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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

      “若论这夜晚的景致,帝都长安繁艳金陵也不及咱们小小扬州城,就说那二十四桥,那碧人吹箫,这之中的风流滋味又岂是俗人可以领会?”远远从古巷中走出几位弱冠书生,穿着清一色的青色长袍,头上戴着方巾,其中一位正侃侃而谈。
      原来这百年老巷正是远近闻名的均路书院的所在地,今天夫子见月凉如水,雅兴大增,就留下自己的得意门生饮酒作对,故一行人返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乔白庭扶着头微微呻吟了一声,又来了,这个唐平什么都好,就是话多惹人烦,还单挑自己头痛欲裂的时候卖弄学识。
      他暗恼自己喝得太多了,偏偏他面子薄,又不愿得罪夫子同窗,于是杯到酒干,来者不拒,若不是好友蔺珂为自己挡了不少酒,只怕当场就要喝晕过去。

      “白庭,若觉得身体不适我可以先送你回去。”蔺珂看着好友难看的脸色,心下担忧,白庭这种懒散又倔强的性子总是让人难以放心,早知这样自己应该替他将酒都挡下来才是。
      烂泥一样的唐平猛扑到白庭蔺珂之间,搭着两人的肩膀嬉皮笑脸:“难得今晚如此尽兴,不如到拐角的烟花街热闹热闹,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哈哈哈哈哈!”
      乔白庭用力甩开某醉鬼的魔爪,鄙夷地看着他手舞足蹈又唱又叫,心想你尽管热闹去吧,明天唐员外追着你满扬州打的时候还热闹呢!
      他眯着眼靠在微湿的墙上,冲蔺珂做了个“你拖唐平先走”的手势,打算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地溜达回去,顺便借着凉风缓缓酒劲。
      “那我们先走了,明天不舒服我帮你请假。”
      “你快走吧,一会儿还要向唐伯父解释呢,总之一切都有劳蔺兄了。”白庭不耐烦地挥挥手,感觉自己愈发站不住了,等到目送二人离开,他才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不顾鸦青色的苔藓抹脏衫子。

      皎洁的月色啊,又有一丝迷离邪美,像是预兆着什么。
      白庭眯着眼撑坐在地上,墨色发丝垂到眼前,又那么一瞬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一种危险的,诱惑的,暗夜的气息。
      不属于一介白衣书生的气息。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前仰着脸对自己说我们一起去死的人。
      没有办法忘记,明明是纯真的笑,却透出出绝望疯狂的灰败。
      触目惊心。

      心。
      痛得厉害。

      “公子,能否帮个忙?”
      月光下,乔白庭带着微微的醉意抬起眼,看到的是空灵的像是会发光的美丽少年。
      笑意浅浅。
      唇角弯弯。
      乔白庭极细地吐了口气。
      这种感觉,好像他。
      眉眼也极为神似。
      温柔地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脸,小心翼翼,害怕触碎了这场梦。
      少年仍平静地,微笑着看向他,但下一秒,夹带着凌厉的掌风,极狠的一巴掌落在了少年的右脸。

      短暂的寂静后,肇事者看着自己灼热的手指,笑笑说:“失礼失礼,我喝醉了。”他扶正了自己的方巾,像任何一个书生那样温和而略带歉意地微笑着,欠了欠身,“公子所谓何事?”
      “我被仇家追杀,可以到贵府暂避吗?我,很怕。”少年的眼睛晶莹如水,有淡淡的惶恐在弥漫,荷花不胜娇羞。
      一切都像未曾发生过,二人镇静得诡异。
      乔白庭看着少年一身桃红色绫罗微微凌乱,皱了皱眉。
      直觉告诉他,自己捡了个大麻烦。

      ————————————————诱受呀诱受的分界线————————————————

      疏月漏梧桐。
      星河影动摇。
      乔白庭抱着装满热水的木桶经过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色。

      忽然就想起曾经和一个人躺在院子角落的菩提树下仰望星空,一片烟波浩淼,只有淡淡星光。
      他的侧脸线条精致,被月光分割出快乐与忧伤的暗影,双手交叠在胸前,却是一副“来吧来吧来把我吃掉”的表情。
      于是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嘴,慢慢的,年轻的身体覆盖纠缠,几乎分不清彼此是演戏还是动情。

      很遥远的记忆了。
      那些东西,是不是这样顺其自然,一年一年,慢慢总有忘掉的时候?

      身穿桃红罗衫的少年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发呆的乔白庭,丝丝雾气在眼底弥漫.
      "气余三五喘,花剩一两枝",为什么这个人的生气如此微弱,看起来却仍像是和这个人世纠缠不清的样子?

      “公子,你可以称呼我为十三。”少年端庄地微笑唤回乔白庭的神智.
      眨了眨眼,乔公子改口之圆滑如行云流水一般,“十三兄,我来伺候你宽衣沐浴."

      “不劳乔兄,我可以自己来.”仍然是端庄的微笑。

      "十三兄,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白庭公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能不能再掩饰得好一点,用完全陈述的语气说这种话,即使是面子上也不做足吗?
      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十三还是笑道:"乔兄见外了."脸上未看到丝毫不快.
      "金陵秦淮有一名楼曰天阙,名虽壮阔,又有当今天子御笔提名,但烟花风月却最是动人.小兄不才,几天前曾听我那同窗说起此楼新弄丢了一位绝世美人,惹得那金陵知府公子大发雷霆,出动无数高手明查暗访连夜搜捕,弄得整个金陵城鸡飞狗跳,"顿了顿,乔白庭原本严肃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不知此事是否属实呢十三美人?"

