门扉之后,在那冰冷而华丽的大理石台上,躺着他的大儿子兼皇太子阿奇尔·伊夫利·莱昂的尸体……
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从地板直达天花,拼嵌出诸神与传说的故事,阳光被繁复的色彩滤过,为昏暗的室内景致都蒙上一层朦胧光晕,未知的神性与无知的人性在这里交融……
科里亚独自走进了圣堂,从穹顶高窗处射入的光束正好集中在大理石台上,让覆盖着身体的白布亮得刺眼……
他绕着石制的棺椁走了一圈,最终不听话的身体只能靠坐在石台边,他这才将迟疑视线投向棺材中那张年轻面容……
他们曾告诫他尸身损毁严重……而此刻那张苍白面容干净整洁,胸口以下覆盖着白布及花束,那张脸是如此熟悉却又分明带着陌生的意味……他默默的盯着那线条硬朗的脸部轮廓努力搜寻脑海中的相关印象,没有温情的家庭场景,也没有父子交流的片段,阿齐尔的整个童年他似乎都在战场上奔忙……能回想起来的只剩下朝议上的几句命令式的对白……
他悠悠的呼出一口长气,所有人都说阿齐尔是所有儿子中最像他的一个,眼角眉梢分明就是他年轻时的模样,而他却不曾好好看着这张脸,到此刻,这张苍白面容在石棺中慢慢腐烂,仿佛他那早已死去的自我的镜像……
他不是个好父亲……甚至也没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他有些颓然的想,胸口堆积的情绪无法转化成泫然欲泣的情感,到最后这一刻,他干涩的眼眶尽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可是我……曾经也是个好父亲……
科里亚·菲尔德·莱昂的一生曾有过无数的女人,他有三任正娶的皇后,四位血统纯正的子嗣,却另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那是无法被历史铭刻的黑暗过去,是他无法被提及的被放逐在外的时光,是王的光辉映照下最深刻的黑暗。
他记得那时光中的每一个画面,甚至还能感受到女子肌肤的温暖在身边萦绕,每次午夜梦回,酣睡中都是那双温柔眼眸的凝望……他喜欢她纤细指尖的触感,喜欢她红色发丝的味道,喜欢她故作矜持的小别扭……那时候的他年轻贫乏寄人篱下,没有王权的庇护与滋养,他小心谨慎沉默孤独,诸神让他遇到了与他经历相似的女孩,她不顾族人的反对与他相爱了,他们曾是那么的快乐,两颗孤独的心为温暖彼此而靠近……
可惜,他永远都配不上她的爱……
后来,他有了一个小女儿,小小的粉嘟嘟的手掌攥紧他的手指,那一刻,他的世界瞬间融化,他以为从此便可拥有普通的幸福……
……
他的父亲暴毙。
空悬的王位,万人的膜拜,权利的迷药……他的野心在他毫无察觉中早已在心底的烂泥里生根发芽……
他娶了不爱的女人为妻,带着他妻子的军队奔向王位……
……
滴落膝头的水珠让他从沉思中回神,蜿蜒的水珠划过他遍布沟壑的面颊,湿咸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开……
他的悔恨在二十年的时光中慢慢发酵,那些消失的美好画面成了困住他的无数梦魇时刻提醒他那些无法重来的过往……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和王位,用他曾以为可以交换的东西为代价。
然而,他长子的尸体赫然摆在眼前,他幡然醒悟,可以延续他血脉的终将只有一人,一如他当年,王位的代价便是如此。
剩下的几个子嗣当中,二子詹姆斯工于心计,表面谦和惯于笼络人心,手下的骑士都是贵族中受人追捧的新秀,他却每每从那孩子狡黠眼神中读到被层层掩盖的野心与欲望……
他们都错了……詹姆斯,才是最像我的那一个……那些被理智包裹的疯狂因子都在那孩子的血液里流淌……他或许有能力成为国王……只是,我其他的孩子们……最终都只能化成王座的基石……
三子赛特是个早产儿,天生的体弱多病让他成了母亲鸟笼中的金丝雀,他性格过于懦弱难当重任……四女儿安娜还不到10岁,不过是追逐玩闹的孩子……
他还有数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姓的私生子,不过是片刻欢愉后的产物……他又忆起那孩子娇嫩肌肤在自己掌心的温度,那是他第一次有了身为人父的感触,他曾发誓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他抬起头来,将浑浊目光投往彩色高窗中的阿曼神像……
哦,对,他还有一个孩子,他最爱的那一个……消失了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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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莱雅·安塔尔·雷文从刑场被劫走的第二日,博德尔·佛伦被单独招进了国王塔顶层的御书房。
他有些惶惑不安,事件发生时他虽不在现场,但作为皇城护卫队长他仍然难辞其咎,再加上闹得满城风雨的搜捕持续了一个昼夜却一无所获,刚有线报说南方有发现可疑踪迹,看来这帮人已出了城门……他整夜未眠的双眼早已因充血而酸涩,此刻被召见,他已做好卸职受罚的准备……
一边将佩剑卸下递给门口的护卫,一边让另一人搜查完身体,他推门而入,室内光线正好,老国王坐在巨大拱窗前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他忠实的老仆人,也是王室的第一宦官长昆顿随侍在侧。
博德尔在五米开外站定,随即单膝跪地,
“陛下,我来晚了,请赎罪。”
科里亚·菲尔德·莱昂挑开眼皮,
“那女奴……如何了?”
“请恕属下无能,有线报说,在南方发现了踪迹,属下即刻派人去追,务必将之缉拿回来!”
“哦……南方啊,好……”
博德尔等待的责罚并没有降临,老王颤巍巍的从座位里站起来,他挥手斥退了房内所有的仆役和奴隶,连昆顿都不例外。他一步一步的挪到博德尔身旁,将枯槁左手牢牢的按在他左肩之上,
“博德尔·佛伦,你的父亲□□·佛伦在战场上陪伴了我一生,作为王国的第一骑士,你是我最可信赖的少数几人之一。”
老国王的话来得唐突,博德尔只得等着下文,
“接下来的话,我要你用你父亲的名号和身为骑士的荣誉起誓,绝不对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泄露半句!”
加诸左肩的力道猛然加重,博德尔微微蹙了眉头,然而,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可以选择的权利,他顺从的低下头,将右拳压在花岗石地板上,
“我博德尔·佛伦以父亲□□·佛伦的名字以及我身为骑士的荣誉发誓,今天所说所闻如有泄露,愿诸神当即赐死!”
“好!”老王终于放开了对他肩头钳制,又慢慢挪回窗边,
“那么,博德尔·佛伦,你即刻领一队兵士南下缉拿那个逃跑的女奴,务必将之带回!”
“遵命!”
“不过……你此行还有一项更为要紧的任务……”
他抬起视线,逆光下无法辩别老王的面容,
“你帮我找一个人,一个女孩……如果还在世的话,今年应该23岁……将她带来见我!”
“陛下……这个女孩,可有何特征?”
科里亚·菲尔德·莱昂被问住了,他离开时那孩子不过襁褓,他蓬勃的野心可顾不了这些,他居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再说二十多年的时光实在是太过漫长了……他重新坐回椅内,悠悠的呼出一口气来,沉默了片刻,他终究拿定了主意,
“这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名字是……”
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女人的名字,此刻从自己卑贱的口里说出来竟是如此的艰难……
“她的名字是……奥丽维娅·斯琴华尔纳·泰格尔……”
最后的那个姓氏让博德尔·佛伦的瞳孔瞬间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