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如芷兮如故》闻木言

10、月娘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四日前被阿眠扬言要娶为媳妇儿，三日前抱着沉陌的大腿哭得花枝乱颤，那魔音绕梁不绝于耳至今让我心有余悸的貌美寡妇。

　　我默默在心里给沉陌竖了个大拇指，这可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啊……

　　我从前翻到一本远渡重洋的文学巨著唤做《哈姆雷特》，虽然这个名字让我稍感不知所云，但我估摸着不外乎是个人名或者地名。这里头有一句话我觉得甚有哲理，有道是“一千个人眼中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觉得此话虽通俗，但却很是能从里面悟出一些个人生的哲理来。

　　有些人看山是山，有些人看山似水也未可知，眼之所见，便是心之所念的影射。同样一件物事，你看见这头，他看见那头，这就好比是盲人摸象，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人心。

　　我觉着今日能带着哲学思辨的思维考虑我三人看见这貌美寡妇时的内心活动，最近实在是又长进了许多。

　　就譬如这不显山不露水但肚子里那算盘却打得甚欢快的皇亲国戚沉陌殿下，此时必是胸中舒坦至极，赞赏着自己兵不血刃的好手段；再譬如双眼瞪圆，一副被雷劈了似的不死鸟阿眠，此时定然揣着一颗想一头栽进这池子里变成一只死鸟的绝望的小心肝；最后譬如我，从小吃八卦长大的涤萝族公主叶芷，此时正摩拳擦掌、双眼放光时刻准备着迎接八卦的降临。

　　这厢只见这寡妇在看见已呆成了一根木头桩子的阿眠时，毫不犹豫“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我瞅着这架势，估计下一步便要动用这千百年来女性杀敌制胜的不二法门：一哭、二闹、三上吊。

　　然我这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佳人那令我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魔音传来，我疑惑地望过去，却惊讶地发现这寡妇凄惶地跪在了地上，一双布满血丝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阿眠，干裂的嘴唇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嗫嚅了半晌，却终只带着压抑的哭腔向阿眠道“眠少……终是要食言了吧？”

　　我有些讶异地望向这寡妇，想这转性转得未免太过迅速，然我仔细盯了这寡妇的一张脸半晌，却又着实看不出什么别的道道来，只道这寡妇怕是连受重创，终是心如死灰了，思及此，心里也隐隐生出些同情来。

　　我转头去见阿眠，只看阿眠平日里眼放桃花、嘴角含情的风流摸样全然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微微有些慌乱的手足无措。

　　我心中无奈摇头，也无怪阿眠如此，此人是纨绔界的翘楚，风月事上想来是露水姻缘假真情，绝不染自己一身腥，虚伪场上四两拨千斤地混日子最是在行。而这种人什么都不在乎，便是靠的虚情假意这四个字，可假如如真有人将一颗真心巴巴地奉上，那便是得让阿眠这路货色一顿好愁了。

　　就比如今次，倘若那寡妇撒泼打滚、非君不嫁地大闹上一场，那阿眠再不济只要把不自己这个人给搭进去倒也能处理地干净利落。可偏偏这寡妇像是认清了阿眠心中所想似的，偏不如此，只拿个幽怨的眼神瞅着你，凄苦的语气问着你，叫你不忍心一盆子凉水直接泼出去。

　　阿眠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我真……我真不能娶你”。

　　那寡妇苍白的脸在听见这一瞬，仿佛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一干二净，终只带着无声流下的眼泪，低声道“如此……奴家，明白了”说着，便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向外走。

　　我一向心软得迅速，同情心极爱泛滥。此时见着这寡妇这幅形容，实在是不忍心她一个人就这么走了，遂急忙站起来唤住寡妇道“你要去哪里？”

　　寡妇的脚步一顿，那副背影在此刻竟显得单薄又凄凉，仿佛被风一吹便能倒了似的。

　　我心念电转，霎时间便做了个决定，不及那寡妇回答，便自顾自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没了男人没了家，如今还有甚地方可去？虽然阿眠他不能娶你，但终归他骗了你的感情是真，不论如何，这欠着的人情是一定得还的。你若是不嫌弃，可以跟着我回家在我手底下做做事，虽然不能还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但至少能给你一方可避风雨之处，你觉得怎么样？”

　　那寡妇久久愣在原地，半晌不曾有动静。期间阿眠给我使了好几次眼色，我看得出阿眠他是不放心我贸贸然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带回符禺山，要知道符禺自两万年前便设下结界与世隔绝，这两万年除了我与阿眠，还不曾有一个活物能活着进出。

　　甚至就连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坐在一旁边跟尊雕像似的冷眼旁观的沉陌，此时也微微皱了皱眉，好似不太赞同我这个做法。

　　然我此时这颗同情泛滥的心是收也收不住，只好全当自己眼瞎没看出他们眼中的深意。

　　这寡妇愣了半晌，终是缓缓转过头来，仿佛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道“小姐……小姐说得可是真的？小姐真的……真的能让月娘能有一个安生立命之处？”

　　我点点头，笑答道“这个自然……额月……月娘你只管放宽心。”

　　自称为月娘的女子又是愣了半晌，愣到我以为我讲错了什么话伤了她的心，却不防她猛地朝我跪了下来，这时才开始失声痛哭就差悲痛到以头抢地。

　　我无语的想，乖乖，原来不是忽的转性，只是把刚才未发挥出来的技能延后了而已。

　　我想着想着余光瞥见了阿眠，只见他盯着月娘的眼神闪了闪，挣扎半晌终还是挤出了一脸正色向月娘拱手作揖道“是阿眠当初无理唐突了月娘，如今食言阿眠深感愧疚。也幸而阿芷她能想出一个能让我对月娘你稍作补偿之法，只盼月娘不嫌弃，能与我和阿芷一道回那符禺山。”

　　我想，月娘听到这番话必定会感动不已，至于脸上表情如何我却是没来得及注意，只因我发现沉陌在听见阿眠说“回符禺山”时，神色间竟有些来不及掩饰住的惊讶，虽然一闪而过，却还是叫我发现了。

　　……

　　半个时辰后，我与阿眠还有月娘三人在沉陌门口向沉陌告辞。沉陌他虽说是让我与阿眠上门致歉来的，然从头到尾我瞅着他自己好似也没想起来这桩子事儿。

　　我将手中的礼盒递给沉陌“这是我涤萝的花枝以及土壤，你只要将花枝种在土里，隔两日浇一些水便可，将来开出的花叶都有明心智的功效，与你会有些用的。”

　　沉陌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低沉好听的声音道“如此，便谢谢阿芷了。”

　　我一拍脑袋，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正色望向他“如今沉陌你也知道了我乃涤萝一族，还请你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将我与阿眠的身份外传。”

　　沉陌似是早有思量，点了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笑眯眯向沉陌拱手道“如此，便告辞了。”

　　说完我便招呼了阿眠以及月娘一块儿上路，却未能瞅见身后那道久久不散的灼热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