      "果然",少年欢喜地拍了拍手,"初见乔兄我就知您光华内敛不同常人,原还想到底我的身份能瞒你多久,如此看来实在是我小看了乔兄."
      "不必如此,能从天阙楼逃出来,料想十三你也定有不凡之处."乔白庭负手望天,慢慢地吐字,"寒舍殊荣,恭迎天阙楼花魁十三公子大驾."
      少年还是毫无芥蒂的表情,仿佛乔白庭所说似褒实贬的话与他无关.

      果然心机深沉,叹了口气,青衣公子转身离去,衣裾飞扬,墨发飘舞.
      "不再打扰十三兄休息,我自去小酌几杯."
      "抽刀断水,举杯销愁,公子明知都是无用之举,何必如此执着呢?"轻拂罗衫,少年幽幽的声音轻不可闻。

      ————————————————-————————————————————————

      琼宇瑶池,赤纱银素。
      风静静地撩起层层帘幕,露出尽头伊人的身影。
      “这么说,知府李公子也是你的入幕之宾喽。”懒懒躺在榻上一身红衣的人笑道。
      背对着他有一人独倚阑干,皎月在他发线上流转出万千银光。
      “只要我想,没有什么东西不属于我。关于这点,你知道的还不清楚吗?”好听却没有生气的声音。
      倚阑人腰间系一深碧色硕大珍珠,随着他的转身优雅摆动。
      “我很期待,这场入庙堂出江湖的好戏呢,阿神。你从不让我失望,料想这次,也必达成你心中所愿。”
      回答榻上之人的只有沉默,阑干之前已无那绝世清姿。

      “呵呵,天下这么大,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吧。”红衣男子慢吞吞拉起被子将自己盖好,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何必想,何必问,何处是我家。
      爱也罢,恨也罢,算了吧。
      问天涯,望断了天涯,
      赢得了天涯,输、了、他。”

      2
      第二天,一向以勤谨恭敬而备受夫子赏识的好好学生乔白庭,早课竟然迟到了半个时辰之久,并在随后夫子讲解课文之时伏案而睡,状似毫无顾忌。
      于是~~~,我们可杀不可辱的前朝大学士遗脉——均路书院唯一的夫子大人终于震怒了,他双手托着戒尺,一步一步向刚被发配到角落罚站的白庭逼近,面目狰狞。

      自称“人不风流枉少年的”唐平唐大公子此刻双腿交叠放在桌上,得意洋洋地抖啊抖的,一副“好戏不看枉为人”的样子。
      “唐平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好!”从来温文尔雅的蔺珂忽然发火,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担忧地看向白庭。
      “每次遇到关于那小子的事你就变得格外暴躁,而且暴躁的对象总是本公子,本公子堂堂扬州一霸,怎么总是被你和乔白庭欺负,这种事根本就没道理嘛,你说……”唐平的嘟囔被迎面飞来的砚台打断,扯着墨迹点点的衣襟,他对着蔺珂欲哭无泪,“你你你,下手未免太不留情了吧!”

      而此时,角落里的白庭低垂着头,貌似忏悔,可被柔亮的发丝掩住的双眼中却满满全是笑意。
      “唐平这个活宝,就是有本事把周围的人都折磨得毫无耐性。”他一边想着,一边注意到夫子的长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于是微微一笑,抬起头来。
      夫子正犹豫着该不该对自己的得意门生动武,忽见乔白庭一双五彩琉璃般的眼眸直视着自己,于是不自觉得停下动作。
      “夫子大人,学生有一疑问需请您解答。”
      “讲。”
      “老子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又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此,道即为“源”,然否?”
      “然之。”
      “我们日夜所研习、苦读,无非是想探索‘道’之涵以报朝廷,功名荣华等本就是身外之物,一向为我等均路弟子不齿,然否?”
      “然之。”
      “夫子常教导‘务实’,弟子莫敢忘记,‘坐而论道’乃是儒家大忌,孔圣人在世时也曾对自己的三千弟子反复叮嘱切莫空谈大道理,治国之道要经世致用,然否?”
      “然之。”
      “刚才弟子迟到并非故意,伏案也绝非偷懒。而是来时经过市集,眼见民风日下人心不古,心中百感难安,故夫子讲解课文时伏案感慨这精妙绝伦的‘道’不为众人所知。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扬州物华天宝尚且如此,天下之大,道又有何处可以安身?!”
      夫子扼腕叹息,作悲痛欲绝状。
      “先生,学生认为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正是讽刺我们空有经韬满腹却不能治世救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道,则天下道矣!”叹了口气,白庭又道:“学生言尽于此,一点微薄之见,岂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无论如何始终是学生藐视课堂、不敬先生,但求重重责罚以减心中痛悔。”

      窗外,碧竹莹莹、莺啼婉婉,有片红色衣摆一闪而过。
      夫子激动地握紧双拳、声音发颤:“白庭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呀。从明天,均路书院每三日另开一个时辰用来传道于市井。百姓道,何愁天下不道!哈哈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蹙眉看着窗外的乔白庭被兴奋的同窗团团围住,不得以听着他们把自己拍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
      “哪里哪里,一点谬见而已。”“英台兄实在是过誉了。”“小弟之才,不及山伯兄万分之一啊。”
      蔺珂和唐平站在人群之外隔岸观火,乔白庭被迫应付着“热情”的同窗,身材矮小干瘦的夫子手舞足蹈地在课室中穿行,多么美好的一幅“师生同乐图”。

      而在画面没有延伸到的屋顶,红衣男子小心地放好自己的衣摆,轻呼一口气,“好险”。
      “文化普及,或者说思想侵略吗?不错不错,果然深有远见哪。”他懒洋洋枕着手臂躺下,眯眼望向天空。
      阿神,这个人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易折的。还是说,你仍旧是你的死脉,所有的残酷冷静在他面前都会崩溃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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